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塔之辽代公主》长庚在野

43、第四十三章 水路归灵山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水路归灵山

　　天还没亮，燕京东水门的船，就开了。
　　雾没散，水门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那是一艘乌篷船。船身不大，舱里挤着四个人——昙奴、镜海、观音歌、萧延寿。船尾摇橹的，是萧延寿从城里找来的老船工，收了银子，只问了一句"去哪"。
　　"顺流而下，到通州转白河。"
　　老船工不再说话，埋头摇橹。
　　镜海站在船头，僧衣被晨风掀起。他望着脚下的河水，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龙语。
　　那龙音很低，像从水底传上来，又像从很远的山那边飘过来。
　　水，动了。
　　不是船动，是水动。
　　船下的河面从中间分开一道暗线。那暗线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龙，顺着水流，缓缓地向前游。
　　"龙脉入水了。"镜海的声音很低，"它跟着水走，符纸钉不住它。"
　　昙奴站在他身边，望着那道暗红，很久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龙脉在水里很安静，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回家路的孩子，乖乖地跟着水走。它在燕京待了七天，七天里在地底下翻来覆去，像一条困在浅滩的鱼。
　　现在它终于动了。
　　"它认得路？"
　　"它认得你。"镜海说，"你在哪，它就在哪。你走水路，它就走水路。"
　　船出燕京，天渐渐亮了。
　　两岸芦苇荡里，早起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水面，又落回去。
　　老船工忽然把橹停了。
　　"几位贵人，"他开口，这是三天里他说的第二句话，"老汉在白河上摇了四十年橹。这条河有个老讲究——水底下住着一条龙，龙翻身那年，河水要清三天。"
　　萧延寿从舱里探出头："老丈见过？"
　　"老汉十七那年见过一回。"老船工说，"清了三天，第四天上，上游漂下来一层死鱼，白花花的，铺满了半条河。"
　　舱里静了一瞬。
　　"老丈，"昙奴问，"那后来呢？"
　　"后来？"老船工重新扶住橹，"后来河就浑回去了，人也忘了。四十年，就那么一回。"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
　　"今儿是第二回。"
　　"老丈不怕？"
　　"怕。"老船工说，"可老汉收了银子。再说了——"他往船下那道暗红瞄了一眼，"这条龙，看着不像要翻脸。它像赶路。"
　　昙奴望着那道暗红，忽然笑了。
　　"它是在赶路。"
　　"赶着回家？"
　　"赶着回家。"
　　老船工摇着橹，忽然"咦"了一声。
　　他指着水面，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公子你看——鱼都在逆流。"
　　众人望去。河面上成群的鱼正逆着水往上游，密密麻麻翻着白肚，像一片流动的银。
　　更怪的是它们游的方向——都朝着船，朝着船下那道暗红的光。
　　"它们在拜龙脉。"
　　观音歌拄着骨杖站在舱门口。
　　"鱼是水里最灵的东西，它们觉出了龙脉的气。"
　　"鱼也拜？"萧延寿怔住。
　　"万物有灵。"观音歌说，"龙脉是山的魂，也是水的魂。鱼在水里，比人灵。"
　　船继续行。两岸的村庄渐渐多起来。
　　有农人挑水，看见鱼群逆流，放下水桶跪在河边磕头。有孩子指着船喊"龙！龙！"，被大人一把捂住嘴，拖回屋里。有个老妇人提着一篮鸡蛋，一个一个往河里扔，嘴里念着"龙王爷保佑"。
　　"他们看见了？"昙奴问。
　　"他们看见了鱼，没看见龙脉。"镜海说，"龙脉在水底下，人眼看不见。鱼看得见。孩子——有时候也看得见。"
　　船行至中午，阿白从天上落下来。
　　小金龙绕着船盘了三圈，落在昙奴肩头，发出一串又急又亮的龙吟。它尾巴尖指着燕京方向。
　　昙奴摸了摸它的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郑无咎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空阵。"她说，"阿白路过燕京的时候看见，国师府的人在四角镇龙符前跪了一地。郑无咎站在符前，脸色很难看——他发现龙脉没走官道，没走他布的阵。"
　　"他追来了？"
　　"追来了。"昙奴说，"他带人走官道，快马往灵山。官道是直的，水路是弯的。他比我们快。"
　　"那怎么办？"萧延寿的声音发紧，"他要是先到灵山——"
　　"他先到灵山，也开不了画。"
　　昙奴望着船头方向，目光很稳。
　　"画认萨满的血，他没有。他到了，只能等。"
　　"可他要是毁了画？"
　　"他不敢。"
　　影子里，塔娜的声音极轻地响起。
　　"他找了十六年那半句话，那半句话在画里。毁了画，就是毁了他找了十六年的东西。"
　　昙奴微微侧头，望着自己的影子。
　　"塔娜，水路还有多远？"
　　"顺白河到通州，转潮河，入燕山，再走半日水路，就能到灵山脚。"塔娜说，"快的话两天两夜，慢的话三天。"
　　"郑无咎走官道呢？"
　　"一天一夜。他比你们快。"
　　"那他会在灵山等我们。"
　　"他等的不是你们，是画开。"塔娜说，"他知道你们会开画，他等你们开了，再动手。"
　　昙奴握紧船舷。
　　"那我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东西拿到手。"
