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青虻》清汤子羊

16、情感障碍 赵

　　赵聿兰此举倒正合了莫玖骐的意。

　　见林载川旁若无人地起身便走，他职业病似的察觉到和刚才一样的不对劲儿，本就想跟上去看看，正好赵聿兰推他，虽然知道赵聿兰本意是让自己拦住她，但是莫玖骐，他回头冲赵聿兰抱歉一笑，起身跟上去出了门。

　　“林队，你去哪里？”莫玖骐奔跑几步追上林载川，林载川走得相当快，急匆匆的，相当坚定。

　　“找U盘。海琴姐删掉的东西。”

　　特派员为什么会不高兴，赵聿兰和陈灿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着急，自己离开后会不会不妥，莫玖骐觉得这些个问题如果林载川意识得到，现在未必会这样行事，可是恐怕现在的问题是她根本意识不到。

　　共事这段时间，他发现他们队长总有些闲不下来的小动作，譬如她会在休息在办公室里溜溜达达到处活动，还总去去逗逗陈灿，包括但不限于说话时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手。再或者揪赵聿兰的头发，戳夏古桐的脸蛋。有时候和江忆并肩站着时还互相撞撞肩膀，这俩人儿经常从一开始的开玩笑演变为比谁力气大。

　　还有和自己第一次见面很自然伸出的手，揪着自己衣领就潜进医院的那间屋子，莫玖骐发现林载川真的很喜欢肢体接触，这一点像小孩子一样，也像一种动物本能，靠近贴贴代表认同示好。

　　她对案件有着敏锐的共情能力，对不同的案件相关人员，她会关注他们的情绪，甚至有能力分出余力为他们考虑一些事情。

　　平时是随和细心的，刚才一切不合理的表现都指向了特殊的情感缺失。

　　林载川没有想过那么多，只知道自己不应该停留在那个已经得不到有用线索的待客室，最好的做法是去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带着某种程度上的心无杂念，她自然地刷了脸，一秒没犹豫地进了赵海琴办公室。

　　她登堂入室一系列动作过于丝滑，莫玖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在后面也闪了进去。

　　林载川熟练地操作着电脑，没有无视身边的莫玖骐，张口解释到：“如果赵局没有告诉赵聿兰她电脑的终极密码，那么他是删不干净里面的文件的。不过这把真的得看运气了。”

　　“可是赵局如果知道你知道密码，那让赵哥删文件不就是多此一举吗？”莫玖骐见林载川被屏幕映亮的侧脸，很明显她甚至没有受到哪怕一点点来自刚才自己惹出的尴尬气氛的干扰。

　　莫玖骐心下坚定了自己刚才的假设。望着林载川，他有些担心，可还是不由得被她脸上认真起来的神情吸引。

　　侧脸线条流畅又锐利，她微张着嘴，犬牙星点反光，表情也神采奕奕的，虽然说着看运气，脸上却明显是势在必得的神情。

　　“因为她不知道。”

　　林载川啪地按下最后一格回车：“她瞒了我那么多事儿，就不允许我自己留一手？”

　　果真，屏幕里赫然弹出一个文件夹。

　　和林载川共事两个多月，对这样跳脱的结果已经不会那么惊讶，莫玖骐现在更想知道林载川为什么会缺失一些理解，想起还在恐怕还在和特派员沟通的赵聿兰，他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样赵哥对他姑姑可就又多了项罪名喽，特派员之怒一件，还是让你看到了文件夹一件，而且，还有差点被你拳脚相向这一更大的倒霉事，是不是也太惨了点？”

　　林载川头也不抬地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安全性，发现果然是个假的。

　　她三下五除二开始敲代码强行拆防御系统。

　　拆完了，她仿佛才理解传入耳的话，林载川手指上动作稍停，抿了抿唇。

　　莫玖骐也不再说话，除了林载川继续恢复流畅敲击键盘的声音，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就这样僵持了五分钟，真正的文件夹咻一声弹了出来。林载川移动鼠标，光标落在“打开”，她没有按下去。

　　一声叹息。

　　而后，是她低落地回了一句：“的确，赵聿兰就算在气头上也会帮我。可是我更觉得对不起，他一直都这么，这么……善解人意……”

　　想到估计特派员会发表的长篇说教，林载川突然更加愧疚，此刻心里有什么豁然开朗，她猛然惊觉，已经无法理解刚才说“说不出道歉的话”的自己。

　　所以刚才是怎么说出那么自私冰冷的话的！我以前是不是就这样，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我之前都这么自私，这么混蛋吗！？

　　很新奇，这种愧疚。七年里的头一回，这般浓郁，压得她喘不上气，恨不得转头回去，马上去找赵聿兰，把这次的，还有以前都没意识到的所有东西全部补上。

　　不对劲儿，这一切都太不对劲儿了。莫玖骐从来没见过听一句话就立刻解决掉问题的人。

　　说白了，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有人钝到意识不到周围环境中的微妙情绪变化，同时又锐到一经人提醒就能立刻明白过来的。

