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二〇〇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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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底，帕尔马。
圣诞节过后，城里的节日气氛还没有散去。商店橱窗里的彩灯照常亮着，街上偶尔能看见提着礼盒走亲访友的人。报摊上的新闻却一天比一天难看。
Parmalat的财务丑闻不断扩大。电视里出现了调查人员、银行文件和债权人的画面，报纸上那些惊人的数字，已经大得让人难以想象。
蒂娅这几天没有去办公室。她答应罗莎好好休息，便把需要处理的文件留到新年后，只偶尔查看客户和维托发来的邮件。
十二月二十八日，她照例到阿尔多家吃午饭。
罗莎做了南瓜馅的意大利饺，端上桌时还提醒她，冰箱里留着圣诞节剩下的甜点。
阿尔多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了蒂娅好几次，最后还是放下叉子。
“蒂蒂，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
“你那家公司，现在到底怎么样？”
蒂娅抬起头。
罗莎看了丈夫一眼。
“你不是说今天不谈工作吗？”
“我知道。”阿尔多说，“可我总不能一直不问。”
蒂娅拿起水杯。
“公司目前还可以。我们检查过现金流，短期内没有支付困难。”
“短期是多久？”
“如果客户按照约定付款，未来几个月的必要开支能够支付。”
阿尔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如果？”
“有几笔尾款还没有到账。”
“已经过期了？”
“有一笔超过了约定日期，另外几笔还在期限内，但客户那边的审批比原来慢。”
阿尔多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叉子放在盘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当年我做生意的时候，也有人这样跟我说。‘款已经批了，过几天就到。’后来过了几天，又说财务还没签字。再后来，电话就没人接了。”
蒂娅看着他。
“你也遇到过拖欠尾款？”
“不是一次。”阿尔多说，“有一单，活做完以后，他们拖了将近半年。那时候我手下还有人要发工资，材料商也在等钱。账面上看起来是赚了，银行账户里却没有那笔钱。”
罗莎低声说：
“那件事你后来不是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不代表没有差点撑不住。”阿尔多说，“我最后拿自己的钱先垫了工资，又去跟材料商一个个解释。那时候我最恨听到的，就是别人说‘合同已经签了，你怕什么’。”
他看向蒂娅。
“合同不是钱。应收账款也不是钱。只有进了账户，才能拿去付账。”
蒂娅没有反驳。
“所以我们现在不把未收的尾款算进可以自由使用的现金里。”
“你们手上现在有多少能马上用的钱？”
她告诉了他一个大概的数字，又说明未来几个月已经确定的支出。
阿尔多听完，问：
“如果那些尾款再拖两个月呢？”
“我们会暂停新的垫资项目，重新安排供应商付款。必要的话，停止接没有预付款的活动。”
“客户会不高兴。”
“会。但如果为了维持客户关系，把公司的现金先用光，最后谁都保不住。”
阿尔多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想听的。”
罗莎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考她吗？”
“不是。”阿尔多说，“我只是知道，人在事情还没坏到眼前的时候，最容易把别人的承诺当成自己的钱。”
蒂娅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我们已经把客户分开了。哪些只是签了合同，哪些已经收到定金，哪些尾款逾期，都单独列出来。”
“那就好。”
“但如果球场不能用了，情况会更复杂。”
“为什么？”
“我们所有活动都依赖塔尔迪尼。客户付款之前，我们要先支付餐饮、运输、布置和现场人员的费用。如果场地安排突然改变，客户可能要求延期或取消，但供应商的账不会因此自动消失。”
阿尔多靠回椅背。
“那你们现在是在用自己的钱替别人等结果。”
“部分是。”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蒂娅点头。
“所以我们已经设定了条件。如果俱乐部无法保证场地使用，或者继续承接活动会影响公司支付到期账款的能力，就停止接新项目，先处理已经签约的合同。”
“然后呢？”
