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青虻》清汤子羊

3、何处不相逢 刑警没

　　刑警没有双休日，林载川晚上六点有排班，要值到第二天上午，所以她刚把碟子端下去，赵海琴就催她上楼休息。

　　赵海琴指给她的房间在二楼的对称轴上，正对大门方向，采光最好，门上钉着春泉两个漂亮的瘦金字。

　　进了门她先掏出信。

　　她将信，信封，信和信封分别轻轻嗅了三遍。

　　纸很新，在信的主人手里没放多久，但对于林载川的鼻子，这些够了。

　　“高级咖啡，盐味儿，还有一种香……是铃兰还是香水百合？”

　　林载川闭上眼，重新整合所有信息。

　　十秒后她睁开眼，快速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输了几个关键词进去后跳出一个地点，她坚定地点开。

　　林川县。

　　赵海琴的声音又在潮声和蜂鸣中回响起来，“你现在的名字是林载川……”

　　就算是巧合，我也要亲自证明它！

　　她没有踌躇，根据休息时间买好了后天凌晨去林川县的机票。关掉手机之后心情还是不由得亢奋。

　　她珍重地收好信，收在衬衫的左胸袋，然后捂住它。

　　也不知道算不算偷偷抓住了一线微光，如果可以，这回，不要再像以前一样落空了。

　　四点半时林载川被一则电话叫醒，是他们队的警员赵聿兰。他打来说自己在医院出警，报案人目前在手术，那边他一个人可以应付，手术完再来通知。

　　此时赵海琴人早已在警署。见时间还够，林载川算算距离，打算溜达着去警署值班，顺便平复下自己的那点子亢奋。

　　出得大门，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柏油再变到桥边的砖石，身旁吹过夏末的晚风，带着河沙的微腥和湿润的点点水雾，拂起了她的发梢和衣摆，空气中水分很多，一呼一吸间，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沁润了，润到点上一滴墨就会洇开的程度。

　　晚风接着吹，却将一缕血腥味儿和香气缠绕着带至鼻端，林载川循味转头，目光刚锁定稍远处一个青年人挺拔的背影，就见那青年挥拳揍在了一个胖子脸上，把人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又抬手板住对手挥来的拳头，肘击，挥拳，束缚，身手利落，两三下就把人摁在了桥栏上。

　　胖子半个身体都快探了出去，离着二百米林载川都能听见他扯着嗓子在喊：“莫少爷，饶饶饶饶命！”

　　此时路上都是车流，搁边上两条腿走路的只有林载川一个人，她拔腿快步跑去，刚要喊一声阻止，只听那青年喝到：“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我不会去见他，他不配！你们也少跟着我，再让我发现一次，别怪我不给他留面子。”说完，青年拽着胖子的领子把他拽回来，像丢垃圾一样把已经腿软了的人丢在地上，退开一步，寒声道：“墨镜。”

　　嗓音清澈动听。如此好音质，说出的话倒挺拽。

　　胖子颤颤巍巍丢出墨镜，哐当一声。

　　更大的哐当一声，青年直接一脚将其踩了个粉碎，接着言简意赅地吼：“滚！”

　　随着胖子屁滚尿流地跑了，林载川有点放心了——看来只是普通纠纷，但是，她认为有必要给那位青年普及一下他刚才行为的危险性，若不是他的怒气实在太盛，把胖子震慑得几乎没有挣扎，否则很可能两个人一起翻下去。

　　还没等她开口，青年刚才还倨傲的背影突然垮了，崩溃似的，整个人两条手臂都杵在桥栏上，而后他把头埋进去。

　　林载川没停下脚步。直到——压抑着的低泣闷闷地传进她的耳朵，她几乎都感受到了那份浓郁的悲伤，没人愿意暴露这样的瞬间吧，尤其，她观察出对方应该还是一个外乡人。

　　脚边扔着背包，衣服和裤子上的褶皱不是打架打出来的，一看就是一天一夜没有脱下来过，那么他就应该是早上到的新京，除了动车，没有其他方式如此费时且没有换衣服的条件。而这样陈旧的路线新京只有一条，再按时间推断，他上车的地点只有可能是M城。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背影伏在桥栏，冲锋衣和工装裤之下，包裹着一片英挺的脊背，一截劲瘦的腰身和两条修长的双腿，这副身躯不时有些颤抖，隐隐约约的低泣在这样一幕之下竟格外地动人心弦。

