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停在秋天》我想要好安眠

1、秋天的猫 苏落大一秋

　　大一那年秋天，苏落在学校后门那条路上看见一只猫。

　　是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不怕人，也不亲近人。有人经过，它就抬一下头，没人理它，它又把脑袋低下去，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苏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李若晴。

　　想起她蹲在凤城四中门口那条巷子里，从书包侧兜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掰成一小截一小截，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两步，等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她蹲在那里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挡了半张脸。她也不去拨，就那么歪着头看狗吃东西，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那时候苏落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汽水。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她怎么连喂个狗都这么高兴。

　　他也记得，她喂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走吧。”

　　就两个字。

　　“走吧。”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大一秋天的傍晚，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一只根本不认识的流浪猫，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但闷。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往下翻。

　　翻到那个名字。

　　李若晴。

　　头像是一片海，不知道是哪里拍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写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他点进去看过很多次，每次都是那条横线。

　　他没有删过她。
　　她也没有删过他。
　　但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上一次说话，是高考完的那个夏天。

　　她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他打了半天字，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

　　“我们现在不是吗。”

　　她回了一个表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落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路那头吹过来，卷着几片梧桐叶，从他脚边滚过去。

　　他忽然想起凤城四中的秋天。

　　那时候教学楼前面有一排不知道什么树，一到秋天就落一地叶子。黄的、褐的、半黄半绿的，踩上去会响。李若晴喜欢踩叶子，专门挑干的踩，踩出“咔嚓”一声，然后回头看他，眼睛弯起来，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

　　他当时觉得她幼稚。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个画面清晰得有点过分。

　　他甚至能想起她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外套。

　　是白色的。

　　很白。

　　白到在那一排落叶里，像一小片没化完的雪。

　　苏落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天。

　　秋天的天暗得早，才六点多，就已经灰蒙蒙的了。路灯还没亮，远处食堂的灯先亮了，黄黄的一团，隔着树影看过去，像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

　　但他不抽烟。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插进口袋，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自己大一了。

　　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凤城。

　　想起凤城四中初中部，想起后雄教育，想起那个第一次见面就逗他、一逗耳朵就红的女孩。

　　想起她叫李若晴。

　　苏落第一次见李若晴，是在凤城四中隔壁那条巷子里。

　　巷子不长，两边是旧居民楼，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巷口有一家文具店，卖辣条、卖冰棍、卖五毛钱一包的贴纸。再往里走，是一家辅导班，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后雄教育。

　　苏落每天放学都去那里。

　　周一到周五，放学就去。周六周日，早上也去。

　　他补数学，从初一补到初三，数学还是不好。他妈说，勤能补拙，多补补总能上去。苏落不这么觉得，但他也没说不去。反正放学回家也没什么事，去辅导班还能跟人说说话。

　　那天是周五。

　　苏落去得早，教室里没几个人。他趴在桌上，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画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在笑。

　　他抬头。

　　一个女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往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

　　“你是不是凤城四中的？”她问。

　　苏落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校服。”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外套，又指了指他的，“我也是。我三班的，你几班？”

　　“四班。”

　　“隔壁啊。”她眼睛亮了一下，走进来，坐在他前面那排，转过身，趴在他桌子上看他，“你叫什么？”

　　“苏落。”

　　“苏落。”她念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名字挺有意思，又念了一遍，“苏落。”

　　苏落被她念得有点不自在。“你呢？”

　　“李若晴。”

　　她说这话的时候，外面正好起了一阵风。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拨了一下，没拨住，就干脆不管了，冲他笑。

　　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手链，红的黄的蓝的珠子，在窗边晃了一下。

　　“你数学好不好？”她问。

　　“不好。”

　　“那你来补什么？”

　　“我妈让我来的。”

　　她笑出声来。“我也是。”

　　苏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不习惯跟这种一见面就笑、一笑就停不下来的陌生人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画他那个歪歪扭扭的圆。

　　李若晴没走。她趴在他桌子上，看他画。

　　“你画的是圆吗？”

　　“嗯。”

　　“挺圆的。”

　　苏落抬头看她。

　　她一脸认真。

　　“真的，”她说，“比我想象的圆。”

　　苏落没忍住，笑了一下。

　　李若晴看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苏落看见了。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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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苏落才知道，李若晴根本不是来补数学的。她是来补英语的，教室在隔壁。她那天走错了，走成他们班了。

　　但她没走。

　　她在苏落前面那排坐了一整节课，假装在听数学，其实一直在草稿纸上画小人。下课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苏落手里。

　　“送你了。”她说。

　　苏落打开看，是一个火柴人，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里，旁边写了一行字：

　　“这是你画的圆，我帮你把人放进去了。”

　　苏落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她。

　　李若晴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明天见，苏落。”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扬了一下，像在唱歌。

　　苏落把那团纸塞进口袋里，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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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李若晴就老来找他。

　　后雄教育每天下课，她会从隔壁教室跑过来，站在他们班门口等他。有时候手里拿着半包辣条，有时候拿着一瓶汽水，有时候什么都没拿，就是站在那儿，看见他出来就笑。

　　“苏落。”

　　她总是先叫他名字，再说话。

　　“苏落，你走哪边？”

　　“苏落，你今天数学听懂了吗？”

　　“苏落，你看那个狗。”

　　苏落一开始不太习惯。他走路习惯一个人走，耳朵里塞着耳机，低着头，谁也不看。但李若晴来了之后，他耳朵里塞不了耳机了，因为她一直在说话。

　　她说三班的事，说她们班主任多凶，说她同桌上课偷吃零食被抓，说她家楼下那只猫又生了一窝小猫。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

　　她说话有意思。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经她一讲，就变得好玩。她说她们班主任发火的时候，头发会翘起来一撮，像天线。她说她同桌偷吃零食被抓，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干，话都说不清。

　　苏落大多数时候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李若晴不介意他不说话。

　　她一个人也能把一整条路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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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他们走到凤城四中门口那条巷子，李若晴忽然停下来。

　　“你等我一下。”

　　她跑到巷口那家文具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火腿肠。

　　苏落不知道她要干嘛。

　　然后他看见她蹲下来。

　　巷子靠墙的地方，趴着一只流浪狗。脏兮兮的，毛打结，一条后腿好像还有点瘸。它看见人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李若晴没靠近。她蹲在原地，把火腿肠剥开，掰成一小截一小截，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你吃吧。”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它。

　　那只狗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凑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

　　李若晴蹲在那里，看着它吃，一动不动。

　　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挡了半张脸。她也不去拨，就那么歪着头，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苏落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没喝完的汽水。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她怎么连喂个狗都这么高兴。

　　狗吃完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若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走吧。”

　　苏落“嗯”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天风挺大，落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李若晴踩了一片，咔嚓一声，又踩了一片，又咔嚓一声。她踩得很开心，回头看他。

　　“你踩不踩？”

　　“不踩。”

　　“为什么？”

　　“幼稚。”

　　她撇了撇嘴，又踩了一片。

　　“你才幼稚。”

　　苏落看着她踩叶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巷子好像比以前短了。

　　以前他一个人走，要走很久。

　　现在两个人走，没走几步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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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家，苏落把口袋里那团纸掏出来。

　　是李若晴第一天塞给他的那张，火柴人站在圆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夹进了数学书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夹进去。他只是觉得，扔了好像有点可惜。

　　那本数学书后来一直放在他书桌最底下那层。一直到初中毕业，他都没再翻开过。

　　但他也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