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青虻》清汤子羊

17、酒吧的调查 早上事

　　早上事发后，居民楼。

　　“虽然脑袋上血肉模糊，可是创口边缘凝固碳化，是较为整齐的撕裂伤，无疑是瞬间高温加高速造成的，就像……”法医在电话那头皱眉：“就像被大口径狙了一样。不过这不可能。只有一点可以肯定，现场那个花盆是用来混淆视听的。”

　　“为什么不可能是枪伤？”江忆举着电话，他的手臂肌肉很结实，端着肩膀走来走去时鼓起了漂亮的线条，一双黑漆漆的桃花眼因沉思而微敛。

　　“穿出后，即使子弹本身没有破裂和残留，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下其他痕迹。像润滑剂，还有制造时沾染的微量污染物。如果是铜披甲弹，会有铜离子残留，钢芯弹就是微量铁镍铬，可是死者伤口上，没有任何化学残留。”法医在任何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江忆明白了，就算不是枪伤，该残留的也会残留。新刀旧刀砍人都会留下刀上粘着的东西，任何材质的棍子打人都会留下纤维或碎屑，无论什么方法，不可能完全无残留。挂了电话，现场又忙碌地进行新一轮痕检，却依然没发现任何弹片。

　　没有任何残留，没有弹片，那是不是就代表着……

　　凶器！

　　是什么新型的武器？！

　　灵光乍现，江忆于是转而思索哪里可以查到武器来源，此时又一个电话响起，是赵聿兰打来的。

　　“我们查出来了，死者现在登记的姓名王新路是两年前改的，他之前的档案归属，嘶——他之前的档案很敏感，从三十岁开始截止到两年前，是以GVjstygl开头。”

　　江忆听后大吃一惊，不禁攥紧了手机。赵聿兰所说的是Z世界警署编制人员的档案统一开头。

　　“难道死者之前是刑警？”

　　“他没有警号。”赵聿兰苦笑，这确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已经按殉职处理了吗？”夏古桐说。

　　“什么殉职？”林载川走了过来，她和莫玖骐已经回到现场。

　　夏古桐猜测：“那么，这个人以前的确是刑警，但是认定为已经殉职，这之后他才换了身份。”

　　“不对，归属于警署的档案开始于十三年前，王路新这个名字反而一直存在。”赵聿兰提出异议。

　　“也不一定非得是刑警，Z世界的警署编制还有可能是自己考的公务员。”江忆想起来了什么：“我老家那边一个表姐就是自己考公务员上岸，做的是类似文秘的工作。”

　　“都不对的，我问了家里人。Z世界首都警署的档案，只要开头两个大写字母是GV，意思是光维，都属于一线的编制。就算殉职，警号也会被封存，注销后也能查到，而他这是根本只有编，没有警号。他这种情况确实没碰见过，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了。”

　　在首都，赵氏一族是辉煌的军政之家，不仅有赵海琴归属在警署，Z世界军政界的核心圈里赵家就占着两把交椅。

　　既然他都这么说，这个信息基本已经板上钉钉。

　　挂了电话，几个人又讨论了一番，林载川却一直没有搭腔。

　　刚才赵聿兰说的关于编制的问题，让她想起了蜂巢这个非法组织。虽然它已经隐约浮现，可随之而来的疑团还有浔秋对其避如蛇蝎的态度，甚至赵海琴身为局长都对其没有完全的调查权限。

　　一个人人喊打的非法组织，凭什么这么大排场，不管是谁谁都给它三分薄面？这也太夸张了点！

　　“林队，我和江忆继续查枪吧。”夏古桐跃跃欲试：“我知道最近有个市场。”

　　Z世界对枪支的管制程度一般，偶尔有些交易会，只要不拿到明面上，上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就有此安排，林载川点头应允。

　　恰逢段熹打来了电话。“王新路是恩宇酒吧的常客，陈灿查到了他的会员卡记录。”

　　“好。”林载川听着对面音乐声有点杂：“你已经在了？”

　　“说来奇怪，总之，先过来吧。”

　　放下电话，林载川若有所思：“又是恩宇酒吧。”

