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蓝砂再现 夜色笼罩大 ...
-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顾昭腿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明烨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落在门板上,像是在看穿那扇门。
“他认识你。”明烨说。
“我、我不认识他……”顾昭的声音在抖。
“但你方才看见他了。什么模样?”
顾昭张了张嘴。什么模样?他看见的是一张丑角脸谱——惨白的底色,上扬的眉眼,两团腮红。但他要是这么说明烨,明烨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瘦高个,”顾昭开始编,“脸色……挺白的。眼睛往上挑,颧骨那边有两团红的……”
明烨眉头微动。“你隔着门缝能看清他颧骨发红?”
顾昭心里咯噔一下。“天、天色暗,可能看岔了……”
明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往巷口走。“回大理寺。”
马车在大理寺侧门停下。明烨大步往里走,顾昭跟在后面,下马车的时候在车辕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进了值房,明烨把剑解下来靠在桌边,对门口的差役说:“把丙字牢那个绑匪的审讯记录拿来,再去伙房把今日当值的杂役名录取来。”
不多时,陈实先到了,手里拿着审讯记录。“大人,那绑匪一个字都不肯说。审了半个时辰,问什么都摇头。”
“让赵主事再审一遍。他问话细,能从边角料里抠出东西来。”明烨头也没抬,“你去查今夜值夜的差役,一个一个问,问清楚有没有人放水。”
陈实愣了一下。“大人怀疑自己人?”
“不怀疑。但流程要查。”
陈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顾昭坐在旁边,忽然觉得大理寺办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不是明烨一个人坐在桌前抽丝剥茧,底下的人各管一摊。
赵主事从门口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书,气喘吁吁的。“大人,伙房的名册在哪儿?”
“在这儿。查最后一页,今日没来当值的那个。”
赵主事凑到灯下看了好一会儿。“刘安,采买。今日告假,说是染了风寒。”他翻了一页,“属下查过考勤,刘安两个月里告过四次假,每次都是风寒。后巷侧门的守卫说,刘安每次告假都从侧门出去,出去之前先去茅房后面那间杂物屋子换衣裳,回来再换回来。守卫没当回事,以为是他的习惯。”
顾昭听到这里,脑子里转了一下。换衣裳,从侧门出去,回来再换回来。他想起今天晚上看见的那张丑角脸谱——明烨说,那是一张瘦长脸,颧骨略高,面色蜡黄。跟刘安的长相对得上。
“所以刘安就是今天晚上跟着咱们的那个人。”顾昭开口了,“他两个月前就开始盯你了。”
明烨看了他一眼。“盯的是大理寺,不只是本官。刘安在伙房待了三年,采买之职,每天进出衙门,没人盘查。他要是想送东西进来、传消息出去,比任何人都方便。”
赵主事咳了一声。“伙房的采买清单属下查过,账目没有明显问题。但刘安每个月都会多买一袋米、一捆柴,报账的时候说‘损耗’。数量不大,没人细查。”
“那多出来的东西,他拿去做什么了?”
“还在查。刘安在京城没有家眷,没有亲戚,钱每个月都花光,花在哪里,查不到。”
明烨站起来取了剑,佩在腰间。“陈实回来之后,让他把刘安换衣裳的那间杂物屋子查一遍。赵主事,你连夜再审一遍绑匪,换几种问法,别问‘谁指使的’,问‘你从哪儿来的’‘在大理寺有没有熟人’‘进来之后谁给你送的饭’。”
赵主事应了一声,抱着文书出去了。
“今晚你睡本官值房隔壁。不许乱跑。”
顾昭跟上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那个刘安——他脸上是不是涂了什么东西?白的,腮帮子上还有两团红的?”
明烨停下脚步,回过头。“并无。本官看见的,是一张瘦长脸,颧骨略高,面色蜡黄。”
顾昭愣住了。他看见的是丑角脸谱。明烨看见的是普通人。又是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怎么了?”明烨问。
顾昭张了张嘴,想说“我看见他脸上画着脸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可能是我看岔了。”
明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推开门出去了。
顾昭跟着他穿过院子。暮色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笼点上了。
“大人,咱们去哪儿?”
