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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京上班 从南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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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往北,一趟动车正穿过古朴的平原,迎着熹微晨光,嘶哑又吵闹地一路向北。
终点是新京,Z世界首都。
车厢里的人基本都醒了,周遭并不安静。
一个男生背着黑书包,冲锋衣穿得板板正正,安然地靠在过道一侧的座椅上。他架起一副墨镜,遮住了一双让人一眼难忘的俊朗眉目。
虽然不是靠窗,但这双有神的眼睛依然透过墨镜和人头望向窗外。他是有点动车情结的,小时候,从家里的庄园往外出发,总要先在飞驰的动车上经过一片片草原和麦田,那些通向远方路上的遥远风景在记忆里浓墨重彩,一直鲜明。
他觉得人生中每段旅途的风景,透过一方迅速移动的玻璃,看到的总是别样的感觉。所以他这回来Z世界警署报到,直接从毕业旅行的最后一站一个人回来了。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为生脆的冷色调,一片接一片的树林,尽显北方平原的大气宽阔。
进站了。
在车上过了将近一夜,他的发型稍显凌乱,但这不耽误他目不斜视,大步流星走得潇洒。高瘦的身条包裹在版型贴合的冲锋衣和工装牛仔裤里,匀称有型。运动发带和极富设计感的运动鞋色调非常搭配,宝蓝色的图案非常酷。
但还没等到地铁口,两道身影先给这位潇洒旅人拦了下来。
“哪位?”他用一只手指勾下镜框,从墨镜上方看这两个不速之客。
其中一个稍胖的上手不客气地先摘了他的墨镜,啧啧看了一下,顺手就挂到了自己那件土到掉渣的薄夹克上:“嗨,老大找来办事儿的,就是你吧哥们儿?”
这人态度粗鄙,而被他们拦住的这位情绪倒是顶顶稳定,一时间倒也不恼,他淡淡一笑,停顿了几秒,语气平常:“没答应过帮什么人办事,你们搞错了。”
那偏瘦的低头看了眼手机,大概是在确认,抬了头赶紧上前一步,有些谄媚地搓着手:“哎呀,莫少爷您莫见怪,我们呢本来是想接您去的,您大驾光临帮我们老大这个忙,也是我们该做的,但是我们的人吧,嘿嘿,多少有点不灵光,和您平时身边儿的比不了。这不,我俩来了,您也甭买票了,就跟我们走吧。”
他口中的莫少爷,莫玖骐,新京首都警校今年毕业,刑侦与心理双学位,分配到了新京警署轻科A队,兼任警员与心理顾问。
瘦子一番话说的倒是溜光水滑,但事情远不那么体面。
见对方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死缠烂打,莫玖骐心下虽厌烦,但还是神态自若,暗自思量该如何脱身。
见他不说话,那胖子蛮横地开口:“进了这个地界,不算你的地盘儿了吧,想安安生生在新京干下去,就听话跟我们走,我们老大看上你就是要带你发达,你这是遇见贵人了知道吗,快和我们走吧!”
没理会他的挑衅,莫玖骐嗤笑一声,干脆快刀斩乱麻:“一口一个老大,你这走狗也真是敬业。”
“你说什么!”胖子眼看着就要动手,被那瘦子拉住,看出瘦子是个嘴利的,莫玖骐于是向前逼了一步,张口直接打断了他:“我就在新京踏踏实实干下去了,黄敬塘在这边老老实实做生意最好,别让我前脚刚说完井水不犯河水,后脚就抓他,还连带着你们在警署吃牢饭。再说一次,我明确拒绝和你们有任何联系,我们家也不怕他来使绊子,你们俩如果识相,把我原话告诉他,以后也都别来烦我!”
说完莫玖骐转身就走,此时车站大厅里人还不少,果然,那两个人就算想来硬的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莫玖骐快速进了地铁,没按照原始路线,而是选择了早高峰人最多的一条,坐了两站就下车,来回换乘了几趟。
身后鬼鬼祟祟的视线终于没了,他闭目舒了口气,但是心里依旧淤堵。
黄敬塘,一个远亲,此人生意做得好,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只是风评良莠不齐,甚至有一些不堪入耳的传闻,被吹得天花乱坠。不过在商业场沉浮,真真假假自然没什么定数,所以作为远亲,他们两家算得上和睦。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那个夏天。
黄敬塘那个和莫玖骐同龄的倒霉儿子,四年前在夏令营期间对莫玖骐实行谋杀,可结果是他自己意外溺亡。
那时候,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痛失独子,黄敬瑭对这件事的反应相当大,并且不承认是意外,他找了关系,要求重启调查。
第二次的调查结果依旧是意外。
就在葬礼当天,莫玖骐无意撞见黄敬塘因不满而对一众警员大发雷霆,从他的怒骂中,莫玖骐惊讶地得知黄敬瑭要求彻底调查的正是自己!
他居然坚信是我杀了他儿子!
简直荒谬到怀疑人生!
