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间测》恒春

1、第 1 章 “我跟谁的

　　历时十三小时五十分钟的越洋航行，飞机平稳落地南市空港。

　　跨过大洋带来的时差还沉在骨里，昼间闷热熏蒸，入夜气温急坠，昼夜温差极大。

　　梁鸿瑞拉着银色登机箱，在涌出机舱的人流里缓步走出廊桥，手机扬声器压得很低，清冷平稳的女声慢慢漫出来。

　　“南市未来七日多局地强对流，存在极端天象发生可能，昼夜气温起伏明显，请市民做好防护，适时增减衣物，注意保暖。”

　　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Beta。

　　没有Alpha强势压制的信息素，也没有Omega柔软稀缺的特质，腺体平淡无波，性情寡淡无味，在人人追捧优等性别、偏爱宿命契合的世界里，他平庸、无声，是AO强强联姻里唯一的缺憾与例外。

　　四年，整整四年。如今他回国了。

　　可回国的缘由，却是事与愿违。

　　他自己的打算很简单，准备回国留在南市，做个普通打工人，活得自在潇洒。为自己热爱的极端气象监测奔赴一线，站在观测的第一道防护线。

　　口袋里的手机接连震了好几下，是姐姐梁茹娅发来的消息。

　　【娅姐姐：我已经到南市机场了，你到哪一步啦？我就在到达出口门口等你】

　　梁鸿瑞微微驻足，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梁弟：刚走出廊桥，还得去行李转盘等托运行李，估计还要二十分钟左右。】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又是一条新消息接踵而来。不过语气收敛了几分玩笑，却依旧带着她惯有的调调。

　　【娅姐姐：无妨，我在此静候。不过提前预警，我藏了个大瓜，事关你的人生规划，必须当面细说，文字容易产生信息损耗。】

　　梁鸿瑞没有追着发问。

　　【梁弟：好，我尽快出关，洗耳恭听。】

　　锁屏，手机归入口袋。

　　姐弟二人说话挺有梗的。

　　明明出自同一对AO父母，梁茹娅分化成了稀缺的Omega，唯独他，落作平平无奇的Beta。

　　难不成，这是上帝予他的宽厚赦免？

　　他可真是意料之外的“缺憾”。

　　取完托运行李，他推着箱子，缓步往到达出口走去。到达大厅人来人往，人声喧嚣，往来旅客行色匆匆。

　　他身形细瘦，还带着一点未褪干净的青涩，一双眼生得又大又清。最惹眼的，是眼尾下方那枚淡玫瑰色的胎记，一眼看去，格外令人印象深刻。单看外表，很难直接分辨性别。Beta没有向外弥散的信息素，于是在熙攘人流里，很容易就融进喧嚣，归于平淡。

　　远远的，他看见了姐姐。

　　女人身姿温婉，气质舒展，身为Omega的柔和气场与生俱来，在人群里格外从容亮眼。

　　她几步上前，抬手毫不客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四年不见，我们家小梁还是这么清汤寡水，一眼看过去，干净得像从没被世俗沾过。”

　　梁鸿瑞微微偏头躲开。

　　“总好过某些Omega，气场全开，走到哪都是人群焦点，招摇得很。”

　　“哟，回国嘴变厉害了？”梁茹娅挑眉笑了，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累不累？十几个小时越洋航班，遭罪得很。”

　　“还好。”梁鸿瑞轻轻摇头，目光落向窗外暗沉的天色，语气轻缓，“南市天气比越洋多变，温差太大。”

　　“所以说，这几天多注意保暖吧我的好弟弟。”

　　梁茹娅应声，笑意稍稍收敛，正色几分。

　　她侧头看向身侧身形清瘦的弟弟，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不忍。

　　长话短说，先办正事。

　　同行的人潮不断掠过，她压低声音，认真开口：“先上车。我说的那件大事，是关于你的婚约，躲不掉，也拖不了了。”

　　婚约？什么婚约？

　　即便坐在车上，他也一时一怔。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心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震惊，随之漫上来一层无措。他完全没有听过这件事，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念头不受控制地跑偏，竟荒唐地联想到那些霸总小说里的桥段，先婚后爱，一纸隐秘婚约。