　　捡起脚边那只脏兮兮的书包，林载川拍了拍，血腥味儿淡了，在那之下，是一种自然好闻的香味，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洗衣液，不浓不淡，若有似无。蹭上了一手灰，她不嫌弃，安静立在一旁，青年哭得投入，没发现边上的人。

　　声音渐歇，林载川没触碰他，只是问了一句：“需要帮助吗？”

　　青年倏然抬头，林载川才发现他相当年轻，还有点儿眼熟。

　　看起来还是个学生呢，脸上有不少青紫的擦痕，嘴角也破了，眼圈鼻头哭得艳红，黑发带上一半的白色字母都变成了干涸血迹的暗红色，俊朗的面容因此凌乱，眼神则更不必说，像有什么东西破碎在了里面，飘零着，旋转着，能被晚风轻而易举吹了去。

　　“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见状林载川收回拿着的双肩包，干脆甩到自己背上背着了。

　　莫玖骐脸上还挂着泪，一双浅褐色的清透眼仁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看，发泄完之后，在情绪上整个人已经好差不多了，只是因为缺氧导致有点懵，最后他机械地抽抽鼻子平息哽咽：“谢谢你，我没事儿，包儿我自己……”

　　林载川趁他愣神，眼疾手快给他拉了下来，抬手往南一指，问：“从M城来上学的？”

　　青年如她所料地惊讶了，注意力被她带着走：“你怎么知道是M城……”

　　“别管那么多了，这里不能打车，不用怕，先跟我走。有能联系的朋友家人吗？”林载川打量了一下，见他脸色还好，就隔着衣袖，拽着青年往城区里走。

　　莫玖骐此刻浑浑噩噩，机械地跟在她身后，只见眼前高挑的青年单肩背着他的包，二人错开大概半个身位，还特意走在他与桥之间，用余光一直瞄着他，怕他想不开似的。

　　怪不得她担心我跳下去，莫玖骐后知后觉开始不好意思，估计自己现在看上去要多失魂落魄就有多失魂落魄，气愤和委屈的情绪还剩一点没褪干净呢。

　　但是……不能逃避，不要自怨自艾，反正以后他的善良绝对不会再分给黄敬瑭这样的人！虽然今天有些狼狈吧，但也算是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

　　人生信条一，真的猛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语出精神导师周树人，没有前半句是因为他不会允许自己的人生惨淡。

　　人生信条二，此时此刻不管有多糟糕，明天的这个时候，一切已经好起来了。语出十二岁的莫玖骐，目前此信条屡试不爽。

　　莫玖骐一想事儿就思维跳脱，十分入迷，甚至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前面的人走多快他就保持二人之间距离不变，亦步亦趋地跟着，闷着头就是走，一句话也不讲。

　　林载川边走脑子里也没闲着，盘算着保险起见，还是给他脸拍下来，再上在逃嫌犯官网上比对比对好了……

　　把信条来来回回转了几圈，莫玖骐又开始尝试用精神胜利法来修复自己一下。他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借此把体内的消沉全部清空。总算能思考问题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跟着陌生人游荡在大街上，而距离报到时间六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放空的眼神总算聚起光，一抬头，却见一道白光闪过，眼前人侧回身飞速把手机收回身前。

　　偷拍被抓，林载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索性直接展示：“自行给你做了个人脸比对，对不起啊，但是你看，喏，刚出结果，不在这上面，你自己也可以放心了对吧？”

　　莫玖骐却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起：“你是警察？”

