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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家的小孩 回岛那天是 ...

  •   回岛那天是四月二十三号,星期二。早上七点四十那班,到鹤屿九点二十。
      沈晚下船的时候,看见阿康在码头上等货,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你外婆昨天问了一回。”阿康说,“护工说的。”
      沈晚拎着箱子往前走。
      “晚上吃饭。”阿康在后面说,“老地方,菜场后门。你别推,就吃一顿。”
      “我不太会——”
      “你会。”阿康说,“你小时候会。”
      沈晚停下来。
      “说话就说话,别叫我小时候。”
      阿康笑了一声。
      “晚上六点。”他说,“他们都到。”
      ---
      下午四点半,阿康先带她去了一趟小学。
      学校在半山腰,从镇上走上去十五分钟。石阶两边是石头墙,墙上爬着藤。走到顶上,先看见一个篮球架,架子上的网没了,只剩铁圈。再往上半里,就是她外婆那间老屋。
      教学楼两层,白墙,墙根刷着一条绿漆。一楼的窗户有两扇玻璃缺了角,用木板钉着。
      “还开着吗。”沈晚问。
      “开。”阿康说,“一个班,十一个学生,两个老师。去年还有一个,今年一年级招了四个。”
      “以前这楼里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两百多。”阿康说,“我们那届,一个年级八个人。教室在第一间,你坐第三排靠窗。”
      沈晚走到那间教室的窗前往里看。
      桌子是新的,塑料的,蓝的。地板换过。黑板上留着没擦干净的字,写的是“明天交作业”。
      “全变了。”她说。
      “没变的是这个。”阿康指着门口。
      门口的水泥台阶边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像被什么刮出来的。
      “这是那次大扫除,他们抬桌子刮的。”阿康说,“你在场。”
      沈晚看着那道凹痕。
      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头过来,吹得篮球架的铁圈轻轻响了一下。
      “走吧。”阿康说,“吃饭。”
      ---
      晚上六点,菜场后门。
      三辆三轮车还是那些三轮车,灯泡还是那些灯泡。今天人多,摆了四张塑料桌拼在一起,桌上一盆炒粉干、一盆鱼丸汤、一条烤鱼、几瓶啤酒。
      来了六个人。沈晚认识的只有两个:阿康,还有奶茶店那个叫林小满的。
      “这是阿丽,鱼丸汤是她家的。”阿康指着一个人介绍,“这是阿海,在镇上开五金店。这是阿勇,跑船的。这是老四。”
      沈晚一个一个点头。
      “这是沈晚。”阿康说,“咱们小学那个,后来去上海的。”
      “我记得。”阿丽说,“扎两个辫子,穿白球鞋,从来不跟我们下海。”
      “她怕螃蟹。”阿康说。
      “我不是怕。”沈晚说。
      “你就是怕。”阿丽笑,“三年级那次,你被一只螃蟹追着跑,绕操场跑了三圈。”
      桌上笑起来。
      她自己都不太记得那个绕操场跑了三圈的小孩是什么样子。可是这些人记得,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阿丽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你看。”
      是一张很旧的照片,拍的是教室门口,六个人挤在一块儿,穿的都是校服。照片翻拍过两回,边角发白。
      沈晚看见左边最靠边的位置站着一个梳两个辫子的小女孩,个子最矮,半张脸被人挡住了。她手上拎着一只白球鞋,另一只脚光着。
      “为什么我还拎着鞋?”她问。
      “你鞋陷在泥里了。”阿康说,“你自己拔不出来,是粟帮你拔的。拔出来以后你就一路拎着,拎到学校。”
      桌上又笑。
      “我记不住。”沈晚说。
      “你记不住正常。”阿海说,“你后来去上海了。我们在这儿,天天看这条街,什么都忘不掉。”
      啤酒开了。阿康给她倒了一杯,泡沫很厚。
      “你不喝酒的。”阿康说,“就倒半杯,意思一下。”
      沈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是苦的,比她记得的要苦。
      “你现在做什么的。”阿海问。
      “做餐饮。”
      “开饭店?”
      “公司做连锁,我在里面做选址。”
      “那不就是找铺面。”阿海说,“你们上海人来岛上,是不是要租老码头那排铺子。”
      桌上安静了一下。
      沈晚端着杯子,没喝。
      “还没定。”她说。
      “定了也不跟我们说。”阿海说,“去年还是前年,也来过一拨。”
      “行了。”阿康把话岔开,“今天不说这些。喝酒。”
      六点半,陈粟来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黑T恤,头发还是短的,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塑料袋里装着,明显是他从店里拿的。
      “粟啊。”阿勇往旁边挪,“坐。”
      桌上有两个空位。阿康在她们两个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把林小满往里推了推,把陈粟安排在了沈晚对面。
      陈粟坐下,把两瓶啤酒放在桌上,没说话。
      “你送完米了。”阿康问。
      “送完了。”
      “南边那三家?”
