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所以，你 ...
-
「所以，你建议客户少接几场生意？」
蒂娅（Tia）望向对面。那人将她带来的排期表翻回前一页，手指停在收入那一栏。学姐伊莲娜（Elena）坐在旁边，方才替她介绍过实习时做的工作，也转头看她，等她回答。
「有些场次需要减少，有些只要调整时间。」她说，「原来的表没有把撤场和维护全算进去。有一场晚上结束，第二天一早又要交给另一位客户，中间的时间不够。」
「客户最后接受了？」
「一开始没有。他找我们是为了多接生意，结果我建议他少接。」
她又想起那场会议。客户的手一直压在建议排程上，收入预估早已交出去，有些日期也跟客人谈过。现在要改，客户得一个个去解释。她知道他的难处，才在会前把几种做法都列出来；可纸放到桌上，对方看完，仍将它推了回来。她想马上解释，最后还是先问他最难向谁交代。听见对方提到已通知的客人，她才明白，修改日期不只是挪动表格里的几行数字。她当时有些不甘心：几种方案都摆出来了，怎么就不能先挑一种谈下去？
「那天没有决定。他说要考虑，我们便约了下一次。」她翻到后面一页，「再谈时，他先问能不能保留原来的日期。我请现场确认过，如果多安排人撤场，时间上能不能赶得及。」
那一页列着增加人手的费用。撤场时间能缩短，开销却也跟着增加，多接一场赚的钱，可能还不够付加班费。客户这次看了很久，先问费用，再问哪些日期仍能留下，最后选了较少的场次，另保留一个等人手确认后再开的日期。
「所以少接了，反而能留下更多钱。」
「那一次是这样。多接一场，新增的费用反而超过那场的收入。」
对方沿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遍，又问现场是否愿意提供资料。她说原始记录分在几处，工作人员没有时间重做一份，她便先取已有的部分，余下的自己整理。
「那你的工作增加了。」
「是。不过我多整理一些，对方就不必另外做一份，资料也能先拿到。否则两边都等着，后面的事也做不了。」
她拿起水杯，才发觉嘴干。说起那次谈不拢的经历，她又想起自己当时有多着急。面试官已经翻到下一页，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谈到入职的安排，她问第一个月会跟谁做事、哪些部分需要去现场。对方说先做资料工作，也会出差；具体职缺要等她答辩后再谈，目前还有其他人选。她记下需要补的材料，又问照这个进度，大概什么时候能再见一次。
对方说会请伊莲娜再联络。她收好资料，接过名片，起身时才觉出肩膀有些酸。刚才她把排期表推过去时，对方顺着她标出的数字一项项追问。走出办公室，那几句问话还在她脑海里打转。她很想有机会再回来谈。
伊莲娜陪她走到街角。
「他对你的印象很好。等你答辩完，我再帮你约。」
「谢谢。我喜欢你们做的案子，希望还有机会再谈。」
伊莲娜点头。两人在街角等红灯，蒂娅问她第一年最难的是什么。学姐说，有时候知道该找谁，却问不出真正想知道的事；有时候当面谈得很好，过几天才发现双方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你后来怎么问？」蒂娅说。
伊莲娜笑了。「看是谁。也不是每次都问得出来。」
灯绿了。蒂娅向她道谢，走过马路，脚后跟忽然一阵刺痛。出门时觉得挑得很好的那双鞋，已经将皮肤磨红；她站在公车站旁，把鞋后跟踩松了一点，等车时又取出补交材料的那张纸，核对期限。
回到租屋，她在门边脱了鞋，赤脚走去开窗。六月的米兰已经闷热，衬衫后背贴着皮肤，她倒好水，坐了一会儿，才将要补交的材料摊到桌上。她把磁带翻到喜欢的那面，又逐页抚平面谈时折起的纸角。
吉他前奏刚响，电话也响了。
「Pronto？」她伸手调低音量。
「蒂蒂（Titti），今天谈得怎么样？」
教父阿尔多（Aldo）的声音传来，她便把话筒拿稳，告诉他谈得不错，答辩以后还要再约。另有一个罗马的联络，时间尚未定下来。阿尔多问过公司名字，跟着念了一遍，说很好，听起来也替她高兴。
她等着他问下去，那边却停住了。
「你也有事情要说？」
「有个人想见你。」
