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有雨》塔苓

11、局部 回头草

　　环视一圈，陈嘉树一眼便看到了宁芷单薄的，微微垂着头的背影。
　　他走了过去，声音平和：“怎么了？”

　　宁芷忽然很想逃。
　　她感受到身后陈嘉树的气息，第一反应不是别的。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安心。

　　这让她感到恐惧。

　　傅霖看到陈嘉树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他欲哭无泪地看向陈嘉树，伸出手偷偷指了指身侧的秦清。
　　这个小动作一下子就被秦清给抓住了。
　　秦清瞥了眼傅霖，冷笑道：“傅霖，你指什么指。”

　　听到秦清这个动静，和她相识已久的陈嘉树猜出了大半。
　　他向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的将宁芷挡在了身后，“秦清，不进去？”

　　闻言，秦清撇过头，声音带着嘲意，“陈嘉树，她当年就和你分手了吧，分手这么多年还护着她，怎么，想吃回头草？”

　　话一出口，周遭的空气都寂静了几分。
　　尤其是傅霖，他看着秦清的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了。
　　这大小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当事人陈嘉树倒是冷静，他淡淡看向秦清，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不可以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聚集过来了。
　　傅霖眼睛瞪得更大了。
　　秦清也忍不住挑起眉，颇有些兴趣地看向陈嘉树。

　　而站在陈嘉树身后，盯着他后背的宁芷，在听到前面陈嘉树脱口说出的那四个字时，呼吸停滞，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猛烈地在胸腔中跳动，几乎要不可抑制的蹦出来。
　　逃跑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
　　可此刻她浑身僵硬，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一定要站在门口吗，不进去？”陈嘉树开口道。

　　傅霖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拍了拍手，笑着打圆场，“就是啊，大家快进去吧，别站在这当门神了。”

　　吴寅知瞥了眼抱着臂没动的秦清，他侧身，让出了一条道，“还不走，秦大小姐？”

　　秦清冷哼了声，原本要有所动作，却被突然出声的傅霖给打断。

　　傅霖还好死不死的又撞到了枪口上。
　　“大家都是朋友，哪有什么隔夜仇。”

　　“谁和她是朋友！”秦清不乐意了，立刻调转了方向。
　　吴寅知站在她的身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傅霖恨不得把自己嘴撕了，他双手合十，朝着秦清，“清姐，咱不闹了好吗，不闹了。”

　　“你的意思全是我的错？”
　　秦清冷笑。

　　傅霖这下是真没招了，他看看吴寅知，又看看陈嘉树，期望着这两个人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秦清，有些事情，我们可以私下聊。”陈嘉树看向秦清，声音冷了下来。

　　秦清冷哧了声，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往里面走去。
　　吴寅知和陈嘉树对视了一眼，往里面追去。

　　精神一直游离在外的宁芷垂下眼，盯着亮到反光的地板，悄悄攥紧了拳。她深吸一口气，右脚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要不然我还是走吧。”
　　她的声音很小，只有站在最近的陈嘉树和傅霖能听到。

　　“这怎么行！”傅霖下意识说道，感受到里面投来的视线，他又急忙压低了声音，“你别在意秦清说的话，大家都没怪你，真的。”

　　闻言宁芷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她知道秦清的脾气，也知道秦清说的话没错。
　　本身就是她有错在先，秦清就算是骂她也是应该的。

　　身前的陈嘉树忽然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将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视线。
　　“想走的话，我送你回去。”

　　明明是让人感到安心的话语。
　　鼻子蓦地一酸，宁芷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轻轻低下头，拼尽全力想要压抑住内心不断喷涌的情绪。
　　可陈嘉树就站在她的面前，这个让她情绪翻涌的罪魁祸首，她清晰的感受着陈嘉树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
　　这让她根本无力去抵抗那愈演愈烈的情绪。

　　见宁芷迟迟不说话，傅霖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摸了摸后脖颈，歉疚道：“对不起啊，宁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听到傅霖的声音，宁芷终于是抬起了头，她避开了陈嘉树的目光，看向傅霖，“没事，我想了想，来都来了，还是和大家好好聚一聚吧。”
　　傅霖：“没事，你不用勉强的。”
　　“我没有勉强。”宁芷摇头。

　　像是要刻意证明什么，她绕过跟前的陈嘉树，独自往里面走去。
　　陈嘉树没动，看了傅霖一眼。
　　和陈嘉树好友多年的傅霖一下子就接收到了他的意思，急忙小跑着跟上宁芷的步伐。

　　“小草，好久不见啊。”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都没变啊。”
　　“是啊，模样真是和六年前没区别啊！”