　　"对。"塔娜说，"昙奴，你记住——画开的那一刻，是你最危险的一刻。墙裂开，东西露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它。你要在那一瞬间把它拿到手里，把半句话记在心里。"
　　"然后呢？"
　　"然后把画，重新合上。"塔娜说，"画开了能合。合上，空心墙就封死了，郑无咎就再也拿不到。"
　　"怎么合？"
　　"萨满的血能开，也能合。"
　　昙奴望着船下那道暗红，很久，才轻声说："我知道了。"
　　船行至午后，水面忽然窄了。
　　镜海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句龙语——这一次声音更沉，像压在水底下的石头。
　　船下的水，猛地涌了一下。
　　乌篷船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往前蹿出丈许。老船工险些脱手，回头瞪大了眼。
　　"贵人——这水——"
　　"别松橹。"镜海说，"跟着它走，别逆着它。"
　　"它在催水？"昙奴问。
　　"它在赶。"镜海说，"这一段河浅，它走不快。我让水往前送一程。"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把橹握得更紧。
　　"老汉摇了四十年橹，"他嘟囔，"头一回见着水自己会推船。"
　　观音歌在舱门口睁开眼。
　　她把三片兽骨摊在膝上，指腹一搓，骨片在船板上转了两圈，停住。
　　"凶。"
　　萧延寿扭头："什么凶？"
　　"不是我们凶。"观音歌看着那三片骨头，"是灵山。"
　　昙奴走过来。
　　"卦上怎么说？"
　　"骨指西南，纹裂在根。"观音歌说，"灵山那头，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
　　"我娘？"
　　"不是圣女。"观音歌摇头，"圣女的魂光我卜得出，这个卜不出。它不在卦里，可它压着卦。"
　　她抬起头。
　　"那东西，比圣女老。"
　　昙奴的手指慢慢收紧。
　　"塔底？"
　　"塔底。"
　　昙奴没有再问。她走回船头，望着水底那道暗红。
　　"阿烬，再快些。"
　　镜海没有说话，只把手抬了起来。
　　船行至傍晚，水面上的鱼群渐渐散了。
　　老船工又"咦"了一声——这一次他指的不是鱼，是水。
　　"水变清了。这一段的水，从来没这么清过。"
　　众人望去。船下的河水果然清得能照见人影，水底的鹅卵石、水草、小虾，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在那清澈的水底，那道暗红的光线，比白天更亮了。
　　"龙脉快到灵山了。"镜海望着水底，"它闻到燕山的气了。"
　　"它在高兴？"
　　"龙也会高兴。"镜海说，"离家近了。它在燕京憋了七天。"
　　昙奴望着那道越来越亮的暗红，心里忽然一酸——龙脉在高兴，可她娘在塔底，按着越来越松的山镇。
　　"塔娜，我娘——还撑得住吗？"
　　影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撑得住。撑了十六年，不差这两天。"
　　"可阿白说——塔底的魂光，又暗了一瞬。"
　　"暗了，会亮回来。"塔娜说，"她是萨满圣女，她的魂比你想的硬得多。"
　　萧延寿从舱里钻出来，在她身边站定。
　　"公主，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萧敌鲁将军守了那幅画三天三夜。"萧延寿说，"可他连画里是什么都不知道。末将问他，他只说——'公主让我守，我就守'。"
　　昙奴没有回头。
　　"他是萧家的刀。"
　　"刀也会钝。"
　　"刀钝了，也是刀。"昙奴说，"这世上肯不问缘由就替你守着一样东西的人，不多。"
　　萧延寿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末将也该做一把不问缘由的刀。"他说，"可末将做不到。末将总想问缘由。"
　　昙奴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问。"她说，"问清楚了，再守。那样的刀，才守得久。"
　　萧延寿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末将记住了。"
　　昙奴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水底那道暗红，望着两岸渐渐暗下去的山色，很久才轻声说。
　　"娘，等我。我快到了。"
　　船行至深夜，水面上起了雾。
　　雾很浓，浓得看不见两岸的山，看不见天上的星，只看见船下那道暗红的光，在雾里一闪一闪。
　　老船工把橹摇得更慢。观音歌坐在舱门口，骨杖横在膝上，眼睛半闭着，像在听什么。镜海站在船头，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一直在念龙语——他在听龙脉走得顺不顺。萧延寿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雾里，一刻也不敢放松。
　　就在这时，阿白从雾里冲出来，绕着船急急地盘了一圈，发出一声又尖又急的龙吟。
　　昙奴的脸色，骤然变了。
　　"阿白说——"她望着灵山方向，声音在抖，"灵山塔底的魂光，又暗了一瞬。"
　　"暗了，会亮回来——"
　　萧延寿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阿白的龙吟还在继续。
　　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尖。
　　昙奴望着阿白，望着灵山的方向，很久才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这一次——暗了，没有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