      “嗯。”
      “你天天这么送,不嫌麻烦。”
      “不麻烦。”
      然后他们就开始聊别的:镇上要修路了,码头要加固,谁家的儿子在宁波买了房,谁家的女儿嫁到县城就没回来过。
      沈晚听着。她插不上话,也不需要插。这些名字她听着耳熟,一个一个想起来个大概的样子。
      林小满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烤鱼。
      “这个刺多。”林小满说,“你小心。”
      “谢谢。”
      “你今天刚回来?”
      “嗯。”
      “回上海干什么。”
      “交报告。”
      “哦。”林小满没再问。
      九点多,啤酒喝完了第二箱。阿勇有点上头,红着脸拍桌子。
      “沈晚。”他忽然说,“我小时候还喜欢过你。”
      桌上又笑起来。
      “你那叫喜欢?”阿海说,“你上课递纸条被老师贴墙上了。”
      “那是我不小心!”
      “你那是不小心?”
      “行了行了。”阿丽笑得直不起腰,“你老婆今天在不在家。”
      沈晚笑得比刚才真一点。
      阿丽又倒了一杯,举起来。
      “来。”她说,“敬咱们班。今天到的都在这儿了,没来的下回叫上。”
      桌上七只手举起来。沈晚也举了。
      她本来想说句什么。可是她发现自己对这桌上的人,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不起来阿勇的座位在哪一排,想不起来阿海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嗓门,想不起来小学班主任姓什么。
      她把杯子碰了,喝了一口。
      七个人都喝了。她看见陈粟只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泡沫还在。
      “粟。”阿勇拍他肩膀,“你今年还一个人?”
      桌上安静了半秒。
      “一个人。”陈粟说。
      “我给你说一个。”阿勇说,“我老婆那边有个表妹,在县里医院——”
      “行了。”阿康把话截了,“今天不说这个。”
      “我说说怎么了。”
      “人家自己的事。”
      阿勇嘟囔了一句,低头喝酒。桌上又热闹起来,话题转到了修船厂的工钱上。
      沈晚坐在那儿,看着陈粟的侧脸。他把那颗只抿了一口的啤酒端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一盆炒粉干、一盆鱼丸汤、一条烤鱼、一碟蟹糊。蟹糊是她小时候吃过的东西——用梭子蟹捣的,加盐、加酒,装在坛子里,早上配粥。
      她夹了一点,抹在粉干上。
      咸得很。
      有人给她倒了半杯热水。
      她抬头,是陈粟。他把自己那杯没喝的啤酒推到一边,从桌上拿了个杯子,从小水壶里给她倒了热水。
      “鱼丸汤咸。”他说。
      “嗯。”
      她喝了那口热水,把蟹糊的咸压下去。
      她发现自己在这些人面前,是另一个样子。在上海,她是沈经理,说话要算数,情绪要收好,一杯酒都得看场合。这里不用。这里的人只记得她八岁的样子。
      十点,人开始散。阿海去买单,被阿康拦下了。林小满先走,走的时候朝沈晚点了一下头。
      结账的时候老板报了个数,阿康掏钱,阿海跟他抢,两个人推了两下。最后阿康付了,两百三十六。
      沈晚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
      烤鱼的盘子还剩下半条。她伸手去拿包。
      “那个盘子。”陈粟忽然说。
      “什么。”
      “鱼。”他说,“你把鱼骨头挑出来了?”
      沈晚低头看了看。她刚才吃鱼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堆在盘子一边,摆得很整齐。
      “我外婆教我挑的。”她说。
      陈粟看了那个盘子两秒。
      “她教过我。”他说。
      沈晚站在桌边。
      “什么时候。”
      “小时候。”陈粟说,“她来店里买米,看我一个人吃饭,说鱼刺不能往外吐,得挑在盘子边上,这样干净。”
      沈晚没有接话。
      那顿饭的其他部分她想不起来细节了。可是这句话她记住了——因为这是这一天晚上,陈粟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人散完了,剩下他们两个和三辆没人管的三轮车。
      “你回酒店?”陈粟问。
      “嗯。”
      “我车在那边。”他说,“顺路。”
      沈晚看着他的三轮车。车斗里那块旧帆布还铺着,上面有几粒米。
      “你车斗里怎么有米。”
      “下午送养老院那趟,袋子磨了个口。”陈粟说,“漏的。”
      “你一天送几家。”
      “南边七家,北边三家。”他把车钥匙插上,“加上养老院。”
      沈晚看着他。
      “养老院也你送?”
      “嗯。”陈粟说,“十斤,一个月两回。”
      “你今天怎么不送我外婆那袋。”
      “昨天送过了。”他说,“她那个护工记性好,都用本子记。”
      沈晚没再说话。
      她走到车斗边上,扶着车帮,跨了上去。帆布是凉的。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
      陈粟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
      “嗯。”
      车开出去,灯泡在背后越来越远。海风从前面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后面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岛上的天很黑,星星比上海的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谁家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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