　　“你能开车了吗？”她问坐进驾驶位的莫玖骐。

　　“没问题，放心。”莫玖骐接过钥匙。

　　车开出去一段，林载川把给莫玖骐的糖放在中间，然后打开窗户，往自己嘴里也丢了一块水果糖。

　　到了。他们停好了车，段熹戴着墨镜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见段熹满头大汗，林载川递给他矿泉水。

　　“重大发现。”段熹拧开喝了一口：“我刚向李礼确认，王新路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凌晨整点到两点，最晚不可能超过三点。”

　　“怎么突然确认这个，时间上有冲突？”

　　段熹点头：“接下来你们可仔细听我说，刚才我们的队员试了一下，从酒吧到尸体被发现的地点，最快的方式就是在凌晨最最空旷的街面，近乎没有任何车辆，而且忽视全部交通指示灯的情况下开车，平均要三十六分钟。”

　　“可是！”段熹话锋一转：“凌晨三点，在酒吧走廊的监控里——”

　　段熹停顿了，莫玖骐随口接话：“总不能是看见死者了吧。”

　　“就是看见死者了！”

　　本来林载川和莫玖骐一直在副驾和驾驶位上扭着脖子回头看，一听这话，几乎同步，俩人打开车门钻进后座，把段熹夹在中间。

　　温良青年段熹的表情难得如此生动：“现在李礼正重新尸检，必须确定尸检这一方面完全没问题。昨晚的侍应生还没上班，我问的老板。”

　　沉默着，林载川开始思考，她一思考起来没人打断。她是一直正常睁着眼睛想事情的，不过不怎么眨。

　　“走吧。”三四分钟之后，她拉开了车门，“段熹和我再进去看看，莫玖骐你先留下。”

　　隔着段熹她向前探出头，语气竟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她情绪稳定，待人平和，但绝不是个习惯对别人温柔的人，凭这一句话，敏锐的段熹不可置信地扭头去看莫玖骐。

　　如果林载川的态度只是引人猜测，那莫玖骐的眼神毋庸置疑。

　　欢喜，在意，欣赏，这些情绪可以分明地从那双美丽的浅色眼睛里面看出来。

　　“笑什么？”二人下了车朝酒吧走去，林载川无知无觉，她问走在一旁的段熹。

　　“笑你。”段熹实在有点难以想象，林载川和莫玖骐这两个人，除了上下级关系可以说是让人完全联想不到一起去，“你要搞办公室恋情？”

　　“我没考虑过，但是，关系，真的很重要吗。”林载川居然真的思考了，可她回答得还不如不思考呢。

　　“那就是还在暧昧期喽。啧，不过你的话说得可一点不负责任呐。”段熹用尽毕生的想象力开始脑补：“你们是谁主动的呢，我觉得应该是你吧。怎么看他都不会是那种上来就追求自己顶头上司的人……”

　　“你在想些什么呀，我就是不理解，人与人之间所有的接触都必须冠以一个名号？必须要加个情侣或者是情人的定义？谁定的规矩。”林载川的态度称得上是嗤之以鼻，她开始不耐烦，段熹说的这些都不对，完全不能形容，可是应该怎么说才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好像总是陷入这种关系里，总是无法分类。和赵海琴，是不完全是上下级的上下级，现在和莫玖骐，却好像也是了。

　　莫玖骐是女生就好了。林载川没由来地想，这样好多问题就解决了。她被自己逗笑了，如果真是这样，又有点可惜呢。可惜什么呢，横竖就是不可能的。林载川不喜欢逻辑解释不了的东西，可脑海里还忍不住浮现起了莫玖骐的脸……和身体。

　　健康的，白净的，匀称有力的。

　　“人类社会好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能大家需要什么东西来束缚自身的欲望，也总要给偏爱找个理由吧。”段熹拍了拍林载川的肩膀：“得啦，有想不明白的记得找人聊聊，别自己钻牛角尖就行。我相信这些问题不会为难到你的。”

　　林载川收起飘忽不定的思绪，敛起不合时宜的笑容，对段熹扯了扯嘴角：“谢了。”

　　我想和你结婚，你……同意吗。

　　上次林载川来，与这里的老板有过一面之缘。现在正是中午，店里没什么人。她抬手和她打了个招呼：“木小姐。”