要知道高考那样关键的时候,莫玖骐要考的还是警校,一点点意外都有可能改变他的一生。莫玖骐爸妈知道后同样愤怒,自此与黄敬塘这个表亲渐渐疏远了。
莫玖骐在酒店附近一站下了地铁,一路上,他的好心情已经被破坏了一半。
毕竟是人生中见到的第一场死亡,主角还是相识的同龄人,正常人心里都不可能毫无波澜,更何况是莫玖骐这个本身就感性的孩子。
他不禁有点纠结,自己刚才反应那样剧烈然后一走了之是否正确。
一是自己问心无愧,没有理由躲着,二是他也希望有机会可以把那些时间都消磨不了的东西说开。不论如何,莫玖骐都希望黄敬塘可以向前看,不要再对自己抱有敌意。
不知道这次对方怎么找到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他做的没错,早上那一系列事情下来,黄敬塘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此人依旧糟烂,并且充满恶意。想到这儿,他胸腔震颤,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莫玖骐对诸如气愤和委屈此等情绪的反射弧挺长,此刻被裹挟在涌往出站口拥挤的人流中,他才慢慢感觉到愤怒。
也罢也罢,他摇头轻叹出一口气。为不相干的人或事费心费力算是他的老毛病,这回提前止损也算是好事,人各有命,自己终归无法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打开电梯,他走上地面,视野逐渐开阔了,心气还没爬到顶点。突然,肩膀上一沉,然后登山包被暴力扯掉,来不及反应,整个左臂就被一股大力反拧了过来。他剧烈挣扎起来,快速从书包下脱身,抬起手臂挡住口鼻,躲开了大部分喷剂……
A市郊区的独栋别墅周围景致甚好。这里属于私人区,上空基本不会有枢纽管道支路通往。
最近新京警署不太安稳,赵海琴忙得不行,从来不动手做饭的赵局却对制作甜点很是痴迷,只要休息,烤箱永远不会闲着。她做事情还是那么随心所欲,今天本是她三周来休的第一个下午,却不知为何把林载川叫到一个别墅里吃蛋挞。
林载川不爱吃甜,但却非常喜欢蛋挞,尤其是刚出烤箱,该酥的地方酥,该软的地方软的这种。而且赵海琴烤的蛋挞就连甜度都是正正好好。
“载川啊,还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赵海琴穿着宽松的居家卫衣,领子很大,露出的颈间曲线很优美。
“当然了,”林载川咬了一口蛋挞:“高考结束七周年?”
“怎么不说是新生七周年呢。要吃就好好吃,别四处打量,从进来眼珠子就一直转,上个案子没累着你是不是?”
新生……没想到赵海琴说得如此文艺,林载川缩了缩脖子,不再四处撒嘛,但是鼻子没闲着。
在被蛋挞的香气覆盖之前,屋子里漂浮着微弱的潮湿木料和樟脑丸的气味,不明显,但逃不过她的嗅觉。家具和装修风格相当有品,半旧。烤箱,甚至手中盘子上的商标也没有撕,看上去简直十成新。
这一切明显指向一个结果:这座老房子近来有人踏足的次数屈指可数。至于主人是谁……
林载川随口调侃:“什么时候搬家了?”
“下半年警犬的那部分开支我看是真的可以省下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林载川的鼻子,赵海琴委婉称赞起来。
“一个朋友转赠的,之前一直没来过。真要追溯起来还是你醒之前的事儿呢。”赵海琴托腮。
“哦。”林载川见怪不怪地说,又喝了口鲜榨橙汁。
赵海琴将一件金属材质的东西扣到桌子上,随着划的声音推到林载川眼前,然后抬起手。
是一件钥匙,是很古早的款,一长一短两根长条焊接在一起,很大气,看得出来不很新了。
“想来随时可以来,房本上从七年前开始就是你的名字,只不过今天才算正式过户。”
赵海琴语气轻松得像随手送一个普通礼物。
林载川“呦”了一声。
现在钥匙基本可以算古董了,可她惊讶的同时,却仿若有一滴水珠啪嗒落入心河。这会不会是能窥见到她过往的一扇门?
作为一个成年人,虽然举目无亲,可好歹也工作了三年多,居所问题她自己早已解决。这大别墅她不要,但问清楚是一定的。想明白了之后林载川就问得很淡定:“海琴姐,所以这房子到底算谁给我的?”
