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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碗面 四月二十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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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号。
沈晚早上七点给小何发了消息,说今天回去,让她订两张船票加机票。
小何回了个“收到”,紧跟着又发来一条:“沈姐,不是说后天走吗?”
“陆总把初版提前到周一。”沈晚回,“你先回上海整理材料,我明天到。”
“政策那四条,还有一号五号的公房租金,你今晚发我。”
隔了一分钟,小何又发来一条:“你早饭吃了吗。”
沈晚回了一个字:“吃。”
九点,沈晚去了老码头。
她今天没带文件夹。走到 3 号门口的时候,陈粟正在装米,背对着门。
“陈粟。”
他回过头。
“我问个事。”沈晚说,“那本账上的二〇〇三年,五月。有一行被划掉了。”
陈粟把手里的米斗放下。
“你翻到那儿了。”
“翻到了。”
“划掉的是笔误。”他说,“写错了就划掉。”
“下面重写了一行。”沈晚说,“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陈粟走过去,从柜台底下把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那本在柜台底下。”他说,“哪一页我记得,但我不想给你看。”
沈晚站在门槛外面。
“为什么。”
“因为跟你们公司没关系。”陈粟说,“你们要拿的是铺子。别的你不用知道。”
风吹过来,门口的木板吱了一下。
“我这趟不是为了铺子。”沈晚说。
“那你为了什么。”
沈晚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在这个岛上长到十一岁,后来只回来过一趟,码头这条街十八年没走过。她想说,我外婆昨天问我一句话,我答不上来。她想说,我在你这儿赊过东西——这句话是你说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她一句都没说。
“我账上那笔,我想弄清楚。”她最后说。
陈粟拿起刮板,把米桶里陷下去的地方刮平。
“欠了五块。”他说。
“五块。”
“二斤陈米的钱。”他说,“你昨天那袋没给。”
“两码事。”他又说,“今天这袋是陈米。那页是面。”
沈晚看着他。
“那二〇〇三年那页呢。”
“也是五块。”陈粟说,“二〇〇三年的五块跟现在的五块不一样。不过那页我没算利,划掉就算了。”
“两笔都在账上。”他又说,“今天这袋你给了就给了。那笔不用还。”
他说完,把刮板挂回墙上,走到麻袋那边,把一袋五十斤的米拖到门口,靠墙立好。袋子落地的时候,地上的灰腾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你今天走。”他说。
“三点二十的船。”
“海鲜行订的两袋米,我顺路送过去。”他说,“你要是误了船,明天早上七点四十还有一班。”他说。
“我知道。”
他把手上沾的米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路上别睡过站。”他说。
沈晚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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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福寿养老院。
外婆今天醒着,坐在床边,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护工在给她剪指甲。
“阿婆,吃饭了。”
饭是养老院送的,一碗粥,一个蒸蛋,一小碟青菜。外婆自己拿勺子,手抖得厉害,两勺之间要停一下。
沈晚把勺子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来。”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两下,送到外婆嘴边。外婆张嘴吃了,嚼得很慢。
“粥不甜。”外婆说。
“这里不放糖。”
“我家里放糖。”
“嗯。”
“你小时候发烧,我就放糖。”外婆说,她今天认得清人,讲话比前两天顺,“你不吃药,我就把药磨了,搁粥里,放一小勺糖。”
沈晚又舀一勺。
“后来你妈妈来接你。”外婆说,“头天晚上我就煮了粥。”
“煮了粥。”
“放枣。”外婆说,“你不爱吃枣,你挑出来搁在碗边,摆一圈。”
沈晚的手停了一下。
那锅粥她记得。她记得碗边摆了一圈枣,八个,摆得很整齐,外婆说这样好看。
她那时候十一岁。
“阿婆。”
“嗯。”
“我小时候,是不是在米铺门口坐过。”
外婆看着她,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水底下的东西浮上来一下,又沉下去。
“坐过。”外婆说。
“什么时候。”
“你妈走的那天。”
沈晚的勺子停在半空。
“那个小小子给你端过一碗面。”外婆说。
“后来呢。”
外婆把她的手推开。
“我不吃了。”她说,“你别问我,我记不清。你妈今天回来了没有。”
“没有。”
“那你跟她说。”外婆说,“她小时候最爱吃他家的米。”
“阿婆。”
“我要睡了。”
护工过来帮外婆躺下。被子掖好,老人的呼吸很快平下来。
沈晚坐在床边又坐了十分钟。
她把那个搪瓷杯拿起来,去走廊上接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张旧全家福旁边。
走廊尽头有个水房,水房外面排着两只暖瓶。一个护工正在拖地,地上湿的,灯泡也不亮,只靠窗户外面那点光。
沈晚接水的时候,水房里的一个老人抬头看她。
“你是阿慧的囡?”