　　“这位段sir刚才我们可见过。林sir，你也来？”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对着他俩笑，一边招呼他们在前台坐下，一边利索地介绍起酒品来。

　　女子正值华年，妆容精致耳饰别致，但让人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的皮肤，白得惊人，几乎泛着冷调的青绿，不过细腻又有光泽，像一直放置在地下的瓷器表面那层散发着寒气的釉。

　　“谢啦，但我们不是来喝酒的。”明明被称呼林sir，林载川还是掏出了警官证，“查案。”

　　木小姐表情顿了一下，但也就是几毫秒。她笑吟吟地和林载川对视：“好啊，你们随意，有需要就来这里找我。”

　　“您留步，我们都不是酒吧的常客，还劳烦带我们转一转。”

　　木诗灵拿了一个珍珠发夹，她笑着回过身，走近，想把发夹别到林载川的黑白竖版条纹衬衫上。

　　林载川包住她的手轻轻挡了回去：“木小姐做什么？”

　　“送个东西，没有理由，虽然你来查我们的店，但是就是很想送给你。”木诗灵露齿一笑。

　　“那我也不要，没有理由，就是不能收。”林载川脸上表情依然淡淡的，“木小姐牙齿细白，整齐漂亮，比那个发夹更像两排珍珠。”

　　“这个人你不陌生吧。”林载川给木诗灵看了几张照片。

　　“都认识啊，都是客人嘛，这一位来得最多呢。”木诗灵指向中间的一张，那张是罗七特。

　　莫玖骐趴在车窗，看着酒吧的方向，门可罗雀，林载川他们进去不久，有两个穿着风衣，体型悬殊的人走了出来。

　　一个是瘦削的小个子，立领都能看出他瘦削的双颊。另一个人高大健壮，头有同伴两个大。

　　莫玖骐扫了他们一眼，继续看酒吧门口。

　　林载川二人很快折返回来，林载川回到后座，先问了段熹：“你觉得木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语气，肢体动作，俨然就是个老店老板的派头，就是脸太年轻了。她没有三十岁吧。还有就是……在偏西式的酒吧里穿旗袍？实话说我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段熹努力回忆，“不过刚才她确实没有之前耐心。”

　　“你觉得刚才她仅仅是不耐心？”林载川：“和你们说一个有意思的事儿，我第一次来是盯王乐兵，但是也只是来看一看，根本没告诉她我是警察，这回她一见面就叫我林sir，虽然可能是因为和你一起进来……”她看着段熹，“不过给她看警官证的时候，她眼睛里的东西——”林载川沉吟，“是杀意。”

　　“你怀疑她？”段熹回想刚刚：“不过她对你好像确实不一样，还说要送你珍珠发夹呢。”

　　“怀疑。我还要先验证一件事。”林载川掏出录音笔，接着对莫玖骐说：“给浔医生去个电话。”

　　本身就是录音，还是从手机里面听到，但浔秋分外肯定。

　　“是兰斯洛特，我记得清楚，这么空灵的音色不会是巧合，她就是这个声音。”

　　道了谢放下手机，林载川有点得意，看着一脸懵的二人。

　　“现在我只能确认一件事，案发地点就在酒吧里面。再查下去需要个关键的人。”林载川说着低下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先不急，中午了，去吃点东西吧。”

　　“去哪儿吃？”段熹发动车子。

　　“回警署食堂。”林载川往后倒靠在座椅上：“吃完找赵儿开个会。”

　　————我们得想办法进去找证据了。记得罗七特提过的那个U盘吗。”

　　莫玖骐不再跃跃欲试。他穿着不知道林载川从哪里拿到的侍应生的衣服，从后门进到了酒吧里面。

　　“我保证兰斯洛特认不出你来。”林载川冲他挤挤眼睛，“要找什么都记住了是不是，段熹会从前面进去配合你，我再拖老板一会儿，你别紧张。”

　　“只是进去找个U盘，瞒着老板而已，放心吧林队。”

　　林载川看着他白衣黑裤的装扮，忍不住笑了笑，接着又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别说，我才发现你这两颗耳钻还挺适配的。”

