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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再次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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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被纵横交错的电线和楼宇的边角,切割得七零八落。
露娜怔怔地盯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片天空的颜色,不太对。
总觉得比记忆里的,要浊上几分。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四肢也带着点不听使唤的虚浮感。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她窝着的地方,是条巷弄的角落。
堆着几个她认不出用途的铁皮箱子,勉强能挡住外头大路的视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
皮肉完好无损。
只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衫,后心处还留着一片深褐色的干涸血渍。
破损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还留着那道咒刃贯穿而入的痕迹。
只是伤口本身,却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这具身体,像是被谁重新拼凑过一遍。
干净得不像话。
唯有那丝若有似无的虚浮感,和衣服上的血渍。
提醒着她。
自己方才,确实死过一次。
她抬手,摸了摸挂在颈间的丸玉。
梅婆婆交给她的那颗丸玉,此刻表面竟也爬上了几道细碎的裂痕。
虽远不及当初那颗随她穿越、死去的小丸玉那般,几乎要碎成齑粉。
却也是十足明显的变化。
「又来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指尖摩挲着那道新添的裂痕。
她扶着铁皮箱站起身,探出巷口。
才看清外头的光景。
高耸入云的建筑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柏油路上,一辆辆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铁壳车,首尾相连地疾驰而过。
发出低沉平稳的引擎声。
街上的人穿着她久未见过的衣裳,行色匆匆。
她窝在巷口,一时没有立刻走出去。
主要是这身虚浮的力气,还没缓过来。
「看起来比平安京,更像我之前待的地方。」
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点怀念。
只是这份熟悉感,并没有让她高兴起来。
她靠在巷口的墙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这里明明有这么多人。
她却觉得,一阵空虚感汹涌地漫了上来。
没有梅婆婆。
没有座敷童子和木灵。
没有里梅。
也没有宿傩。
「又是一个人了。」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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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几天。
她很快发现,这个世界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
同样有诅咒。
同样有能看见、驱逐这些诅咒的人。
只是他们管这些东西叫「咒灵」。
管自己叫「咒术师」。
露娜对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则一窍不通。
但她很快就想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里的规则,跟她原先待的两个世界,其实没什么不同。
想舒服的活下去,得有钱。
她身无分文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游荡了三天。
饿得前胸贴后背之际,一只黏腻的黑影冷不防从巷角窜出,朝着她扑来。
露娜想都没想。
在那咒灵近身时,随手一拳,便将那东西打得消散。
动作快得,那东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祓除。
「哦?」
不远处的暗巷里,传来一道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
一个叼着棒棒糖、穿着随性的男人,倚在墙边。
方才那一幕,他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这身手,可比他手底下那几个吃闲饭的家伙,利索多了。
他晃悠悠地走了出来,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小姑娘,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本地人啊。」
露娜循声望向他,却没有立刻动手。
这人身上,倒没感觉到恶意。
虽然有也无所谓吧。
正好来干点老本行。
「饿了吧?」
那人晃了晃手里的棒棒糖。
「我这有份工作,管饭,还给钱。」
