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塔之辽代公主》长庚在野

34、第三十四章 龙脉醒后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龙脉醒后

　　拒马河的水，倒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涿州的老渔翁跪在河滩上磕头，一炷香没敢起身。河面上翻着白肚的鱼漂了半里地，水是活的，鱼是死的。
　　“河神翻了个身。”他抖着嗓子对围观的村人说，“翻身的河神，要收人命。”
　　村里人三天不敢下河打水。井不够喝，就去接雪。
　　“怕什么。”一个后生壮着胆道，“水倒流，鱼翻白，那是河里有东西在翻身。”
　　“翻什么身？”
　　后生不敢答。
　　老渔翁磕完最后一个头，扶着膝盖站起来，望着灵山的方向。
　　“不是河神。”他道，“是山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易州的消息比人先到——灵山方向的地连着震了三夜。夜里山底下有声音，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猎户不敢下山，说山神醒了，醒了的山神要挪窝。
　　挪窝就要塌屋。
　　再往后是燕京。城西那口井一夜之间变浑了，浑水里带着一股铁锈味。老人舀起一碗，对着日头看了半天，把碗放下，说这是龙脉的血气，从燕山方向渗进了地底。
　　市井里的谣言，烧得比火快。
　　“听说了吗？灵山塔开了，塔里出来一条龙。”
　　“什么龙，是祥瑞！公主请出来的祥瑞！”
　　“什么祥瑞。我涿州表哥捎信说，那是亡国之兆——龙脉醒了，辽国就要亡了。”
　　“胡说！龙脉醒了，是国运要兴！”
　　茶馆里、布庄里、城门口，两拨人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半夜烧香，有人收拾细软往城外跑，有人守着城门看风向。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说法。
　　朝廷三天没有说话。第三天夜里，城西那口变浑的井，忽然又清了。
　　水清了，人心更乱——是龙脉不闹了，还是龙脉走了？
　　第五日，宫门外挤满了人。有哭的，有喊的，有举着香往宫门里磕头的，也有抱着孩子往城外挤的。禁军拦了三次，人群散了又聚。
　　禁军将领韩匡嗣带人把宫门前的香案挪开，又劝走了一批抱着孩子的妇人。他站在宫门台阶上回望，眉头锁了整整一日——他在燕京当差二十年，从没见过宫门外聚这么多人。
　　一位白发的老臣跪在最前头，举着奏章，嗓音嘶哑。
　　“龙脉醒，国运改！请陛下早作决断——请龙主，镇国！”
　　这道奏章压在了御案上。
　　御案上还压着另外三样东西：耶律斜轸的密旨回文，写着灵山所见；萧挞不也的奏疏，请封“镇国真君”“祥瑞圣女”；还有郑无咎的密折，只有四个字——
　　“请移灵塔”。
　　皇帝一夜没睡。烛台烧到第三根，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燕山的方向。夜里看不见山，可他知道山在那里。
　　祖父在位时，国师说过一句：龙脉在燕山，辽国就在；龙脉若走，辽国就是一栋没有桩的房子。
　　他那时候不信。现在他信了。
　　灵山塔开、龙主归位、萧家认主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朝堂。密旨的内容炸开——圣旨上写的是“奉旨护塔”，密旨上写的是另一件事：燕山龙脉苏醒之日，就是辽国气运改易之时；龙脉若归朝廷，辽国当兴；龙脉若归他人，辽国当亡。
　　“当兴当亡”四个字，把整座朝堂压得鸦雀无声。
　　皇帝没有在朝堂上说话。他散了朝，只留下三个人——耶律斜轸、萧挞不也，还有刚从灵山赶回来的郑无咎。
　　“国师。”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你在灵山，见到龙主了？”
　　“见到了。”
　　郑无咎站在殿上，玄色道袍上还沾着灵山的雪气，脸比在灵山时又白了三分。不是累的，是气的。他布了三十年的局，从来没有在一招之内输过。
　　在灵山，他的镇龙符刚举起来，就被那条暗红巨龙一挣，碎了一角。他退了三步，龙主没有追。龙主要是追，他今天站不在这里。
　　“龙主归位，龙脉苏醒，灵山塔大开。臣在塔前，与龙主过了几招。”
　　“几招？”
　　“一招。”郑无咎道，“臣的镇龙符，镇不住他。他是龙脉的魂，镇龙符镇他，就是镇龙脉——龙脉一松，燕山就崩。臣收手了。”
　　“收手了？”皇帝重复这三个字，“国师，你也有收手的时候？”
　　“臣不是收手，是换手。”郑无咎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在灵山，臣镇不住龙主，因为龙主在塔前，有塔、有龙、有公主护着。可在燕京，臣有的是朝堂、圣旨、天下。”
　　他抬起眼。
　　“陛下，龙主是萧氏子转世，萧家认了他；公主是龙女血脉，塔认了她。他们两个在灵山，是铁桶一块，谁也动不了。可他们若进了燕京——”