　　很怪。而且太微妙了。

　　如果她自己不意识到这种问题，压的越久，消解起来就越难。

　　见了莫玖骐的神情，林载川的硬核推理力又上了线。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对他说：“这太奇怪了，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我刚才那样不正常，但是你不提这件事，我就永远意识不到，就好像有程序好端端放在那，我却没有启动，启动之前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一样。”

　　见林载川表情变得苦恼，莫玖骐心里不是滋味，因为他觉得林载川这样的人，是不该有这些苦恼的。这之中的一些违和感，就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想起林载川喜欢身体接触这件事。鼓起勇气，他走近了一步，试探性地对林载川张开双臂：“既然不知道缘由，就先不要受这种情绪的负面影响了，试着调整一下状态吧。如果……你需要的话。”

　　林载川茫然地看着他，那张开的臂膀令她无法拒绝，尤其这种情况下。没什么犹豫，她抱住了莫玖骐。

　　两个人身高差十公分，林载川的头刚好可以搭上他的颈窝，脸颊和脖子侧面贴得居然严丝合缝。两道心跳离得很近，好像要冲破两道胸腔的阻隔撞在一起。

　　几乎没有和其他人长时间拥抱过，所以身体的感觉很新奇，很暖，居然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脉搏，总之一切的一切。林载川把脸颊静静在他脖颈贴着，嘴唇不小心触碰到了莫玖骐的衣领，那种好闻的洗衣液在体温的挥发下更加清爽柔和。

　　“林队，其实人类排解不安情绪的方式有很多种，像我，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你能不能把这当成咱们俩之间的秘密，在我需要的时候来抱我一下。”

　　莫玖骐老老实实地搂着林载川的肩背，手虚虚悬在半空，吐息很轻，有些紧张地等林载川的决定，怀里的人安静了一些，挺拔的身条被拢在自己怀中，这一切让他觉得如梦似幻。

　　他们两个人中，谁更贪恋拥抱不言而喻。第一次有这种被人接住的感觉，林载川“嗯”了一声，她呼吸的热气透过莫玖骐的衬衫领口，莫玖骐整个人血色仿佛要透出皮肤，红依旧往上漫，耳垂，耳骨，还有脸颊。

　　平静的心情里，林载川不知怎的，突然回想起那天偶然看到的他和朋友在一块儿的画面。

　　莫玖骐一直是这样，又热烈又温和，这样的他都会向谁张开怀抱呢，他也会这样安慰其他人吗？

　　想什么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个想法让她冷静下来，林载川松开手，转身看电脑。

　　看着林载川又开始认真地盯着电脑，莫玖骐发现自己对她的一切举动都可以照单全收，完全失去了判断力。她打开这份文件的方法，不是很聪明吗？她靠自己做到的这一切，有什么问题？

　　随着林载川的视线，他也把目光投向了屏幕，思路回转到眼前来。

　　青梅子欧包。

　　好奇怪的文件名，难道赵局还是个隐藏的美食家？他想。

　　那是一份很长的聊天记录，跨度是七年。以语音通话为主，零星夹杂着些图片，每一条通话都很长，频率大概是两周一次。最后一条是八天之前，足足有二百五十六分钟三十四秒。

　　林载川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这份聊天记录对面的人，让她一下子联想到了那封蓝墨水的信。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目光坚毅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退出去，滑动查找聊天内容，按时间顺序点开了第一张图片。

　　一个女孩儿的正面照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看清那面容的一瞬间，莫玖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屏幕里的年轻女孩一双水汪汪雾涔涔的纯黑瞳孔，五官线条柔和，头发披散着，黑色直发温柔的垂在肩头，她表情恬静，那不谙世事般的微笑仿佛是内心没有阴暗面的写照，挂在明显还稚嫩的脸上，像一支纯白的百合花。

　　虽然小，但已初具雏形。正是和林载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张脸。

　　好小，是还在初中吧？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气质呢。他专注地看那张照片，扭过头，却见林载川脸上的一切都凝固了，那表情活像见了鬼，莫玖骐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林载川死死盯着那照片，心里慌得几乎像刚有一场非洲大迁徙浩荡而过。像有一个声音在潮声和蜂鸣里叫嚣，“这不是你！不是你！”

　　可是那浓郁的的弯眉，轻微上挑的眼角，深黑到几乎只能看出高光的瞳孔，长而舒展的睫毛，高挺的鼻骨，紧致饱满的嘴唇，细腻但哑光的皮肤……分明是她，哪怕小了好几岁也会是她！

　　耳鸣又起来了，太阳穴也突突直跳，与照片完全对视不下去，她右键换到下一张。

　　一张明显是抓拍的半身照，还是那女孩，穿着红蓝相间的JK校服，双手抓握着一个网球拍。

　　这张的神态生动起来，可是活泼的氛围也没能改变那温柔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那女孩的发丝似乎都是优雅的，莫玖骐不由得回想起林载川开枪的样子，姿势漂亮，是那么果决无畏，但那种潇洒与优雅千差万别。