　　两颗黄金色耳钻，都在耳垂的位置，不可谓不醒目。

　　“是才觉得配还是才发现我一直都戴着耳钻。”莫玖骐几乎哭笑不得，他俩现在说话直白得很，莫玖骐想问就问了。

　　“四年前就发现了。”林载川挑眉：“当时还是黑色的，对吧？”

　　交代清楚之后林载川折返，面对兰斯洛特。

　　她不想喝这店里的东西，却没办法，木小姐简直太热情，居然亲自调起酒来。

　　“即兴的，当你陪我研发一个新品。成功了就拿你的名字来命名。”

　　“不敢当吧。”林载川依旧不理解，但还是拦不住让她调了。

　　段熹已经进去了快半个小时，林载川也已经喝下了两杯特调，一杯深绿色，好看是好看，喝着就是普通酒味儿。

　　“叫花露水吧，我觉得挺好听的。不好意思我借用一下洗手间。”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酒量实在一般的林载川借口离开，谢绝了搀扶，打算去找队友碰头。

　　王新路逗留过的包间，也是莫玖骐刚进去的那间门口，林载川没有贸然开门，只听到里面没什么音乐声，反而是一些喘息。

　　林载川又不傻，马上明白过来，酒劲儿也上来了，脑子晕乎乎的。

　　“莫玖骐在里面吗？”好像被拽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一种不好受的滋味第一次占据了林载川的内心，类似于在水下时氧气瓶快用尽。虽然知道大概率就是碰巧进了这个包间的客人，可是林载川还是不好受 。

　　只用了一秒就决定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闭上眼睛，她转动门把。手心冰凉的金属感传来的同时，手背上感受到了温暖的体温。她茫然睁眼，莫玖骐正低着头看着她。

　　“怎么贸然开门啊林队，有发现？”

　　他虽然没喝酒，眼神却不似平时那般清明，酒味和他自身的气息混在一起，变得温和了很多。林载川心落了地，刚刚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便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不说话，你喝酒了？”

　　“太好了。“她如释重负吐出这句活，当然自己屏不觉得别扭与奇怪，高兴之余，忽觉莫玖骐与平时不太一样。不过具体是哪儿她也说不上来，一时间她无心观察，无心推断，脑子只够处理眼前的景象。

　　莫玖骐脸色微微红润，衬衫的扣子才解开了两颗，隐隐可见衬衫下月牙色的肤和微微凸起的锁骨。

　　“那你是来接我的吗，这么及时。”莫玖骐轻轻带上门，带着她往边上挪了两步，摊开手心，展示那个黑色的U盘。

　　“你找到了！太好了，怎么从外面进来。”甩甩脑袋她清醒了点，林载川环顾四周，包间走廊这时只零零星星过了几个人，没有人注意他们。

　　“有人订了酒，我去看看顺便取了，送进去就行了。”

　　“他们这一屋的客人还没走，别的侍应生再进去会不会被发现？”林载川接过酒瓶看了看，顺手拍下了标签。

　　“开酒的单据留下了，下一个接的有利可图，所以大概率不会被发现，但你要是担心，我也可以等他们走。”

　　林载川赶紧摇头，忍不住提醒：“别等了，这里氛围太差，送完了赶紧回。”

　　“放心吧林队。”莫玖骐笑了下，带着酒气胆子好像也大了不少，凑到她耳边悄悄地又问了一句：“你吓着了？”

　　“我以为你在里面，当然吓了一跳。”林载川有一说一，她觉得莫玖骐单纯得像张白纸，哪怕被污染一点点只是想想她就不得劲儿。

　　转念想起莫玖骐经常和朋友上酒吧玩，林载川差点发火了：“所以你根本见怪不怪喽？玩咖来的？”

　　“怎么可能。”见林队有发飙迹象，莫玖骐赶紧举起双手解释，差点打翻要送进去的酒瓶：“我们都是去清吧好吗，而且我从来都是清醒着出来，我喝不醉，你不是都知道的吗。”

　　林载川突然不太知道怎么回。就像段熹说得，偏爱要有理由，现在她这样莫名其妙是不是也需要理由？总不能全都主打一个无脑，这个词用在她新京第一大脑林载川身上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自己唇齿间还残留着薄荷酒味，林载川揪着莫玖骐的衣领，闭眼吻住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