　　见宁芷走进来，大家都纷纷起身打招呼。
　　他们想让气氛变得热络起来，声调不自觉拔高，像是要用音量来盖过刚才的小插曲。
　　宁芷被围在中间，努力去回应大家说的每一句话。
　　可人太多太杂乱，宁芷感觉头都要炸了。她很少处于人群的中心，更多时候都是在人群边缘给人捧场的那一个。突然这么多人围住她，真的让人很不习惯。

　　“你们还要站着打多久招呼。”
　　陈嘉树走到中间，垂眼睨过每一个人。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好友立刻摆了摆好手，退到了一边：“不打了不打了。”

　　陈嘉树一出现，本就不自然的宁芷身子一僵，更不自然了。

　　坐在最远沙发上的秦清抱臂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宁芷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拳头捏了又松好几个来回，她抬起头，努力笑着开口：“是这样的，大家——”
　　“我要和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当年我状态不好，离开之后选择了和大家断链，对不起。”
　　她垂下头，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眼睛。

　　空气寂静了几秒。
　　紧接着是周围人轻松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干嘛呢，搞这么严肃，我们又没有怪你。”
　　“是啊，我们又不是小朋友了，大家工作都挺忙的，也没有太把这个放在心上。”
　　“除了联系不上你会有点担心你……”
　　“……”
　　“你们的意思是我太闲喽？”
　　秦清忽然出声，打破了那一丝温情。

　　所有人瞬间噤声。
　　秦清见没人理她，别过头，重新靠回到了沙发上，没再看向那边。

　　大家互相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局面。

　　“好了好了，大家都坐吧，别总围着小草，让人家很尴尬的！”还是傅霖出声喊道。

　　有了傅霖这个派对主心骨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到了他的身上。宁芷终于有机会喘口气，坐到了沙发的角落。
　　下一秒，陈嘉树也坐到了她的身边，吓得她立刻挺直了背。

　　陈嘉树注意到了，身边的宁芷在不断挪动，坐得离他越来越远。紧接着，他还听到了一声轻嘲。
　　他侧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盯着这边摆出嘲弄表情的秦清。
　　陈嘉树的脸黑了。

　　原本傅霖想要好好活跃一下气氛，可左边坐着一个似乎随时随刻都在嘲讽人的秦清，右边又坐着一个不知道在想什么黑着脸的陈嘉树。这个气氛是不管怎么样热闹，空气中都好像飘着淡淡的尴尬。
　　已经有人忍受不了，找借口想走。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好像还有点事情。”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诶，我也是，我还要六点钟还要去接女朋友下班。”
　　“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晚上我男朋友约我吃饭了。”
　　“……”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用着拙劣的借口就想溜。
　　放在从前，作为组局者的傅霖是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在状况之外，傅霖也不好意思让这么多人留在这个尴尬的局里了。
　　他身心疲惫地放了人。
　　“那你们快回去吧，免得耽误了。”

　　得到准许的大家纷纷站起身，一个个路过宁芷和她表达歉意后，与傅霖道别。
　　屋子里一下子就空了大半。
　　最后就只剩下不出意料的五个人。

　　傅霖看着空荡荡的家，有些心累地摸出打火机，对着沙发上四个人说：“我出去抽一根，你们……”
　　他顿住，最后选择了闭嘴，捏紧手中的打火机快步溜了出去。

　　宁芷坐在沙发上，还有些状况外。
　　每次到这种时候，她就好像开启了什么防御机制，大脑不自觉变慢。
　　但身体本能替她做出了反应。
　　她动了动僵硬地腿，想要站起来。

　　可有一个人比她更快，更迅速。
　　她抬起头，和突然站到她面前，挡住她去路的秦清对上视线。

　　“宁芷，你以为你刚刚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可以把这莫名其妙消失的六年给解释了吗？”
　　秦清扬起下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刺耳的声音传入宁芷耳中，她的大脑瞬间又空了，紧张使得她的心脏迅速收缩。
　　她一向不擅长和人争辩。她惧怕争吵，只要声音一大，她就会不受控制的心脏狂跳，脑海里一片空白。

　　“秦清，你说够了吗？”陈嘉树站了起来，再一次将宁芷挡在身后。
　　秦清瞪大眼睛刚想要呛一句，就被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吴寅知拉到了一旁。

　　“你拦我做什么！”秦清用力甩开了吴寅知的手，怒目圆瞪，“我今天非要把这件事和她掰扯清楚！”

　　说着，她伸手想要推开挡在面前的陈嘉树。
　　没推动。
　　她咬咬牙，还想要发作。

　　“好。”宁芷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从陈嘉树的背后走了出来，与秦清对视，“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