　　“进燕京？”皇帝道，“朕为何要他们进燕京？”
　　“因为龙脉。”郑无咎道，“龙脉醒了，认的是龙主和龙女的血。龙主和公主在灵山，龙脉就在灵山。陛下要收服龙脉，就不能让他们留在灵山——他们进京，龙脉，才进京。”
　　“国师是说，朕要的是龙脉，得先请龙主？”
　　“陛下圣明。”郑无咎低头欠身，“请龙主进京，不是请人，是请龙脉。龙脉在，辽国的国运就在。龙脉若留在灵山，陛下的皇位，坐不稳。”
　　殿上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三个人的脸上跳。
　　耶律斜轸站在殿角，手按着刀，没有说话。他听得很清楚——郑无咎这一招比镇龙符狠多了。镇龙符镇的是龙，这一招镇的是人心。
　　“萧卿。”皇帝转向萧挞不也，“你家的龙主，你怎么看？”
　　萧挞不也站在殿上，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望着皇帝，又望了郑无咎一眼，很久才开口，声音老而稳。
　　“回陛下，萧家世代供奉龙主，三百年了。龙主归位，萧家认主，是萧家的本分。可龙主认不认萧家，是龙主的事；萧家认不认朝廷，是萧家的事。”
　　他顿了顿。
　　“萧家，认朝廷。”
　　“萧卿这话，说得好听。”皇帝道，“可朕听说，你萧家的兵马，跪在了龙主面前。”
　　“那是萧敌鲁跪的，是萧家的家礼。”萧挞不也道，“龙主是萧家的活祖宗，子孙见了祖宗，跪一跪，是天理人情。可萧家的兵马跪归跪，萧家的兵符，还在陛下手里。”
　　他望着皇帝。
　　“陛下，萧家两头——都认。”
　　“两头都认？”皇帝笑了，“萧卿，你倒是谁也不得罪。”
　　“臣老了，得罪不起。”萧挞不也道，“臣只想求陛下一件事——给龙主和公主一个名分。名正言顺，他们才好进京。”
　　“什么名分？”
　　“陛下可封龙主为‘镇国真君’，封公主为‘祥瑞圣女’。”萧挞不也往前半步，声音里有一点老臣的恳切，“名分给了，人自然就来了。龙主在灵山，是萧家和公主的龙主；龙主在京城，就是大辽的龙主。陛下把他供起来，他替陛下镇着龙脉——双赢。”
　　“双赢？”皇帝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冷笑。
　　“四全其美。”萧挞不也道，“陛下得了龙脉，萧家全了家礼，龙主安了身，公主定了位。”
　　皇帝的目光落到郑无咎身上。
　　“国师，你说呢？”
　　郑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萧挞不也，望着这头两头下注的老狐狸，忽然笑了。
　　“萧大人好算计。封了龙主，龙主就是朝廷的真君；封了公主，公主就是朝廷的圣女。名分一给，人进了京，龙脉进了京——萧家既全了家礼，又全了国礼。”
　　“国师过奖。”
　　“本座只是提醒陛下一句。”郑无咎转向御案，“名分，是笼子。笼子编得好，鸟自己就飞进来了。”
　　他望着皇帝。
　　“陛下，萧大人的封号，可以给。但进京的名分，得有个期限。龙主镇过三百年龙脉，龙脉认他；他要进京，得先让龙脉‘认’了京城的脉——臣请陛下，下旨‘移塔’。”
　　殿上忽然安静了。
　　“移塔？”萧挞不也的声音第一次发紧，“国师，你要移灵山塔？塔动，龙脉动——那是大灾！燕山脚下几十万百姓，塔一动，地一裂，他们往哪跑？”
　　“塔动，龙脉动，是灾。”郑无咎道，“可塔不动，龙主不动，龙脉就不进京。陛下要的是龙脉——移塔，是把龙脉‘请’进京的唯一办法。至于灾——有龙主在，他压得住。龙主不是刚归位吗？归位了，就该替朝廷办事。”
　　皇帝没有说话。
　　他当了二十三年皇帝，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演戏。萧挞不也的“两头都认”，他一听就知道是老狐狸的话；郑无咎的“移塔”，他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移塔不是目的，把龙主和公主逼进京城才是目的。
　　可他需要龙脉。皇位坐稳了二十三年，可这三年国库空了，边军疲了，南边的宋国年年施压。他需要一件大事来证明辽国还没老。
　　手指敲着御案，一下，两下，三下。殿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灯花。
　　很久，他才开口。
　　“朕，想一想。”
　　散了殿，萧挞不也出了宫门，在马车边站了很久。
　　“去灵山。”他对随从说，“给公主带一句话——圣上要见龙主，见不着，就要移塔进京。塔动，龙脉动，燕山崩。公主若不想看着燕山崩，就得在她进京之前，想好怎么让龙脉跟着她进京。”
　　随从领命要走，他又叫住。
　　“还有，把国师回京的事，一并说了。”
　　宫门另一侧，禁军将领韩匡嗣已经接到了调兵的令。三千铁甲，明日出城，再赴灵山。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对身边那名先行快马的骑手抬了抬下巴。
　　“告诉公主，国师已经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