　　他这才认真打量了面前的人。

　　她是个高挑挺拔的青年，五官干净，眉眼尤其英朗，拥有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黑最亮的眉毛，眼睛和头发。扎着简单的中低马尾，四六分的斜刘海儿显得有些厚，可此刻劲风一吹，黑发丝在脸庞边轻轻飘动，这简单随意的发型一点不显笨拙，反而与她自身的气质碰撞出蓬勃的少年气来，非常生动，生动得有些熟悉……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莫玖骐骤然愣在原地，居然是她！

　　是四年前的那个实习警员！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刚被旧案报案人的狗腿子手里逃脱，转头就在街上碰到了案子当年的负责人。

　　莫玖骐不但记得她的名字和脸，而且还印象颇深，印象深到毫无征兆，随时随地，他就会想起来这么一个人。

　　这个时刻，这个人还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

　　林载川亮出警官证：“怎么称呼，要和我回署里吗？如果需要我们会为你提供更多的帮助……”

　　“林载川……”莫玖骐喃喃，记忆中模糊的形象突然清晰地站在眼前，兴奋是肯定的，他还有点恍惚。

　　自己就是去他们队里报到的啊。他咧开嘴角，伤口一疼，这提醒着他刚经历的那件让人不快的事。要告诉她吗？

　　“你说什么？”林载川没听清，歪了歪脑袋走进一步，语气温和。

　　她这句话一下子把莫玖骐带到了四年前。林载川现在的面孔和记忆中一样，四年的时间没有改变任何。气质也还是像个上世纪的文青，平淡的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又是如此鲜明，如此安然。

　　莫玖骐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伸手抓自己乱蓬蓬的卷发试图抢救一下形象：“巧了不是，我刚才是想说，我也正要去警署报到，我是新警员。”

　　林载川迟疑几秒，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叫莫玖骐？”

　　“你还记得我？”莫玖骐又惊又喜。

　　当然，总算想起来了。林载川心说。前阵子看那个心理顾问的名字就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那个夏令营的案子。脸盲归脸盲，记性差到忘记曾经的案件相关人员，那她这刑警队长当得也太没含金量了，林载川反省。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少年，咱们居然提前碰到了，更巧的是，你还就是去我们队！”林载川拽出胸牌举到莫玖骐眼前：“看，轻科A队，欢迎你。”

　　莫玖骐白净的耳朵上，耳骨表面那层薄皮红得足矣媲美此刻那轮落日余晖投下的江面余晖，他心情亮了起来，露出了虎牙灿烂一笑道：“警员莫玖骐报道。”

　　路灯星星点点已经开始亮了，脚下是横穿A市的浈河，身边是正在下沉的一轮融金，风吹过身畔，带动丝丝凉意，还有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香。

　　林载川抬手回礼，她本来就护短，人是自己队里的，又见莫玖骐满头满脸的狼狈，神色凝重起来：“小莫警官，原本无意打探你的隐私，可是现在看来，我也该问一嘴，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莫玖骐抿了抿唇，稍作思考，还是简单地对林载川说了事情经过。

　　林载川神色果然变得担心：“荒唐！已经查明是意外死亡，怎么过去了这么久还缠着你不放。这期间你们有没有什么接触？”

　　“没有。这次的事是结案之后第一回。”莫玖骐说完又快速地说到：“林队，我向你保证，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违法违规的冲突，而且今天我已经解决了，以后同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出现第二次。”莫玖骐说的逐字逐句，很慢，很诚恳。不顾自己还灰头土脸，他扯下发带把右手举到眉头，一字一顿重复道：“我向您保证。”

　　青年人的朝气不会被一时的不忿而阻挡，这朝气伴着余晖，给莫玖骐青春英俊的脸上渡了一层辉光，简直像是从心底直漫上脸颊来的，那灿灿的神采，不论是谁都会被震撼，感受到青春生命的呐喊。

　　林载川笑了，她抬手回礼：“接受保证。”

　　各自放下手，俩人并肩走着。林载川依然背着莫玖骐的包，叮嘱：“你现在的情况警方是难以介入的，但有什么消息你一定也要告诉我。而且，不管遇到什么事，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还请队长放心！”莫玖骐此刻心情与刚才简直两极反转，他飘飘然回应，较之早上进站的时候更甚，现在脚步都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