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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纸合同 九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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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号,星期二。
上午九点,镇政府二楼会议室。
桌上摆着七份合同。
老蒋做的封面,用的是一张红纸,上面印着“鹤屿镇稻米产销合作社供货合同(第一号)”。
合同一共六页。
第一页是双方。
第二页是品种和数量。
第三页是价格。
第四页是交付。
第五页是验收。
第六页是签字。
“第一号”这三个字是沈晚提的。
“为什么不叫第一份。”老蒋问。
“因为以后会有第二份。”沈晚说,“编号要留出来。”
来的人跟上次一样,六户加陈粟。
只是这次多了一个人:县里农业农村局的一个股长,姓蒋,跟老蒋同姓,不是一家。
“我是来做个见证。”他说,“不影响你们谈。”
九点十分,老蒋把合同分下去。
“自己看。看不明白的问。”
屋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翻纸的声音。
吴阿伯先举手。
“这个第三条,‘收购价按当年海岛批发价上浮百分之十’。”他说,“这个批发价,谁定。”
“县里有指导价。”蒋股长说。
“指导价和实际价不一样。”
“对。”蒋股长说,“所以我们建议,按县里发布的季度均价。这个数每个月公示,谁都查得到。”
“如果实际价高于均价呢。”
“那你们就亏了。”蒋股长说得很直,“反过来,低了你们赚。”
郑家那个女的举手。
“第四条,交付。”她说,“‘乙方应于每月十日前交付当月货物’。这个‘当月货物’是多少。”
“合同第二页写了。”老蒋说,“每月九千斤。”
“九千斤是总量。”她说,“我出多少,他出多少。”
“这个你们自己商量。”
“商量不下来怎么办。”
“那就按上次的运费表。”老蒋说,“谁出多少,按那个比例分。”
方家那个年轻人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合同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五页,他抬起头。
“验收标准这一条,我看不懂。”
“哪一条。”
“‘水分含量不超过百分之十三点五’。”他说,“我没有仪器。”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我有。”陈粟说。
所有人都看他。
“测水分的仪器,三千八。”他说,“我买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礼拜。”
“为什么要买。”
“因为合同要写。”陈粟说,“没有仪器,验收就是我说了算。我说了算,人家不服。”
他把手放在桌上。
“六家的米,我一家一家测。测出来的数写在单子上,双方签字。谁的米不合格,当场退。”
“哪来的钱。”
“合作社的公账垫。”他说,“从第一批货款里扣。”
何家那个中年男的这时候举手。
“我有个问题。”
“你说。”
“往外卖,卖到哪里。”
陈粟看向沈晚。
“上海。”沈晚说。
“上海要什么。”
“要三样。”她说,“第一,包装。真空袋,五斤一袋,一箱四袋。第二,标签。标签上要有品名、产地、生产日期、保质期、生产商。第三,日期。每一批都要写清楚哪天加工的。”
屋里静了一下。
“标签上要写生产商。”何家那个男的说,“写谁。”
“写合作社。”
“合作社有证吗。”
“正在办。”老蒋说,“食品生产许可,镇里在跑。”
“跑不下来呢。”
“跑不下来就不能卖。”沈晚说,“这是死规定。”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沈晚说,“上海的仓库收货,抽检。”
“抽检什么。”
“水分、杂质、重金属、农药残留。”
“农药残留。”蔡阿婆说,“我们不用农药。”
“那更好。”沈晚说,“但是要验。验一次两千八,一批一验。”
“两千八。”吴阿伯说,“我一年出六万斤,才卖十九万。”
“两千八按批摊。”沈晚说,“一批九千斤,一斤摊三毛。”
“三毛。”
“三毛。”她说,“但是验不过,整批退。”
屋里没人说话。
“所以我才要买仪器。”陈粟说,“验之前,自己先测一遍。自己测不过,就不送。”
王家兄弟里的年长的那个说话了。
“陈粟。”
“嗯。”
“你这个合作社,你图什么。”
陈粟没有立刻答。
“我一间米铺,三十七年。”他说,“一天卖三十斤。你们六家,一年十一万斤。”
“我一年卖一万斤。你们六家一年十一万斤。”
“十一万斤的米,我卖不了。我只能收,加工,往外卖。”
“往外卖,就要有一个说法。”
他指了指桌上的合同。
“这个就是说法。”
十点半,开始签字。
老蒋把七份合同摆在桌上,一份一份翻到第六页。
“从王家开始。”
王家兄弟两个人,都签了,都按了手印。
吴阿伯按手印的时候,把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两下,按得很实。
郑家那个女的签字签得很慢。
她签完,把笔放下。
“陈老板。”
“嗯。”
“那个牌子的事,你还没答我。”
陈粟把笔拿起来。
“我答。”他说,“合作社成立了,牌子就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是谁的。”
“合作社的。”
“那我能用?”