露娜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应和了一声。
那人挑眉一笑,自报家门。
「孔时雨。」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世面的从容。
「帮人接洽『委托』的中间人。」
「说白了,就是帮那些不愿意,或者没本事亲自出面的雇主,找人去解决那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露娜对这种角色,倒是有些印象。
「解决不正常的东西,能有多少钱?」
她歪头问道。
「能先吃饭吗,我饿了。」
「可以。然后,金额看等级。」
孔时雨笑得意味深长。
「一级的,赏金就很可观了。」
「特级的话……那可就是一笔横财。」
「不过,敢接的人不多。那玩意儿,一个不留神,可是要赔上命的。」
露娜对「赔上命」这三个字,向来没什么敬畏。
「听起来不错。」
她说。
「什么时候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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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试,便是一个月。
孔时雨虽亲眼见过她的身手,却也留了个心眼。
街头偶尔出点风头的,不代表真能扛下正经委托。
他随口分了个一级咒灵的委托给她,想探探她的斤两。
那咒灵盘踞在城郊一处废弃仓库。
据说已经吞了不少落单的流浪汉,身形足有两层楼高。
寻常咒术师没有三两下功夫,近身都成问题。
结果当晚,那咒灵的咒核便安安稳稳地摆在了他面前。
孔时雨愣了半晌。
笑容里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
「你这速度,倒是比我手底下那几个老油条利索多了。」
露娜倒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咒灵个头是唬人了些。
出手却和当年平安京那些乌合之众的黑高帽,没什么两样。
该倒,还是倒。
从那之后,孔时雨也懒得再测试她的底细。
索性把黑市里所有能接的一级委托,一股脑地全塞给了她。
她的动作快、干脆、不留余地。
寻常咒术师需要仰仗术式、结印、精密计算的战斗,她一拳一个黑闪,就能解决。
旁人眼中颇具威胁的一级咒灵,落在她手里,连个像样的招式都逼不出来。
只能算是打发时间的力气活。
她赚了不少钱。
发觉这世界很多地方需要身份证,便让孔时雨给她办了份。
现下吃穿不愁。
甚至租了间小小的公寓。
只是,每晚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时。
那种熟悉的、空落落的感觉,总会不时冒出来。
她开始明白,自己大概是那种离不开身边有人的类型。
旅团里,有团长和大家。
平安京,有里梅、有宿傩、有梅婆婆和两只小妖怪。
如今,却只剩她自己。
对着一间租来的、冷冰冰的公寓。
没有同伴的日子,让她渐渐活成了一台精准运转、却没什么温度的机器。
白天出门。
一个人,接单。
一个人,杀咒灵。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领钱。
然后回家,睡觉。
隔天,再重复一次。
唯有战斗的那一瞬间,那种近乎本能的、久违的兴奋感,才会短暂地将那份空虚填满。
她现在的生活,睁眼就是杀戮。
只是,也没有什么能让她的脚步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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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甚尔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小鬼」,是因为钱包变薄了。
他这阵子盯上的几笔一级委托,接连被人截了胡。
动作快得离谱。
快到连他这种靠赏金吃饭的老手,都得先确认一下,是不是有哪个新来的特级咒术师,悄悄摸进了这片地界。
一打听,才知道是个丫头片子。
甚尔嗤笑一声,起初也没放在心上。
这年头,运气好、捡了几单肥羊的雏鸟不算稀奇。
过阵子,自然会露出马脚。
只是这小鬼,迟迟没有露出马脚的意思。
他起了些兴致。
找了个机会,远远缀上去,看了一场她的「工作」。
那是一只体型不小的一级咒灵。
寻常咒术师少说也得结印念咒,耗上一番手脚。
那小鬼却连个花架子都懒得摆。
欺身而上。
一拳砸进咒灵的躯体。
黑光乍现,炸得那咒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烟灭。
没有结印。
没有念咒。
没有那些咒术师惯用的、看着就让人牙酸的虚伪仪式感。
一拳一个。
干净利落。
跟他自己用咒具时,倒是挺像。
甚尔叼着烟,眯眼多看了两眼。
生得倒是十分精致。
打起架来,却是这副不要命的糙劲。
这反差,倒是头一次见。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小鬼出手时的那双眼睛。
没有寻常咒术师出手时,那种或紧张、或亢奋、或带着几分使命感的情绪波动。
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在完成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差事。
杀戮于她而言,似乎和呼吸一样。
没有半点重量。
这种对生死毫不在意的麻木,他认得。
因为每天照着镜子,都能看见相似的表情。
只是,他没多想。
左右不过是件有点意思的事,值得多留意两眼罢了。
