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塔之辽代公主》长庚在野

44、第四十四章 开画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开画

　　灵山塔地宫的火把，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萧敌鲁坐在壁画前，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里攥着萧家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画。
　　画上的少女嘴角带着笑，眼睛望着前方——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三天前阿白传信来，说公主让他守着这幅画，寸步不离。萧敌鲁就搬了个蒲团，坐在画前，坐了三天三夜。
　　铠甲没脱，刀没离手。吃饭在画前吃，睡觉在画前睡。亲兵劝他上去歇歇，他不肯。
　　"公主让我守着，我就守着。哪怕画里的少女真活过来，我也守着。"
　　这三天，地宫里不太平。
　　第一夜，壁画微微发热，像有人在画后面点了一盏灯。萧敌鲁伸手碰了碰——是温的，像人的体温。他吓了一跳，缩回手，握紧刀。
　　第二夜，地宫里有低语声，细细密密，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握着刀听了一夜，一个字也没听清。
　　第三夜——就是昨夜——壁画上少女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像有人在画里，眨了一下眼。
　　萧敌鲁握紧刀。
　　亲兵在第三夜来换过一次岗。那年轻人举着灯，看见画，腿软了半截。
　　"将军，这画……末将看着瘆得慌。要不，咱们退到阶上去守？"
　　"退到阶上，就看不见画了。"萧敌鲁说。
　　"可——"
　　"公主说了，寸步不离。"萧敌鲁说，"寸步，是画的一寸，不是阶的一寸。"
　　亲兵没再说话，把灯搁在他脚边，自己退了出去。
　　走到阶上，年轻人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火把底下，那个将军背靠着石壁，刀横在膝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画里的少女也在望着他。
　　萧敌鲁握紧刀。
　　画里有什么，他不管。他只管一件事——有人要碰这幅画，先过他这把刀。
　　第四天清晨，地宫入口传来脚步声。
　　萧敌鲁猛地站起，刀出鞘一半，看清来人，又把刀收了回去。
　　是昙奴。
　　公主瘦了。三天水路，她脸白得像纸，眼下有青影，可眼睛很亮，亮得像地宫里的火把。
　　她身后跟着镜海、观音歌、萧延寿，四个人一身水汽风尘。
　　"公主。"
　　萧敌鲁单膝跪地。
　　"末将守着画，三天三夜，寸步未离。"
　　"起来。"
　　昙奴扶起他，望着他通红的眼睛。
　　"辛苦了。画——没事吧？"
　　"画没事。"萧敌鲁说，"可这三天地宫里不太平。壁画发热，有低语声，昨夜——画里的少女，眨了一下眼。"
　　昙奴的心，猛地一跳。
　　她望着壁画，望着画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在等我。"
　　她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指尖悬在画面前，没有碰上去。
　　壁画是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体温。
　　"公主。"镜海走到她身边，"云中君说，萨满的画认萨满的血。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昙奴从袖里取出一把银匕首——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嬷嬷藏了十六年的那把。
　　刀刃在火把下闪着冷光。
　　"公主——"萧延寿想拦。
　　"没事。"昙奴望着壁画，"一点血，换我娘出来。值。"
　　她割破左手食指。
　　血珠涌出来，殷红的，在火把下像一颗小小的玛瑙。
　　她把手指按在壁画上——按在少女的眉心。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画后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血是热的，画是温的。血和画一接触，就像两块磁铁吸在了一起。
　　血，渗进了画里。
　　像一滴水渗进沙子。那滴血从少女的眉心一点一点渗进颜料，眉心泛起一圈红晕。
　　红晕慢慢扩散，扩散到少女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亮了。
　　不是火把的光，是画里的光。那双眼睛从颜料里亮起来，像两颗活着的星，望着昙奴，望着她的眼睛。
　　然后，画背的墙，"咔"的一声，裂开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树枝折断。
　　可地宫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同一瞬间，塔底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低吟。
　　那声音又老又沉，像一条龙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整座地宫的火把，齐齐矮了一寸。
　　"龙魄。"镜海低声道，"它听见了。"
　　观音歌手里的骨杖，哗啦一震。她反手把骨杖往地上一顿，骨片撞出一片脆响。
　　"它醒了。"她说，"不是被公主惊醒的——是被那道墙。"
　　"墙后面是什么？"萧延寿问。
　　"不知道。"观音歌说，"可三百年了，它一直守着那道墙。"
　　昙奴握着匕首的手，稳了下来。
