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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一船鱼   九月十 ...

  •   九月十九号,星期四。

      第一批船回来了。

      沈晚是早上四点半知道的。

      米铺的门被敲响。

      她住老屋,但昨晚在店里核账核到十二点,陈粟让她睡后间。

      后间有一张行军床,是给送货的临时工准备的。

      她睡得正沉,被敲门声吵醒。

      “沈晚。”

      “嗯。”

      “起来了。”

      “几点。”

      “四点半。”

      “干什么。”

      “船回来了。”

      她起来,披上外套,出去。

      天还是黑的。

      街上有人在跑,往码头的方向。

      陈粟已经把三轮车推出来了。

      “上来。”

      “去哪儿。”

      “码头。”

      码头上全是灯。

      不是路灯,是船上的灯、手电筒的灯、还有几盏临时拉的碘钨灯。

      一百多条船回来了一小半,二十几条,靠在码头边上。

      每一条船的甲板上都堆着鱼。

      银色的,在灯下面反光。

      “这条是阿海家的。”陈粟说。

      沈晚看过去。

      阿海站在船头,正在往下搬筐。

      筐是塑料的,蓝色的,一筐五十斤。

      他一手一筐,从船上递到岸上,岸上有两个人接。

      “一天能搬多少筐。”

      “这一船。”陈粟说,“三百多筐。”

      “一万五千斤。”

      “一万五六。”

      鱼市在码头西侧,一块水泥平地。

      地上全是水。

      鱼从筐里倒出来,摊在水泥地上,一堆一堆。

      带鱼、鲳鱼、黄鱼、小黄鱼、马鲛、鳗、虾、蟹。

      有的还活着,尾巴在动。

      有的已经死了,眼睛是白的。

      五点,天开始亮。

      鱼市上的人越来越多。

      买鱼的不只是岛上的,还有从县里、从沈家门来的鱼贩子。

      他们的车停在码头外面,一辆一辆,都是小货车。

      车门开着,里面是泡沫箱和冰。

      “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

      “三十。”

      “三十四。”

      “三十二。”

      “拿走。”

      沈晚站在一边看。

      她看了十几分钟,看出一个问题。

      “陈粟。”

      “嗯。”

      “这鱼怎么定价。”

      “看货。”他说,“看大小,看新不新鲜,看多不多。”

      “有没有标准。”

      “什么标准。”

      “比如,大的多少钱,中的多少钱,小的多少钱。”

      “有。”陈粟说,“心里有。”

      “心里有,就是没有。”

      陈粟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了十几分钟。”沈晚说,“同样一条带鱼,卖三十五的,卖三十的,也有一条卖二十八的。差七块。”

      “因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条二十八的,鱼身偏软。”他说,“放了一夜。”

      “买的人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陈粟说,“但是贩子看得出来。贩子压价,卖的人认了,因为急着出货。”

      沈晚站在那儿。

      “你们这一行,一天出多少鱼。”

      “旺季一天二十万斤。”

      “二十万斤。”她说,“没有一个标准,没有一个牌子,全靠看货和讨价还价。”

      “一直这样。”

      “米有牌子。”她说,“面有牌子。酱油有牌子。鱼没有。”

      陈粟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鱼有船号。”

      “船号不是牌子。”沈晚说,“船号只能说明是谁捞的,不能说明鱼好不好。”

      她往鱼市里看了一眼。

      “要是有一天,这个岛上的鱼也挂个牌子呢。”

      “挂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想。”

      一个鱼贩子扛着一筐带鱼从她身边过,肩膀撞了她一下。

      “让让。”

      她往后退。

      后面又来了两个,抬着一筐黄鱼。

      她再往后退,退到水泥地的边上。

      “你别站这儿。”陈粟说。

      “那我站哪儿。”

      “站我后面。”

      她挪到他后面。

      陈粟站在鱼市的口子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空袋子。

      “你来干什么。”

      “收货。”他说,“船上的人要吃米。”

      “你跟他们收什么。”

      “不是收。”他说,“我卖米给他们。”

      五点四十,人最多的时候。

      鱼市上大概有两百多个人。

      有搬鱼的,有称鱼的,有记账的,有讨价还价的,有看热闹的。

      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开水。

      沈晚站在陈粟后面,看着这个场面。

      阿海从人群里挤过来。

      “陈老板。”

      “嗯。”

      “米。”

      “多少。”

      “两百斤。”

      “什么时候要。”

      “现在。船要再出去。”

      “两百斤我车上有。”陈粟说,“一百八。”

      “行。”

      他往三轮车那边走。

      沈晚跟着。

      鱼市上人太挤,她走两步就被挡住。

      有一次她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过不去。

      她退回来,绕了一圈。

      绕到鱼市西头的时候,人更多了。

      前面有人抬着一筐蟹横着走,后面有人推着车。

      她被挤到边上,脚下一滑。

      地上全是水和鱼鳞。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紧。

      “站稳。”

      是陈粟。

      他刚才还在前面,不知道怎么退回来的。

      “人太多。”他说,“你别乱走。”

      他的手没有松。

      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然后用肩膀在前面开了一条路。

      “跟着我。”

      “嗯。”