“寻找其他场地，或者暂时缩小业务规模。但我们还没有第二个正式合作的场地，所以不能把未来可能接到的生意算成现有收入。”
阿尔多沉默了一会儿。
“听起来，你已经想过最坏的情况了。”
“我和维托讨论过。”
“我知道你们很能干。”他说，“我只是担心。”
蒂娅看着他。
“我知道。”
阿尔多低头把盘子里最后一点饺子吃完。
“这些年我看着Parmalat越来越大，球队也越来越风光。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现在还不知道俱乐部最后会怎么样。”
“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担心。”
罗莎把甜点放到桌上。
“好了。她都说已经准备了，你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我问完了。”
“那就吃蛋糕。”
阿尔多拿起叉子，过了一会儿，又看向蒂娅。
“要是真有困难，记得跟我说。”
蒂娅点头。
“如果真的需要帮忙，我会告诉你。”
阿尔多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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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假期结束后，Punto Vivo恢复工作。
维托从英国回来，带回一份更新过的供应商清单。餐饮、运输、布置及技术服务商大多仍愿意继续合作，但付款条件已经比去年严格。几家原本可以等活动结束后结算的公司，现在要求在确认订单时先收到一部分款项。
“还有临时人员。”维托说，“他们不愿意一直空着日期等我们决定。尤其是春天的周末。”
蒂娅打开客户项目表。
“客户这边也差不多。两家已经确认延期，另一家愿意按新的付款计划继续，但要等内部审批。”
“科蒂呢？”
“你联系过了吗？”
“昨天通过电话。他说球场日常工作还在进行，不过管理层的消息变化很快。他不敢保证之前的授权安排一定会维持。”
蒂娅点点头。
“那我们就等正式通知。已经签约的活动先不要取消，但没有确认的支出继续控制。”
她把一份客户合同转给维托。
“这场活动的客户接受分阶段付款。你看一下新的日期能不能配合承包商。”
“我今天确认。”
两人各自回到工作中。
办公室比节前安静。员工在办公室外接听电话、整理文件，打印机不时响起。蒂娅听见有人在讨论春季活动的菜单，声音和平常一样，仿佛外面的风波还没有真正进入这栋房子。
可她知道，每一份新报价都比去年更难确定。
过去，他们只要把活动内容、场地日期和预算谈妥，接下来便能按熟悉的流程执行。如今，连已经谈好的安排，都需要重新确认。
一月的某个上午，维托从楼下上来，敲了敲她的门。
“俱乐部有消息了。”
蒂娅放下手里的合同。
“什么消息？”
“管理层要换人。科蒂刚打电话过来，说接下来可能会重新审查对外活动和相关合同。”
蒂娅没有立刻回答。
“有正式文件吗？”
“还没有。他只是提前告诉我。”
蒂娅想了想。
“先别去找人问。你把过去三年的场地使用记录、活动收入和现场成本整理好。包括已经完成的设施改善项目，以及目前还没执行的安排。”
“我已经开始了。”
她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维托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我还想把每场活动的实际支出和原预算放在一起。新管理层如果要看球场到底从这些活动得到多少收入，光给报价是不够的。”
“对。俱乐部分成、场地服务成本、活动预备金的使用情况，都要能追溯。”
“设施改善的部分呢？”
“把批准文件和实际支出对应起来。我们负责协调过哪些工作，谁批准、谁付款，都要写清楚。”
维托点头。
“这次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就能继续。”
“那就让他们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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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月，俱乐部的管理层调整逐渐明朗。
Enrico Bondi接任Parma AC主席，Luca Baraldi出任执行长。新的管理团队开始审视俱乐部的财务和经营安排。
Punto Vivo收到通知，要求重新提交与塔尔迪尼非比赛日活动有关的合同、收入及成本资料。
蒂娅把信读完，交给维托。
“他们要得很详细。”
“比我们准备的还多吗？”
“有几项需要补充。特别是未来活动的收入预测，以及哪些费用由俱乐部承担。”
维托拿过文件。