　　她娘藏了十六年的东西，龙魄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今天，她来取。
　　壁画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露出后面——空心的墙。
　　墙里，有东西。
　　昙奴屏住呼吸，伸手进去。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她娘宁可把命镇进山里，也要藏起来的东西。郑无咎找了十六年都没找到的东西。
　　现在就在她手里。
　　一样，是一枚青铜钥匙。
　　巴掌长，钥匙头上刻着一条龙。龙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火把下闪着暗红的光。钥匙身上刻满龙语，细细密密，像一层鳞片。
　　另一样，是一卷竹简。
　　红绳捆着，红绳已经发黑，像放了很多年。竹简开头刻着四个字——
　　"塔娜手书。"
　　"这就是——"萧延寿的声音在抖，"郑无咎找了十六年的东西？"
　　"是。"
　　昙奴望着手里的两样东西。
　　"一枚钥匙，一卷竹简。钥匙开最后一层，竹简——是那半句话。"
　　她正要展开竹简，影子里，塔娜的声音忽然响起。
　　"等一下。"
　　昙奴停住了。
　　"先让我，见见她。"
　　塔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三百年没见她了。三百年，我在她影子里，她在塔底。我们隔着一层影子，隔着一座塔。"
　　昙奴心头一酸。
　　"好。"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塔娜，你出来吧。"
　　影子里那道红衣轮廓，动了。
　　一点一点，红衣从影子里升起来，像一炷烧起来的香，像一缕聚起来的雾。
　　红衣，白发，银饰。
　　塔娜的魂，显形了。
　　她站在地宫里，站在壁画前，站在昙奴身边。身体是半透明的，火把的光能穿过她的身体，照在后面的石壁上。
　　可她的脸很清楚——和昙奴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老，更静，眼底有三百年的风霜。
　　"塔娜。"
　　镜海的声音在抖。僧衣下的手，攥紧了。
　　"你——"
　　"阿烬。"
　　塔娜转过头，望着他，笑了。那笑和壁画上少女的笑，一模一样。
　　"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
　　"你也是。"
　　镜海的声音，哑了。
　　塔娜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望着壁画，望着壁画后面——塔底的方向。
　　"圣女。"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回来了。"
　　地宫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塔底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塔娜。"
　　是圣女的声音。是昙奴娘的声音。
　　"你回来了。"
　　那声音里有笑，有泪，有十六年的等待。
　　"我等了你，三百年。"
　　"我知道。"
　　塔娜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指尖悬在画面前，像要去碰画后面那个人的脸。
　　"这一次，我带她回来了。"
　　"她？"
　　"昙奴。"塔娜说，"你的女儿。我把她，带回来了。"
　　壁画后面，圣女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那声音里有了哭腔。
　　"昙奴——我的昙奴——她来了？"
　　"娘。"
　　昙奴走到壁画前，望着画后面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声音在抖。
　　"娘，是我。我来了。"
　　"昙奴——"
　　圣女哭得说不出话。
　　"我的孩子——娘终于，听见你的声音了——"
　　昙奴跪在壁画前，手按在画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她十六年没见过她娘。娘走的时候她才八岁，只记得那只手很暖，那个声音很轻。
　　现在她跪在这里，隔着一层颜料，听母亲在画后面哭。
　　她想伸手去抱，可她抱不到——她们之间隔着一堵墙，隔着一幅画，隔着十六年的镇山。
　　火把噼啪地烧着。地宫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很久，圣女的声音才平复下来。
　　"塔娜，你带她回来，是要——接我出去？"
　　她的声音里还有哭腔，可已经稳住了。她镇了十六年山，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说话。
　　"是。"塔娜说，"三样东西，我们凑齐了两样。龙脉归位了，萨满的血有了。第三样——"
　　她望着昙奴手里的竹简。
　　"在那卷竹简里。"
　　"打开它。"圣女说，"打开它，我就知道——我能不能，出去了。"
　　她的声音里有期待，也有怕。她怕那半句话不是接她出去的，是留她下来的。
　　昙奴深吸一口气，解开红绳。
　　竹简在她掌心里，展开了一寸。
　　就在这时——
　　地宫入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沉重，整齐，像一队士兵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下来。
　　萧敌鲁猛地转身，刀出鞘，挡在入口。
　　火把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郑无咎。
　　国师穿着玄色的官袍，手里攥着那枚玉罗盘，站在地宫入口。他望着壁画前的昙奴，望着她手里的青铜钥匙和竹简，笑了。
　　"公主，"他说，"贫道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