      他们从鱼市这头走到那头。

      中间过了四个人堆,两个车堆,一个正在称鱼的摊子。

      陈粟一只手拎着空袋子,另一只手一直抓着她的手腕。

      不是握,是抓。

      像抓着一根绳子。

      走到一半,她踩到了一个东西。

      软的,滑的。

      是一条从筐里掉出来的鱼,还很活,尾巴甩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前扑。

      那只手一下子紧了,把她往上提。

      “脚下看路。”

      “看不出来。”她说,“地上全是鱼。”

      “所以才要看。”

      他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一点。

      “你别踩鱼。”他说,“踩了鱼,人家要骂。”

      “骂谁。”

      “骂我。”

      “骂得着吗。”

      “骂得着。”陈粟说,“这条街上,谁踩了鱼,都算我的事。”

      走到三轮车边上,他才松开。

      “上车。”

      “我坐哪儿。”

      “车斗里。”

      她爬上车斗。

      车斗里有两袋米,还有一层旧帆布。

      车开出码头的时候,天亮了。

      海是灰蓝的。

      二十几条船还靠在码头边上,正在卸货。

      沈晚坐在车斗里,看着那些船。

      手腕上留着一道印子,是刚才抓出来的。

      回到米铺,是六点十分。

      陈粟把两百斤米搬下来,堆在门口。

      “你不是要送过去。”

      “等他来拉。”他说,“他船还没卸完。”

      “那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他会来。”

      七点,阿海来了。

      他骑着三轮车,车斗里全是空的塑料筐。

      “米呢。”

      “这儿。”

      阿海把米搬上车。

      “多少钱。”

      “一百八。”

      阿海掏钱。

      掏完他没有马上走。

      “陈老板。”

      “嗯。”

      “今天船上有个事。”

      “什么事。”

      “老陈家的船,网破了。”

      “破了多少。”

      “三分之一。”阿海说,“昨天夜里,在洋面上。他们捞了一夜,没捞回来。”

      陈粟没有说话。

      “他们今年不行了。”阿海说,“修网要钱,补网要时间。这四个月的休渔期,他借了八万。”

      “借谁的。”

      “镇上的互助会。”阿海说,“八万,明年三月还。”

      阿海走了以后,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陈是谁。”沈晚问。

      “陈家的老三。”陈粟说,“跟我同姓,不是本家。”

      “他怎么样。”

      “不好。”陈粟说,“他去年刚添了一条船。”

      “添船要多少钱。”

      “八十万。”陈粟说,“贷的。”

      沈晚站在门口。

      “他要是还不上。”

      “还不上就卖船。”

      “卖了船呢。”

      “卖了船打工。”陈粟说,“在码头上给人卸货,一天一百五。”

      他把手上的灰拍掉。

      “这个岛上的事,就是这样。”

      “怎么样。”

      “一条船。”陈粟说,“有时候是全家的命。”

      上午十点,她去了养老院。

      外婆今天精神好。

      “阿婆。”

      “阿囡。”

      “你认得我。”

      “认得。”外婆说,“你今天穿的是白的。”

      沈晚低头看自己。

      她今天穿的是白的。

      “阿婆,开渔了。”

      外婆看着她。

      “开了?”

      “开了。昨天中午十二点,一百多条船一起出去。”

      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

      “出多少?”

      “什么出多少。”

      “鱼。”

      “第一批回来二十几条船。”沈晚说,“一船一万五六。”

      “一万五六。”外婆重复了一遍,“那不错。”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我年轻的时候,开渔那天,全村的人都到码头。”

      “现在也是。”

      “现在。”外婆说,“现在是你们的事了。”

      那天下午,沈晚回了工地。

      脚手架上已经拆了一半。四号五号的活快完了。

      她在五号里面站着。

      墙刷完了,地做完了,灯装了。

      差一个招牌。

      她拿出手机,翻到四月拍的那张航拍图。

      图上,三号的门口摆着三个麻袋,一台磅秤。

      她放大,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陆平。

      “沈晚。”

      “嗯。”

      “十一月八号开业,你的方案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招牌。”

      “招牌怎么了。”

      “招牌上写什么。”陆平说,“我们这边定了三个,你选一个。”

      “哪三个。”

      “第一个,聚味海岛。第二个,聚味鹤屿。第三个,聚味老码头。”

      沈晚站在空铺子中间。

      “我能不能提第四个。”

      “你说。”

      “陈记米铺旁边。”她说,“我们叫……叫‘米仓’。”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米仓。”

      “米仓。”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这条街上有一间米铺。”她说,“我们开在它旁边,不能叫饭店。”

      “我们本来就不是饭店。”陆平说,“第一年做零售和配送。”

      “那我们卖的是米。”

      “对。”

      “所以叫米仓。”

      陆平在那边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我拿这个报上去。批不批不一定。”

      “报了再说。”

      “行。”陆平说,“还有一件事。”

      “您说。”

      “开业那天,裴总会来。”

      “我知道。”

      “他会带一批人。”陆平说,“县里的、镇上的、还有记者。”

      “记者写什么。”

      “写‘海岛首店’。”陆平说,“写‘老码头活化’。不会写米铺。”

      沈晚握着手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一船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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