　　何其可笑，何其可耻。他从前只当是虚构的故事，从没想过这种戏码，有朝一日会落到自己身上。

　　更何况，他只是个Beta。

　　在这个看重信息素、看重分化属性的世界里，一个Beta，谁会愿意娶？娶他又能用来做什么？这件事想下去，只觉得愈发荒诞。

　　“婚约？”

　　梁鸿瑞的声音轻得像被大厅里的喧嚣快要盖过去，“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下的？”

　　梁茹娅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怜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你快临近回国那段时间敲定的。是妈咪的公司和华庸集团的商业合作，这桩婚约算是维系两家合作的纽带，也是巩固经济往来的筹码。妈咪也是身不由己，想要完善、扩张自家公司的市场布局，很多时候，由不得她选。”

　　梁鸿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国之后的生活：应聘气象观测岗，奔赴野外观测一线，追着对流云，守着雷达数据，按自己的节奏自在度日。

　　可眼下突如其来的婚约，像一场毫无预报的强对流，骤然打乱他所有预想。

　　“对方是谁？”

　　他静了片刻，才问。

　　梁茹娅轻轻抿了下唇，神色略带几分赧然，低声道：“说来惭愧，姐姐也不知。我也只知道是华家的顶级Alpha，别的细节我一概不知。妈咪本来打算等你回到家里，再好好跟你细说的，是我嘴快，没忍住，提前跟你透了底。”

　　梁鸿瑞睫毛轻轻颤了颤，安静等待着下文。

　　“顶级Alpha。”

　　光是这几个字，就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对他这样单薄身板、平淡无香的Beta而言，如同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光是想象，都觉得窒息。

　　他没有再追问其余。

　　他心里清楚，梁茹娅所知的，也就仅此而已，再多的内情，她也答不上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回家。

　　梁鸿瑞的二十五岁。

　　在他原本的人生蓝图里，这个年纪，正是扎根行业、出外科考，随心所欲为热爱奔波的时候。而成家，理应是很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课题，远不该是眼下仓促敲定的安排。

　　车子驶入，抵达梁家大宅。

　　姐姐特爱玩，刚还没踏进家门，姐弟二人也还没多说几句，她的手机就响了。

　　是她的女朋友，一位性格洒脱张扬的女Alpha。

　　下了车门就急慌的逃走。

　　屋内，梁鸿瑞轻轻合上房门，彻底隔绝屋外所有动静，专属的静谧空间里，压抑感骤然清晰。

　　没安静片刻，口袋里的手机准时震动响起。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赫然是妈咪。

　　不用猜，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通电话，十有八九就是为了那桩突如其来的婚约。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他沉默两秒，按下接听，将手机贴在耳畔。

　　“瑞瑞，到家了？”

　　电话那头，梁欢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没有半分闲聊的余地。

　　“嗯，刚到。”他声音清淡，没带多余情绪。

　　梁欢静默几秒，像是斟酌着措辞，最终缓缓开口：“妈咪……跟你说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得亲自跟你说清楚。”

　　“……是关于你的婚事。”

　　她没有绕弯铺垫，也没有刻意遮掩，坦诚道出了最核心的事。

　　梁鸿瑞静静听着，没有惊讶，没有反问，更没有假装一无所知。

　　姐姐方才在机场已经全盘告知，他心里早有答案，只是不愿戳破。

　　他眸底凝起一层薄雾般的怔忪，早已洞悉一切，佯装全然未知的懵懂。眉眼浅浅蹙起，轻声反问。

　　“婚事？什么婚事？我和谁的婚事？”

　　他敛尽心底所有知悉，不戳破任何真相，只以一副猝不及防的姿态，承接这场突如其来的安排。

　　“对方是华家的孩子，好像叫……华锡润，是个顶级Alpha。”梁母换了全新的说辞，语气客观克制，“近期咱们公司要和华庸集团开展全新的独家业务合作，涉及板块广、合作周期长。两家原本只是纯粹的商业往来，但圈内圈层规则如此，大额深度合作，需要一份足够稳固的羁绊来兜底。”