“验尸房。”
顾昭的脚步顿了一下。“现、现在?”
“现在。白天人多眼杂,有些东西不方便看。”
验尸房在大理寺最东边,一间孤零零的屋子,离其他建筑隔了一个小院子。顾昭远远看见那扇黑漆木门,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明烨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草药和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顾昭下意识捂住鼻子,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正中一张长案,上面盖着白布。仵作老陈正蹲在角落里磨什么东西,听见动静站起来,拿布擦了擦手。
“少卿大人。这位是——”
“大理寺差遣。带他来认认。”
老陈把油灯拨亮了些,掀开白布的一角。
顾昭没敢看。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水桶上,桶里的水是淡红色的。
“过来。”明烨说。
顾昭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长案三步远的地方。
“再过来。”
又走了一步。明烨看了他一眼,没再逼他。
“老陈,把粉末给他看。”
老陈端过一只小木盘,盘子里有一小撮蓝色的细末,放在白纸上。旁边还有一块靛蓝色的布片。
顾昭掏出扫码枪,手还有点抖。他先对着粉末扣动扳机,红光扫过纸面。“靛蓝砂。青屏山矿。含钯。翠蓝。”又对着布片扫了一下。“宫造绀绸。尚服局制。断口为利器剪切。”
明烨点了点头,对老陈说:“粉末和布片,跟三年前的记录比对过没有?”
老陈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册子,翻开。“比对过了。粉末成分跟三年前那三个孩子指甲缝里的完全一致。布片是三年前那具尸体手里攥着的那种,连剪切的刀口角度都一样。要么是同一把剪刀,要么是同一个人用同一手法剪的。”
明烨接过册子看了一眼。“同一个人。”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顾昭把扫码枪放下,退后了一步。“大人,我能出去了吗?”
明烨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顾昭转身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后背全是汗。
明烨出来的时候,顾昭正蹲在墙根,两只手抱着膝盖。“走。”顾昭站起来,腿有点软,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值房里,油灯点上了。明烨把从尚服局带回来的账册和名录摊开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顾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百无聊赖。
他盯着明烨看。跟每天早上在铜镜里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可明烨看账册的时候,眼睛映着跳动的灯火,专注得像在跟纸上的数字搏斗。顾昭自己看账册的时候——如果他能看懂的话——大概翻两页就会睡着。
“你盯着本官看什么?”明烨头也没抬。
顾昭赶紧移开视线:“没、没看什么。我就是想问……那个刘安,你们打算怎么审?”
“不急。晾他一夜。明日再审。”
“为什么?”
“关在牢里,又跑不掉。让他自己先想想。”明烨翻过一页,“本官明天再审他,有的是时间。”
顾昭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损,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明烨抬起眼。“看他做什么?”
顾昭张了张嘴。“好奇。我第一次见这种……犯人。”
明烨看了他两息。“不准。”
“为什么?”
“你去了,万一他认出你,说些不该说的话,你听了又要做噩梦。”明烨低下头继续看账册,“本官不想半夜被你的叫声吵醒。”
顾昭:“……我睡觉不打呼噜。”
“本官说的是叫声。”
“我也不做噩梦。”
明烨没理他。
顾昭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大人,三年前那个刘四——他为什么要掏那些孩子的心?”
明烨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卷宗上没写?”
“写了。但写的不一定是真的。案子没破,凶手没抓到,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错的。”
他合上账册,往椅背上一靠。“三年前,本官在城南追了那个人三个月。每一次都觉得差一点就能抓住,每一次都差一点。”他的声音不大,“后来本官想,也许不是差一点。也许是本官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顾昭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安静地听着。
“今天这个孩子死了。三年前的案子重新翻出来。那个刘安,在本官眼皮底下待了三个月。他背后的人,本官还不知道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顾昭。“所以本官没时间陪你闲聊。你要是困了,隔壁有榻。去睡。”
顾昭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困”,但一个哈欠先冲了出来。
“……那我真去睡了?”
“去吧。”
顾昭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大人,你也早点睡。”明烨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账册了,像是没听见。
顾昭拉开门,走进隔壁的小间。他脱了鞋,往榻上一倒,被子拉到下巴。隔壁传来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很稳。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