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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未亮透 旧案余烬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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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顾昭就被砸门声吵醒了。
“顾差遣!大人说了,再不起来,早饭就没了!”
顾昭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在地上,枕头在门边,鞋只穿了一只。他胡乱洗了脸,把短褐一套,揣上扫码枪就往外跑。明烨已经在值房了,油灯还亮着,桌上放着粥和馒头。顾昭坐下就吃,没敢说话。
丙字牢在地下。楼梯窄,火把的光把影子拉得扭曲。楼梯口站着一个人,身形精瘦。见了明烨,抱拳:“少卿大人。”明烨点了下头,脚步没停。那人侧身让开,目光扫过顾昭:“陈实,大理寺捕头。”然后跟在明烨身后往下走。顾昭只来得及看清他一个侧脸轮廓。
最里面的牢房门口,两个差役守着。陈实开了锁,铁链哗啦啦响。
“出来。”明烨说。
牢房里没动静。陈实推门进去,片刻后押着一个人出来了。顾昭只看清是个瘦高个,灰白囚衣,右腿拖在地上。那人的脸隐在火把光的阴影里,像隔了一层磨砂琉璃,看不分明。
陈实把那人按跪在地上,铁镣穿过地上铁环上了锁,腰后又绑了一道绳子拴在木柱上。明烨在他对面坐下,隔着矮案,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火光照着明烨的脸,顾昭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河面。
刑房里安静极了。火把偶尔噼啪一声。大约过了十几息,明烨开口了。
“刘安。”
“大人。”声音沙哑,但很稳。
“三年前,你在哪里?”
“在京城。”
“做什么?”
“大理寺伙房采买。”
“三年前七月,靛蓝砂入库三百斤,出库二百八十斤。剩下二十斤去了哪里?”
刘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大人,小的不认识字。”
顾昭愣了一下。这答非所问啊。明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问你认不认字。问你那二十斤靛蓝砂去了哪里。”
刘安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铁镣,然后抬起头,朝着明烨的方向:“大人,小的就是个采买的。每天买菜买米,不碰那些东西。靛蓝砂是什么,小的没见过。”
语气很诚恳。但顾昭注意到,他的脸虽然看不清,朝向却不对——他没有对着明烨的眼睛,而是对着明烨的胸口。
明烨看了陈实一眼。陈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蓝色粉末。他又摸出一个水囊,往粉末上倒了几滴水。
粉末遇水,颜色变了——从蓝变成翠蓝,鲜艳得像春天新长的叶子,在火把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刘安盯着那摊变色的粉末,喉咙动了一下。
明烨把粉末推到他眼皮底下:“认得?”
沉默。刘安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睛,看着膝盖前的石板。
明烨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刘安的身体微微一缩。
“陈实,押回去。换到甲字三号。”
陈实眉毛动了一下,没问什么,解开绳子开了锁,把刘安提起来。刘安被提起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脸朝顾昭这边转了一瞬,顾昭仍然只看见一团模糊的五官。然后他被押着出了刑房。
铁镣声越来越远。顾昭等声音完全消失,才小声问:“大人,甲字三号是什么地方?”
明烨没回答,往外走:“跟上来。”
出了牢房,明烨直接往侧门走。马车已经候着了。上了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动了。走了大约一刻钟,车停了。顾昭掀帘一看——不是大理寺,是一条没来过的小街。陈实已经等在街口了。
“就是这间。”陈实用下巴指了指一扇紧闭的木门,“刘四三年前住的地方。空了三年,上个月刚租出去。”
明烨走到门前敲了两下。没人应。陈实摸出一根细铁片,插进门缝一拨,锁开了。他侧身贴在墙边,用刀尖慢慢顶开门扇,等了几息才闪进去。扫了一圈,回头说:“没人。”
明烨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一层灰。陈实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
墙角一只木箱。陈实蹲下打开,回头看了明烨一眼。明烨走过去。箱子里是空的,但箱底有一层蓝色细末。
顾昭凑过去,掏出扫码枪扣动扳机。红光扫过,屏幕闪了一下:“靛蓝砂。青屏山矿。含钯。翠蓝。”
明烨蹲下来,捻了一点粉末闻了闻:“三天以内。”
陈实已经在检查其他地方了。查得很细——墙缝、地砖、床板下面、房梁。在床板下面,他发现了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明烨。
明烨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两行字,墨色很新:“丙字七号。已出牢。随身带异器。与明烨同行。”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城南旧案已重启。大人问起,如何作答?”
顾昭凑过去看了,后背发凉。
陈实又从床底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靛蓝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翻过来。布的背面,用白粉写了两个字:顾昭。
陈实的手顿了一下,把布递给明烨。明烨接过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顾昭。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表面不动,底下在翻。
顾昭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明烨把布转过来。顾昭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明烨把布折好,收进袖子里:“陈实,这间屋子周围,最近有谁来过?”
“隔壁卖杂货的说,前两天看见一个矮胖的男人进出,穿着灰布衣裳,脸上戴着面巾,看不清脸。”
“矮胖?”明烨眉头微动,“刘四是方脸高瘦,不是他。”
“那就是另一个人。”
明烨沉默了片刻:“查。挨家挨户问,昨天、前天、大前天,有没有看见陌生人。去城南司调这间屋子的租契,谁租的,什么时候租的,经手人是谁。今天之内。”
陈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明烨和顾昭。顾昭站在那儿,腿有点软:“大人,他们写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明烨正在检查窗台,手指在木框上摸了一圈,看了看指尖,没有灰尘。他没有回答,站直身,最后环顾了一圈屋子,往外走:“走了。”
马车里,顾昭憋了一路。到了大理寺侧门,明烨跳下车大步往里走。顾昭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大人,那个布上的字——”
明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顾昭追上去:“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烨没有回答。他推开值房的门,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几行字,叫来一个差役:“送到城南司。让他们查这间屋子的租契,今天之内。”差役领命去了。
明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顾昭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关门。”明烨没睁眼。
顾昭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对面。明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明天一早,去宫造局。”
“宫造局?查什么?”
“靛蓝砂的去向。”明烨站起身取下剑佩在腰间,“尚服局的账册上写着靛蓝砂送去了宫造局丙库,但丙库三年前的入库和出库记录对不上。少了二十斤。”
“那二十斤就是刘四签收的那批?”
“不确定。所以要查。”
明烨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昭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码枪。他把枪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隔壁小间。窄榻上铺着薄褥子,叠着一床粗布被子。他往榻上一倒,盯着房梁发呆。脑子里是那块布上写的两个字,白粉写的,笔画歪歪扭扭。
顾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到底是谁啊……”闷闷地说了一声。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