“能。”陈粟说,“六家都能用。但是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用牌子,就要按标准。”他说,“标准就是刚才那个水分含量,还有杂质、碎米率。谁的米按标准出来了,谁就能用。”
郑家那个女的想了一下。
“那要是我的米最好。”
“那你的米就卖得最贵。”陈粟说,“牌子上不写名字,写等级。”
轮到陈粟签。
他把笔在纸上放了一下,没有马上写。
“陈老板,签吧。”老蒋说。
陈粟把笔拿起来。
他写得很慢。
三个字,一笔一笔。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停了一下。
沈晚站在旁边。
她看见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累,也不是冷。
她把头转过去,看向窗外。
窗外是镇政府院子,有一棵樟树。
樟树的叶子很密。风一过,叶子翻过来,底下是浅的。
她看了十几秒,才把视线转回来。
陈粟把笔放下。
“签了。”
老蒋把合同拿起来,吹了吹。
“第一号。”他说。
散会的时候是十一点。
蒋股长走的时候跟陈粟握了一下手。
“陈老板,我讲一句话。”
“您说。”
“这个合作社,我看了好几年了。”他说,“岛上的合作社,十个有八个撑不过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搞。”
“搞了才知道撑不撑得过。”
蒋股长笑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们的合同里没有写违约条款。”
“写了。”
“我看了,只写了‘协商解决’。”
“对。”
“我给你一个建议。”蒋股长说,“加一条:任何一方违约,按货款的百分之二十赔付。”
陈粟没有说话。
“你不愿意加,我理解。”蒋股长说,“六家都是乡里乡亲,写这个伤感情。”
“不是伤感情。”陈粟说。
“那是什么。”
“是怕写了以后,有人不签。”
蒋股长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就自己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口头的不算数。**”蒋股长说,“我在县里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口头。”
中午,沈晚跟他一起走回米铺。
路上没有别人。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她说。
“没有。”
“有。”
陈粟把手插在口袋里。
“三十七年。”他说,“这间店,从来没有签过一张合同。”
“没有租约?”
“没有。”他说,“房子是我叔的,没写过。米是从县里进的,一手钱一手货,也没写过。”
“那你今天签的,是第一张。”
“第一张。”
他们走到米铺门口。
陈粟把门推开。
“沈晚。”
“嗯。”
“我今天签的那张纸,是合作社的。”
“对。”
“那张纸上,没有你的名字。”
沈晚站在门口。
“我知道。”
“但是那张纸,是你写的。”陈粟说,“从第一条到第六条,每一条后面都有你。”
“那是我的工作。”
“不止。”
他走进店里,回过头。
“你今天站在我旁边,看我签字。”他说,“我看着你转过身去看窗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看你。”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上了坡。
走到第十七级,她停下来。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上午看见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
她坐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平发了一条消息。
“合作社第一号合同今天签了。”
陆平回得很快。
“多少量。”
“一个月九千斤。”
“够上海那两吨吗。”
“不够。”她说,“九千斤,我们自己加工,能出七千斤成品。上海要四千斤。剩下的三千斤在岛上卖。”
“那还行。”
“还有一件事。”
“说。”
“我想在合同上再加一条。”她说,“违约赔付百分之二十。”
“合同已经签了。”
“可以补签。”
陆平在那边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加这一条。”
“因为口头的不算数。”她说。
那天晚上,她回到老屋。
洗了澡,坐在桌边。
窗外有虫叫。
九月末了,岛上的虫比八月少,但叫得更响。
她把窗关了一半。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
她翻开。
第一页,是她四月写的那几行数。
“1号2号4号5号四间可租。3号,不列入本次方案。”
下面的字已经淡了。
那时候她用的是黑笔。
现在那些字变成了灰的。
她拿起笔,在这几行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9月24日。合作社第一号合同。陈粟签字,手抖。”
写完她把笔放下。
看了很久。
本子上的字一共两行。
第一行是四月的,第二行是今天的。
中间隔了五个月。
然后她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他没有说自己不行。”
这一句她写完,觉得不对,划掉了。
划完想了想,在旁边重新写:
“他没有说自己不行。他说的是‘搞了才知道撑不撑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