他向来不是会为了旁人生出什么怜悯的人。
这小鬼如何,与他何干。
只是,他开始不动声色地,盯上了这个截他财路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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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变化,出现在半个月后。
那日,孔时雨接了一笔棘手的委托。
一只游荡在废弃工厂区的特级咒灵。
悬赏金额高得惊人,却迟迟无人敢接。
露娜对「特级」这两个字,没什么概念。
而且现下,她日复一日,也只有战斗的时候有点感觉。
甚尔恰好也盯上了这只咒灵。
一笔能让他好好赌一场的大单子。
他早就摸清了那咒灵的巢穴,正等着找机会出手。
眼看着那小鬼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甚尔窝在远处的货柜顶上,叼着烟,饶有兴致地看戏。
左右,这小鬼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让那咒灵先跟她耗一阵、掉层皮再说,对他还更划算。
犯不着在这节骨眼上,平白替旁人火中取栗。
只是,这只特级咒灵,比露娜以往遇上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棘手。
她第一次在战斗中吃了大亏。
那咒灵通体覆着一层扭曲的、能吸收咒力冲击的皮膜。
她引以为傲的黑闪,轰在那层皮膜上,竟被生生卸去大半威力。
更麻烦的是,那咒灵张口,便展开了一方领域。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手段。
铺天盖地的咒力,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连呼吸,都觉得滞重了几分。
第一击落下时,她侧身避开了。
至少,她以为自己避开了。
肩头却猛地一痛。
衣料裂开,血沿着手臂淌下来。
她没有停,立刻变换位置。
第二击,仍然落在身上。
然后是第三击。
她明明已经离开原本的位置,明明没有慢上半分。
那些攻击,却一次也没有落空。
不是太快。
也不是太密。
是她的闪避,根本没有起作用。
她从未学过,该如何应对这种东西。
只能在下一次疼痛袭来之前,勉强护住要害。
身上很快添了好几道不浅的伤口。
鲜血,浸透了衣衫。
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可能要死在这里的预感。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货柜顶上,甚尔看着那小鬼的处境愈发狼狈,眉头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道理,他想得明白。
这小鬼死不死,关他屁事。
那咒灵耗得越狠,等会儿他收拾起来,就越轻松。
是这么个道理。
身体却不知怎么,先一步动了。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闪身进了那方领域。
仗着咒灵无法感知他的无咒力体质,近身后反手一刀,将那咒灵的脑袋齐根削下。
死寂骤然降临。
那具庞大的躯体,重重倒地。
他啧了一声。
像是被自己这下没来由的举动膈应到了。
索性把那份烦躁,转头撒在了旁边那个坐在血泊里、一脸茫然看着他的小鬼身上。
甚尔叼着烟,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是血、坐在地上的露娜。
扯了扯嘴角的疤。
「小鬼,这是我的单。」
「别死在我的报酬上面,很碍事。」
露娜怔怔地抬眼看着他。
一时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甚尔蹲下身,打量了她两眼。
语气里添了几分嘲弄。
「没常识,就别来抢饭碗。」
「在领域里连防御都不会,妳是哪里来的大小姐?」
心里却嘀咕着。
方才那一下,到底图了个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嫌弃地甩开了。
懒得深究。
左右人没死,钱也到手了。
想这些做什么。
露娜依然愣愣地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
那头黑发。
那双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
还有那副明明不想多管,却还是出了手的样子。
恍惚间,让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总爱嘴上调侃她,却从不真正丢下她不管的男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
这人终究不是团长。
连气质,都天差地远。
可她仍然看着他,过了半晌,忽然哑着嗓子,很轻地笑了一声。
「啊。」
甚尔脚步一顿,回头斜睨了她一眼。
「嗯?」
「你明明嫌我麻烦。」
她撑着地面,慢吞吞地站起身。
「还是救了我。」
甚尔看着她。
「明明可以不管的。」
她的嘴角,还留着一点笑。
「你人还挺好的。」
甚尔看着这小鬼浑身是伤,却笑得莫名开心的模样。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末了,只嗤笑一声,转身便走。
「别说这话恶心我。」
露娜跟在他身后。
难得地,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难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