　　林载川继续切照片儿，年龄是从小往大了去的，游泳的画画的冲浪的，穿校服穿礼服穿赛车服的，非常丰富。照片上没有具体时间。

　　从滤镜还有摄影手法来看，拍照的人一直是同一个人，而且拍照技术很好。林载川切得越来越快，直到一张看起来是手机像素，右下角带着时间水印的背影照片，她停下了。

　　那是一个穿简单黑T的高挑背影，扎着简单的马尾，只能看到一截脖颈，一道平直的肩背和黑T下若隐若现的劲瘦腰线，下面收进一条低调的黑色运动长裤里，整个背影愈发秀颀挺拔，阳光斜斜打下来，给她渡上一圈金边。

　　这是她去警署报道的那个下午，估计是赵海琴给她拍的。

　　从这张开始，七年的记忆终于浮出水面。林载川本人也像溺水很久之后得到了空气，解脱了一般，又切了几张，都是她了。后面的没有细看，林载川点击鼠标退了出去，一直盯着屏幕，双目有点难以聚焦。莫玖骐看着她苍白的唇色，担心地把椅子往她身后拽了拽。

　　林载川没坐，反而又站直了一些。她导出这个聊天记录，林载川把U盘揣进兜里，一句“走吧”拉莫玖骐出了办公室。

　　“林队，这些照片？”莫玖骐忍不住问道。

　　“除了竖版那些，其他的照片我也第一次见，不对，那些我也是第一次见，只不过对场景有印象罢了。都说了我只有七年的记忆。就是以拍下那张背影的上午为开端。”

　　莫玖骐回忆了一下，他记得那张照片日期是Z世界公元599年7月29日，而今天是公元606年9月15日……

　　看过之后，林载川可以确定，聊天记录对面的人就是秋林别墅真正的主人。照片里那个女孩（林载川不敢认为那是她自己）衣着都很讲究，几乎都是大牌子，各种场景，各种活动，再加上那一张张技术很高的抓拍，明显从摄影机传到电脑上的像素，再联想起那个她只踏足了两次的别墅，还有里面那个豪华的医药箱，一切都合理了起来。那么，这个人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不管这女孩到底是谁，就凭她们基本相似的脸，林载川也可以肯定这是个和自己有关的线索。联想起浔秋说的话，她是蜂巢的目标……

　　冲我来？

　　哼。她从鼻腔里轻笑了一声。

　　来吧。

　　“现在去哪儿？”莫玖骐被林载川拉着走，他问眼前这个大步流星的背影。

　　林载川回头，撞进了一道炙热的目光里。

　　“跟着我就好。”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二人回到办公室，特派员应该是刚走，赵聿兰托腮坐在桌前，他在查新送来的卷宗，头发已经扎好了。林载川一进来就直奔赵聿兰办公桌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赵聿兰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生气了啊。”

　　“下次会注意的，对不起。”林载川双手啪叽落到他桌子上，她一旦打定主意道歉，说的时候就会十二分的坚定，再加上此刻都是愧疚和想弥补的心情，要不是办公室人多，她甚至想鞠躬谢罪。

　　“从前是我没意识到，以前，你也经常这么生气吗？”

　　“什么以前？这个特派员不是就来了这一回吗？”赵聿兰不可思议地抬起脸，反应过来后整个人往后缩了下脖子，然后一下子站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生气，我意思是特派员气呼呼地走了。”说完他又觉得很好笑似的：“又不是刚认识，你到我这儿弄这一出搞什么？良心发现？”

　　警校同窗，再加上轻科A队共事三年，记得没错的话，这是林载川第一次服软。

　　赵聿兰眼珠一转，想明白了：“你有事儿需要我帮忙？”

　　“我平时口碑都已经成这样了！？”林载川大跌眼镜，但是看着赵聿兰戏谑的神情，还有点感动，明明她就是做错了，可是赵聿兰根本没计较。

　　“下不为例，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说到做到。”

　　相识七载，二人大吵大闹尚且没事，小打小闹更是数也数不过来。虽然不明白林载川又抽什么风，可她居然在和自己道歉唉。

　　后悔没录下来发到四个人的小群里面，赵聿兰还是带着忍不住的笑意回她：“信你才怪。行了，收到。”

　　“我去和江忆他们汇合，食人花这个游戏的其他单元游戏案件你们继续玩，筛查一下。”林载川拍了下赵聿兰的肩膀，脚步轻快起来。“莫玖骐，跟我走。”

　　坐在副驾，莫玖骐懊恼自己喝酒误事，林载川今天已经自己开了两回车了。

　　“林队，咱们不去跟进礼花？”

　　“礼花这条线，其实我有最合适的人选。”刚喝了盒装的橙汁，林载川嘴里咬着一根吸管，两只手抓着方向盘说：“你也知道，之前我们队的法医，因为礼花一案被调去N城了。”

　　“刚才特派员口中的宋南陌？”莫玖骐记忆力看来是真的好。

　　“是啊，她去了N城两年多……”林载川表情突然有点怪。

　　“怎么了？”

　　“嘶……总感觉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儿，但就是死活想不起来。”林载川皱眉，赵海琴的电话走之前打通了，耳鸣声音量目前依然正常，聊天记录的对面是谁她也弄清楚了，上午的案件江忆也发来了进展……

　　她到底忘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