“过去的实际数字都有。预测得重新做。”
“不要把尚未签约的活动算成确定收入。”蒂娅说，“另外，把每场活动的总报价和俱乐部实际分成分开列。让他们一眼看得出球场得到什么、承担什么。”
“活动预备金也单独列？”
“当然。那不是俱乐部已经收到的利润，更不是Punto Vivo可以自行使用的钱。”
维托看着清单。
“他们可能会问，为什么过去有些设施改善项目没有直接列进俱乐部的年度预算。”
“那就把当时的合作安排和批准记录附上。我们没有自行决定工程，也没有替俱乐部处分资金。”
她停了一下。
“但如果新管理层认为这套安排不够清楚，我们可以讨论新的审批和结算方式。”
维托抬起头。
“你愿意让他们改？”
“只要改得合理。”
“如果他们想提高分成呢？”
“那就得看他们准备承担多少成本，以及活动还能不能赚钱。”
蒂娅把信放回桌上。
“我们不是来请求他们继续照顾Punto Vivo的。我们要证明，这些活动对俱乐部有实际价值，而且合同可以执行。”
维托点点头。
“我把现场营运记录整理成附件。你负责商业部分？”
“好。”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都在整理资料。
维托负责核对过去三年的活动日期、现场人手、承包商费用、场地恢复检查及相关批准记录。蒂娅则重新整理客户合同、付款记录、俱乐部分成和未来活动的收入预测。
他们发现，过去几年逐渐形成的合作方式虽然运作顺畅，但文件分散在不同项目档案里。许多调整都经过正式同意，却没有被整理成一套方便外部审查的记录。
蒂娅让员工按年份建立索引，再把重要合同、批准文件和付款凭据对应起来。
有一天傍晚，维托拿着一份旧活动记录走进她的办公室。
“这场活动的场地使用时间，跟最后的结算单不一样。”
蒂娅接过来看。
“多了两个小时。”
“当时客户临时要求延长接待。科蒂批准了，我们也补付了现场人员费用。”
“有书面记录吗？”
“有邮件。只是放在另一份文件里。”
“找出来，附在后面。”
维托点头，正要离开，又停下。
“他们如果只看最初的合同，会以为我们未经批准延长使用场地。”
“所以我们才需要把事情整理清楚。”
蒂娅把文件放回桌上。
过去她一直认为，Punto Vivo最有价值的是知道怎样让一场活动顺利完成。客户遇到问题，她能找到解决办法；球场需要配合，维托知道该找谁；承包商临时改变安排，他们总能及时调整。
现在，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一件事情做得好，和能够向一个完全不认识他们的人证明事情做得好，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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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新管理团队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安排在二月。
蒂娅提前到了球场，维托陪她一起。两人带着整理好的文件夹和一份简明的年度活动摘要。
接待人员领他们进入会议室。
房间里坐着两名负责审核商业安排的工作人员，以及一位俱乐部管理层代表。桌上已经放着他们事先提交的资料。
对方没有花太多时间寒暄。
“我们看过Punto Vivo过去几年的活动记录。”其中一人说，“现在俱乐部必须重新审视所有能够产生收入的业务，同时控制相关成本。”
“我们理解。”蒂娅说。
“你们的活动总报价不低。但从俱乐部的角度来看，我们需要确认实际获得的收入，以及为了支持这些活动承担了多少费用。”
蒂娅翻开文件。
“这里把客户总报价、外包服务成本、俱乐部分成和活动预备金分开列出了。后面还有每场活动的实际结算记录。”
对方看了几页。
“俱乐部拿到的比例，是按总报价计算？”
“按照现行合作协议，是的。”
“那么场地清洁、保全和比赛日准备受到影响时，额外成本由谁承担？”
维托接过话。
“活动合同会明确列出所需服务。Punto Vivo负责协调外包承包商，并支付约定的活动成本。球场原有设施的使用及恢复，则按照双方确认的程序处理。”
他翻到一份现场记录。
“这是去年一场大型企业活动的例子。活动结束后，我们与球场工作人员共同检查了通道、接待区和设备，确认清洁和恢复工作完成。”
对方仔细看了看。
“如果现场有损坏呢？”
“先按合同确认责任，再由相关方和保险处理。超出保险范围的费用，依责任和协议结算。”
另一位工作人员问：
“活动预备金的未使用部分呢？”
蒂娅回答：
“按照原有安排，可以用于经批准的小型设施改善。我们已经把相关项目和批准记录列在附件里。Punto Vivo没有自行决定球场工程的权限。”
对方翻到后面的文件。
“这些安排以后可能需要改变。”