　　他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漫开难以言喻的错位感。

　　他嗓音清浅，带着一丝克制的、无力的诘问：

　　“妈咪，你让我一个Beta，去和顶级Alpha联姻……这未免太不相称了。”

　　云泥悬殊，天差地别。

　　从始至终，梁鸿瑞就一直觉得格格不入。

　　梁母温声安抚，语气笃定坦然：“这点你完全不用顾虑。华家从一开始就清楚你是Beta，知情且全然接纳，更没有半点扭捏勉强。他们知晓合约本质，也尊重你的身份与性情。”

　　他心头沉郁不散。

　　“可我不该用婚姻，替公司的业务铺路。”他轻声反驳，字句很轻，却是他唯一的挣扎，“我的规划不是联姻□□，只是安稳做我的气象研究。”

　　“妈咪从没想过困住你一生。这件事只是权宜之计，我们和华家敲定的，只有八十多天的短期联姻合约。”

　　梁鸿瑞不动声色，梁母连忙补充。

　　“八十余日后，合约自动作废，联姻关系彻底解除。”

　　“届时两家合作落地、项目步入正轨，互利收尾，你和华家和平解绑，互不牵绊。你依旧可以回归你的生活，继续深耕你的气象研究，不受任何影响。”

　　梁母听出他的委屈与不甘，道出唯一的退路。

　　八十余天，短短一季流转。

　　于四季天象而言，不过是一次季风更替、一轮云卷云舒；

　　于他而言，却是被迫偏离人生轨道、被强行改写的短暂流年。

　　良久缄默，梁鸿瑞敛尽眼底所有怅然，声线淡如静水：“我知道了。”

　　纵有不甘，纵有错位，亦无逆转余地。

　　他刚一回国可就摊上这种事，早知这样，他宁愿再上一年学。

　　“过几日华家人会上门碰面，简单认识、走完流程就好。”梁母轻声道，“熬过这短暂时日，一切皆可归位。”

　　“嗯。”
　　“我会去的。”

　　电话挂断，一室寂然。

　　他不禁感叹自己这般猝不及防、被迫偏移轨道的八十余天啊～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尚未暗下，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便密集响起，机身在掌心持续轻震。

　　一条条消息接踵而至，清一色都是程程发来的。

　　程弋是Omega；梁鸿瑞身边的旧友，尽数是情绪起伏鲜明的Alpha与Omega。他们受信息素牵引，受本能桎梏，情绪与状态永远随周遭环境摇摆不定。唯独他，是圈子里唯一的Beta，无馥郁气息，无本能躁动，始终清淡、平稳，像无风云层，安静伫立在所有人的跌宕之外。

　　为了这场久违的重聚，程程特意调整了药剂剂量，稳住自身波动的状态，只为赴一场安稳热闹的局。

　　消息轰炸。

　　【程程：总算等到你落地回国！今晚老地方全员聚齐！】

　　【程程：酒水歌单全都准备好了，就差你压轴！】

　　【程程：不许拿倒时差当借口，三年没好好碰面了！】

　　【程程：我这几天特意调整了信息素稳定剂剂量！】

　　【程程：换季AO状态都乱，我特意稳住自己，今晚绝对不会状态浮动！】

　　【程程：专门调好状态等你，你必须来！】

　　【程程：好几位旧AO好友都等着你呢！】

　　好事固然难求，但比起更糟的局面，眼下也算尚可。机会摆在眼前，这一夜不去白不去。说到底只是假婚姻，不过八十多天，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Beta本就不受信息素与标记的本能束缚，理论上，他不会受到Alpha任何生理性的影响。

　　等等，但……华锡润好像是顶级Alpha呀！！

　　虽然说顶级Alpha刻意外放、高浓度的威压型信息素对于Omega来说会身体发软、受控、受吸引；但Beta或许能感受到一种类似气场、压迫感。

　　不用莫慌，说不定那个AIpha自持力很强，不会轻易放任信息素外溢。

　　心念既定，方才的沉郁暂且压下。他不再徘徊犹豫，利落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地址发我，我现在就过去。】

　　按程程发来的定位寻过去，梁鸿瑞不得不暗自感慨，他们倒是挺会挑地方。

　　他对照着消息里的房间号，穿过安静的过道，找到对应的包厢门，抬手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