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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宫皇子 奥罗拉星北 ...

  •   奥罗拉星北半球,皇宫西侧,有一处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说遗忘并不准确。皇帝偶尔会提起,带着嫌恶的语气;宫人们偶尔会经过,带着忌惮的脚步;三皇子顾星辰偶尔会来,带着羞辱的兴致。但没有人真正愿意踏足这里,因为这里的空气里飘着一种“不祥”的味道。

      冷宫。帝国最精致的牢笼,关着最不受宠的皇子,顾星澜。

      已经是深秋了,冷宫的梧桐落了一地金黄,无人打扫,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贴在斑驳的宫墙上,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抓挠。这里的供暖每年都是最晚给的,宫灯也是最晚点的。按内务府的说法,“七殿下喜静,用不了那么多”。顾星澜从不争辩,从不申诉,甚至会在宫人来“问安”时温顺地点头,说“劳烦内务府记挂了”。

      于是所有人都觉得,七皇子是个没脾气的。

      此刻他正坐在寝殿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书,却半个时辰没有翻动一页。窗外暮色渐深,远处皇宫正殿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和人声,那是为庆贺北境军凯旋而设的宴席。灯火辉煌,车马喧嚣,跟冷宫的寂寥像是两个世界。

      顾星澜没抬头,只是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殿下。”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宫女服侍的年轻女子闪身进来,动作利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是苏晚晴,礼部侍郎之女,七皇子身边唯一被允许留下的“侍读”。说是侍读,实际上是顾星澜在宫外唯一的耳目和臂膀。三年前她以宫女身份混入宫中,此后便成了冷宫与外界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线。

      “今天御膳房那边多给了两碟菜。”苏晚晴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两人能听见,“说是‘庆贺北境大捷,皇恩浩荡,宫中上下同沐’。”

      顾星澜终于抬起头,唇角弯了一下:“御膳房总管王德全?”

      “是。他亲自送来的,还特意问了一句‘七殿下近日可好’。”

      “王德全是个聪明人。”顾星澜合上书,起身走到桌前,修长的手指掀开食盒盖子,里面的菜色确实比平日丰盛许多,甚至有一碟他喜欢的桂花藕。他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夹了一块送入口中,嚼了两下,才慢慢开口,“北境军凯旋,皇帝设宴,举宫同庆。这种时候多给冷宫送两碟菜,既显得皇恩浩荡泽被万物,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王德全这个人,值得留着。”

      苏晚晴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过去:“盛典的请柬。今天下午到的。”

      顾星澜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后,皇家宴会厅,帝国盛典,七皇子顾星澜务必出席。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盛典。帝国每年最隆重的庆典,庆祝开国皇帝统一奥罗拉星的纪念日。届时皇室成员、议会议员、军中将领、贵族世家齐聚一堂,全帝国的权力顶峰都在那个宴会厅里。往年这种场合,顾星澜从来不在邀请之列。一个冷宫皇子,没有资格出现在帝国最光鲜的舞台上。

      今年为什么变了?

      “因为陆辰渊。”苏晚晴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压低声音,“北境军少将凯旋,陆家权势如日中天。皇帝需要拉拢陆家,但陆霆那只老狐狸不好对付,所以——”

      “所以拿我当筹码。”顾星澜接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个Omega,没有比这更廉价的示好礼物了。让冷宫皇子出席盛典,是对陆家的抬举,又不费皇帝一分一毫。”

      苏晚晴没有反驳。

      顾星澜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温柔,跟冷宫的萧索格格不入。

      “晚晴,你说陆辰渊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苏晚晴想了想:“帝国之鹰,百战百胜,冷峻孤高。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像一把刀,没有温度,没有弱点。Alpha中的Alpha。”

      “Alpha中的Alpha。”顾星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那你觉得,一个这样的Alpha,最想要什么?”

      “权力?荣耀?胜利?”

      “那些他都有。”顾星澜摇头,转身走回窗边,望着远处正殿方向越来越亮的灯火,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个什么都不缺的Alpha,最想要的,是‘不被打扰’。是没有人拿信息素、拿家世、拿责任来绑架他。他想要的是——自由。”

      苏晚晴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猜的。”顾星澜偏过头,侧脸在暮色中像一尊精致的玉雕,“一个打了七年仗的少将,凯旋当天不回府休整,先去军港慰问受伤士兵。这样的人,骨子里厌恶被安排,厌恶被束缚,厌恶一切不能由他自己掌控的东西。包括信息素,包括Omega,包括——我。”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里没有任何自怜或怨怼。只是陈述事实。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那盛典上……殿下打算怎么做?”

      顾星澜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窗台上取下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梧桐叶,枯黄的,边缘卷曲,脉络清晰如网。他捏着叶柄,对着暮色最后一点光,慢慢转动。

      “陆辰渊最厌恶的是‘被安排’,而皇帝要把我‘安排’给他。”他轻声说,“你觉得,一个厌恶被安排的人,会怎么对待那个‘安排’?”

      “排斥。甚至厌恶。”

      “对。他会排斥我,提防我,觉得我是皇帝派去的棋子。”顾星澜将梧桐叶夹进书页里,动作轻柔,“但一个厌恶被安排的人,也一定会好奇——那个被塞给他的Omega,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逆来顺受的可怜虫,还是别有所图的野心家?他会想知道。”

      他转过身,对着苏晚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所以我只需要让他看到一点点‘不一样’,他自己就会走过来的。”

      苏晚晴看着自家殿下那张无害的脸,后背莫名一凉。她跟了顾星澜三年,见过他用这张脸让内务府克扣的冬炭“意外”补足,让顾星辰派来羞辱他的宫人“意外”犯错被调走,让皇帝“偶然”想起还有一个儿子叫顾星澜。每一件事都干干净净,每一件事都与他无关,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

      “殿下,”苏晚晴忍不住问,“您真的打算……利用陆辰渊?”

      顾星澜垂下眼睛,长睫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散了:“晚晴,我母亲的死,跟议会的‘匹配实验’有关。陆辰渊是帝国最强的Alpha,是唯一能让赵崇光忌惮的军权持有者。我需要他。”

      停顿了一下。

      “仅此而已。”

      苏晚晴没有再问。但她注意到,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顾星澜的手指——那只刚刚翻过书页、拈过梧桐叶的手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顾星澜身上看到这种动作。三年来,无论多难的局、多险的棋,他的手从来稳得像石刻的。

      苏晚晴没有点破,只是提起食盒,无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顾星澜走到铜镜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温润无害的脸,白皙、清秀、人畜无害。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根极细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白茶花,花瓣精致得不可思议。他将簪子倒转过来,在花蕊处轻轻一拧,簪身应声裂开一道细缝,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丝帛。

      丝帛上,是一份名单。

      名单很短,只有五个名字。第一个名字已经用朱砂划掉,旁边批了两个字:已除。第二个名字是——赵崇光。第三个名字是顾星辰。第四和第五还没写全,墨迹是新的。

      顾星澜将丝帛重新卷好,塞回簪中。他的手指很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颤抖。只是做完这一切后,他忽然侧过头,望向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幕。

      帝都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宫灯映出的暖黄色光晕,一层一层叠在琉璃瓦上,虚假得像一幅画。冷宫在这个时辰已经没人走动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宵禁的信号。

      “母亲,”他对着空荡的寝殿轻声说,“你看着吧。”

      他的声音被晚风卷走,散在冷宫萧瑟的院落里。那株老梧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什么。而他手中的那根银簪,在灯下泛着一丝极淡的冷光。簪头的白茶花安静地开着,花瓣上似乎凝着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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