料到她会这么问似的,赵海琴轻松回答:“给。”她摸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林载川这才有了紧张感。她把手擦干净,小心地拆了信。
漂亮的淡蓝色信纸,入目短短四行蓝字,笔法极潇洒的英文花体。
”Dear~~~~.It's been a long time.(亲爱的~~~~~,好久不见了。)
Please don't care who I am.(请别关心我是谁。)
I'm the one who hopes you are happy.(我是希望你幸福的人。)
It's so nice to see you now.(看到现在的你,真好。)“
无署名。称呼的地方是被波浪线带过的,周围有几个凌乱的点,看起来像是写信的人犹豫再三后放弃了写收信人的名字。
“莫名其妙。”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但这些话读起来确实让人心情愉悦,而且虽然短,但是字里行间还弥漫着一种熟悉感,这字迹……林载川不禁有些微诧,居然和她自己的英文手写体很像。轻扯了下嘴角,又将信端详了一番,林载川把信小心收入怀中。
“就这样。看出来什么了?”赵海琴安静垂眸,仿佛故意没去看林载川读信前后的表情。
林载川思考了一会儿:“作者的话,年纪大约四十出头,和我如果没血缘关系……朋友的可能性会比恋人大,啧,就是不知道失忆之前我的交游观念和现在一不一样。右手写字,身材大概不错,大概率有过留学经历。字很漂亮,可是人还是偏理性,搞不好是研究所里的人。家底殷实,品味不错,很懂咖啡。这些是物理层面就能推出来的,有什么难的呢?”
“更重要的一点是,你和这个人关系匪浅,而且,嘶——”
林载川眯起眼,懊恼自己嘴快说早了,这下等于又亲手放走了一个看看赵海琴对自己说不说真话的机会。
“走到哪儿都放不下一身职业病。”赵海琴话虽这么说,但神情舒展:“不过你从哪儿看出品味和身材的?还有你觉得我们关系真的好?”
“你的关注点指向性有点明显啊我的赵女士……”林载川心说,没办法,通过一点点小事她总能捕风捉影地作出推理判断,有时还没意识到思维过程,结论就出来了。所以平时只要不是破案,她都尽量不让自己的敏锐冒犯身边的人。
就像刚才,她知道了,赵海琴很在意那个写信给她的人。所以赵海琴一直以来对自己照顾有加是不是也是受此人所托……
林载川一挑眉,挤出一个笑容:“墨和纸的质量都很高,第一笔的墨水洇的正正好好,可是溅出的细小墨量还是很多。后面所有的字母衔接平滑,毫无迸出的墨点,说明他经常写东西,墨点由多到少证明他下笔前可能心情激动,且这封信只写了这一遍。根据墨水的流畅度推知握笔姿势,那这样握住一只专业书写笔且力道控制的这么完美…”
顿了顿,她拽过赵海琴的手,“至少比你这么修长的手指再大上半个关节。所以在这样的手部骨骼基础上,大胆猜一个男模骨架应该不过分吧?”
赵海琴有点恍惚似的,任由林载川抓着,盯着她的脸。
“他托你转达信,恐怕还拜托你照顾我,这样的信任还真是……啧啧啧。而且他敢给我看他的手写体,说明他有自信现在的我不认识他的字。”林载川语气不自觉就认真了起来,三年的刑警生涯使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有质问的味道。
赵海琴总算回过神来,没有追究林载川的态度。她轻轻抽回手,开口时没有看着林载川,却看着自己的手。“他也有不告诉你的理由。虽然不公平,但还是希望你理解一下吧。”她无限惆怅似的,再看向林载川时眼神中带了一层担忧,“你不要怪我们…”
“把钥匙拿着吧……”她最后说。
林载川有点不爽,她拒绝得很干脆:“既然没有再认识的理由,现在扔给我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有什么意思。海琴姐,房子我也不要。是真的不需要。”虽然她很想在这里翻翻线索什么的,可还不至于如此急不可耐,生活不是案件,没理由就因为好奇心把好好的生活过成案子。
赵海琴依然把钥匙向林载川推去,她直视林载川的眼睛:“收下吧。”
本来打算好好说话,可赵海琴又不自觉地强硬起来。林载川轻轻抿起嘴角,她属于吃软不吃硬,而赵海琴根本就是个不会柔软的人。二人底层代码冲突,但又藏不住对彼此的欣赏。
永远无法习惯这一点的林载川心里突然很委屈,但想到刚才赵海琴流露出的难过,她还是接过钥匙,放进了衬衫胸前口袋。
这么些年过去,林载川对自己的过去摸了个七七八八,赵海琴所言基本是完美的,除了一点。以侥幸活下来的线人来说,林载川认为自己身体的状态和机能好的有点过分,而且这七年里身体反而愈发强盛。
这几年她像是携着一身黄沙风尘仆仆的旅人,每次遇见的线索都似于死生一线之际发现的一滩泥水。需自己动手在河滩挖几下才可以滤清澈水源入口救命,虽费力,却远比遇见一泓天外清泉更加踏实。
都说一件事半真半假最真,将信将疑最信。也罢也罢,能掌握好这个度的人,也只有赵海琴了。
况且自她醒来之后,赵海琴对她是真心的好,这一点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忘记。
“没事儿,你或你们一定有自己的道理,而对于我,”林载川逞强地笑着拍拍赵海琴的手。
“只要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爱我,足矣。”
她又咬下一口已经微凉的蛋挞,味道依然非常好。
“我的顶楼小房间舒服的很,真的用不到这里…”林载川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开始口若悬河起来,赵海琴看着情绪几乎不怎么波动的她,心中有一丝心疼在肿胀。
“丁,我们这样对她,真的是公平的吗……”赵海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