“可以讨论。”蒂娅说，“如果俱乐部希望采用不同的审批和结算流程，我们愿意配合。不过需要同时明确成本和责任如何分配。”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管理层代表抬起头。
“你们对明年的收入有什么预测？”
蒂娅拿出另一份资料。
“我们把项目分成三类。已经签约且付款安排确认的活动、正在谈判的项目，以及尚未取得客户承诺的潜在业务。三类没有混在一起计算。”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活动都当成收入。”蒂娅说，“我们希望提供一份可以用来决定预算的预测，而不是一份看起来漂亮的销售目标。”
对方翻了几页。
“你们预计活动数量会下降。”
“在现有条件下，是的。部分客户推迟了决定，也有客户要求重新确认场地安排。我们没有把这些项目直接取消，但也不能假设它们一定会按原计划发生。”
“如果我们要求提高俱乐部的分成呢？”
蒂娅把手放在文件旁。
“我们需要先了解调整的幅度，以及俱乐部愿意提供哪些服务。现有报价已经包含餐饮、运输、布置、技术支援和现场人员。如果分成提高，却没有相应的成本调整，部分活动可能无法维持合理的利润。”
“也就是说，你们可能不接？”
“有些活动可能需要重新报价。”她说，“但我们希望先讨论怎样让球场获得稳定收入，而不是只提高单场活动的比例。”
对方看着她。
“你认为现在的俱乐部，还能考虑长期计划？”
蒂娅知道这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
她原本准备了更完整的场地商业开发建议，包括未来几年的活动类型、接待区使用和设施改善安排。那些计划在一年前听起来很有吸引力，如今却可能显得不合时宜。
“我认为眼下应该先确保现有场地能够正常使用，已经签约的活动可以履行。”她说，“长期计划可以保留，但不应该要求俱乐部现在就承担新的大额支出。”
她翻到最后一页。
“我们建议先做一个年度活动计划，每个季度重新确认。俱乐部可以控制授权和预算，Punto Vivo也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客户安排。”
维托补充：
“现场人员和承包商的预订也可以按季度安排，减少临时取消造成的费用。”
管理层代表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其他人，合上文件。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
蒂娅点头。
“当然。”
“你们提交的资料比我们预期完整。不过新的管理制度还没有全部确定，现在不能保证原有合同会按照过去的方式继续。”
“我们明白。”
“请再提供一份更详细的年度活动计划，尤其是收入预测、场地使用日期，以及俱乐部需要承担的费用。”
“我们会准备。”
会议结束时，对方起身与他们握手。
没有人承诺保留原来的条件，也没有人要求Punto Vivo立刻停止业务。
走出会议室后，维托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比我想的顺利。”
“至少他们愿意继续谈。”
“你觉得他们会提高分成吗？”
“有可能。也可能要求改变付款和审批流程。”
“那我们的年度计划得留出调整空间。”
“是。”
他们走过球场内部的走廊。远处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几名工作人员正搬运比赛日使用的物资。
维托停下来，望向通往看台的入口。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办活动时，谁会想到有一天得把所有事情重新解释一遍。”
蒂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记得第一次活动前，他们为了确认桌椅、接待路线和场地恢复安排，来回跑了多少趟。那时候，能够让客户满意、让球场愿意继续合作，就已经是很大的成功。
如今这些事情仍然重要，却不再足够。
“至少我们有记录。”她说。
维托笑了笑。
“还好你一直坚持留档。”
“有些是你坚持的。”
“那我们各算一半。”
蒂娅也笑了。
走到停车场时，维托问她：
“下午回去就开始做年度计划？”
“先吃午饭。”
“难得听你这么说。”
“下午还要工作，总得先吃饱。”
他们沿着停车场往外走。
蒂娅回头看了一眼塔尔迪尼。
球场仍在那里。看台、通道和那些他们熟悉的工作区域，没有因为管理层更替而改变模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Punto Vivo与这里的关系已经不同了。
过去三年，他们靠一次次成功的活动赢得信任。接下来，他们还得证明，这份合作值得在新的条件下继续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