“嗯。”
“阿慧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沈晚说,“昨天来过。”
老人哦了一声,又低头洗自己的碗。
沈晚把杯子端回去。她走得很慢,怕水溅出来。
走的时候,护工送她到楼下。
“她今天状态算好的。”护工说,“上午认得人,中午往后就糊涂了。”
“她一年到头,有几天是清醒的。”
“不好说。”护工说,“好的时候一天里能有两三个钟头,差的时候就一直糊涂。上个月有五天,她一句整话都没有。”
“那她吃饭怎么办。”
“喂。”护工说,“她认得嘴,不认得人。”
“她刚才说的,算数吗。”
“这个不好说。”护工笑了笑,“有时候是真事,有时候是她自己拼的。”
“嗯。”
“不过她讲的那些,”护工说,“都是有影儿的事。她不太编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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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四十,沈晚又去了老码头。
她在 3 号铺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开着一条缝,没开灯。里面很暗,能听见米倒进桶里的沙沙声,很轻。还有一股米的味道——新米是甜的,陈米有点闷,混在一起,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
她想问的,她已经问过了。他没答。
沈晚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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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老码头。
候船室就是一间平房,一张长条凳,一台挂钟。沈晚来得早,把行李靠在凳子角上坐下。船三点二十开。
候船室外面有个女人支着一个小摊,卖石花膏和咸菜饼。石花膏装在一个搪瓷桶里,桶上盖着一块湿布;咸菜饼是现烙的,铁板上滋啦响。
“要一碗?”女人问。
“来一碗。”
“放糖不放糖。”
“放。”
女人舀了一勺透明的冻,浇上糖水,撒了一撮薄荷。沈晚端着碗坐在长条凳上吃。凉,滑,甜得不重,吃完嘴里有一点点青草味。
“你这摊摆到几点。”
“摆到最后一班船。”女人说,“船一走我就收。”
“每天都有船吗。”
“看天。”女人说,“去年秋天连着停了五天,我这摊就空了五天。”
三点差十分,一辆电瓶三轮开到码头边上停住,车斗里是两条空麻袋。陈粟从车上下来,肩上搭着一条绳子,进了候船室旁边的小屋——那是海鲜行收货的地方,他上午把米卸进了库,这会儿是来收账的。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她。
“早。”
“嗯。”
“船到点会响三声。”他说,“响了再上去,别在跳板上站太久,风大。”
“知道了。”
他站了两秒,像是还有话。
“四五月也有,六月到八月最多。”他说,“风大就停航,停两三天。”
“嗯。”
“到九月十六开渔,那几天热闹。”他又说,“谢洋,放炮,船头挂红。”
他说完,走了。
沈晚看着他的背影走到三轮车旁边,把空麻袋摞起来,上车,走了。车斗是空的,车头晃了一下,拐进街口。
那个女人一边收摊一边看她。
“你认识米铺的粟?”
“认识。”
“他刚才站这儿,站了半天没说话。”女人说,“这人不爱讲话。”
挂钟走到三点二十。
汽笛响了三声。
沈晚拎起行李,出了候船室。
跳板上风很大。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扶着栏杆上船。
在舷窗边坐下,她往岸上看了一眼。
陈粟的三轮车没走。他停在码头的水泥地上,人站在车厢旁边,两手插在兜里。
他离得有点远,看不清脸。
船身震了一下,开始往外走。
沈晚把背包放在腿上,打开。
包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这几天写的东西:五间铺面的面积、租金、改造成本、补贴口径。评估结论那一栏,还是空的。
周一交初版。她心里已经知道那一栏大概会怎么写:
一号、二号、四号、五号,四间,可租。三号,不列入本次方案。理由可以写三条,每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她合上文件夹,把它压回包里。
舷窗外面,码头在变小。三轮车成了一个点。
船拐过山嘴的时候,海面上起了风,浪打在舷窗上,那层盐霜上多了一串水珠。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岛拉成一条一条的。
沈晚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还是外婆那句话——那个小小子给你端过一碗面。
她试着去想那碗面。碗是什么样,面是多少,她一点都够不着,像伸手去摸一块化了的糖。
她决定回去以后给外婆买一瓶橘子糖。
买不到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