磁带里的女声从低低的鼓声里唱出来。蒂娅按下停止。阿尔多说起帕尔马一位熟识的市议员，前几天在一场地方聚会上碰见，谈到球场，也谈到她与一位住英国的顾问做过的场地评估。对方想知道，塔尔迪尼（Tardini）能不能也做类似的评估。
「你提了哪一个案子？」
「有图的那个。你给我看过。」
「那是别的场馆，不是职业足球场。」
「我知道。不是要你去安排踢球。」阿尔多笑着说，「他们想看看里面的地方，平常能不能开会、办展示，多赚一点维修费。先做个小评估，一个月左右。」
蒂娅坐直了些。她从小跟着父亲和阿尔多去塔尔迪尼看球。那时候只盼着比赛开始，哪里想过看台后面的房间还可以拿来做生意。桌上刚带回来的名片还压在材料旁，她看了一眼，伸手抽出空白纸，想先听清楚这件事。
「谁准备委托？」
阿尔多那边传来椅脚摩擦的声音。「这个还要谈。」
「那他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有人提过企业活动，也有小展览。说到后来，大家就问该从哪里开始、谁负责。没人接下来做，过一阵子也就不提了。」
她写下会议与展示。阿尔多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点埋怨：球场就在那里，怎么讨论了这么久，还是没人肯牵头？
「可以先找一种真的有人愿意付钱的活动，再看需要添什么安排。」她说，「这个我想跟他谈谈。」
「对。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她的笔停在纸上。她才刚听见这件事，阿尔多却已经替她向别人提过。她知道他是好意，仍想提醒他，自己还没有答应。
「那周末我回去，你带我认识一下。我想听他自己说，究竟希望做到什么。」
阿尔多停了一下。 「你还不知道他哪天有空。」
「所以才要问。你也可以在，省得我不知道先从哪里说起。」
电话那头又有声音，像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她听见萝莎问是谁，他转过去答蒂蒂，又告诉妻子，她周末要回来。他才说蒂蒂周末会回来，厨房那头就已经问起星期几到、要留哪顿饭。
蒂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笑了。「先星期五。车次我明天告诉你。」
「好。那我帮你约。」
「先问。约好告诉我。」
阿尔多说知道，又问她是不是比较想留在米兰。
「今天去过那家公司，我很喜欢。」她说。
她还记得下午办公室里那张靠窗的空桌，以及伊莲娜说起出差时的神情。米兰的工作她确实喜欢；帕尔马这个突然出现的机会，她也想亲自去看看。
「那就两边都谈谈。」他说，「你先把那边要的东西准备好，我这里问定时间，再告诉你。」
萝莎（Rosa）在旁边叫他递话筒。教母接过来，先问她吃饭没有，随后才提到她前两天惦记的杯子。
「柜里有两只一样的。你回来看看，喜不喜欢再拿。」
她答好。说到星期五，萝莎已经在想留什么菜，蒂娅本想说只回来几天，听见电话那头开柜子的响动，又改口问杯子是什么颜色。
晚上，碧婕（Bice）来敲门，一只鞋的搭扣松着，纸袋夹在臂下。她低头扣了两次，索性先走进来，把袋子放到桌上。
「我妈妈说你大概还没吃。」她取出面包和一盒烤蔬菜，「我说我不饿，她也没信。」
蒂娅去拿盘子，回头见朋友已经把鞋整齐放到椅子下，赤脚踩着地板。砖红色衬衫的袖口有一点皱，领子却仍翻得漂亮，衬得那双绿眼睛格外明亮。碧婕问起面谈，听说对方愿意再约，原本伸去拿水的手也停住了，抬头笑着看她。
「那很好啊。」
「还在见别的人。答辩以后再说。」
「至少你喜欢那里。」
她点点头，又问朋友今天忙些什么。碧婕正愁没人听她抱怨，立刻说起那位要参加姐姐婚礼的客人。太隆重的嫌夸张，换件简单的，又说像平常上班；她说着抬起两只手，在身前比了比那两件衣服，仍觉得各有合适的地方。
「后来才跟我说，她觉得姐姐就要离开她了。」碧婕拿着面包，过了一会儿才接下去，「我那时候还在找另一件给她。现在想想，真不该。她都快哭了，我还想让她去换衣服。」
「最后呢？」
「暂定深绿色的长裙。姐姐打电话来，我先出去，让她们谈。那个我帮不上忙。」
蒂娅听她说完，才将蔬菜往朋友那边移了移。碧婕吃过一口，目光落在椅背的外套上，又抬手指了指。
「今天里面穿米白那件？那件很衬你。」
蒂娅说是，将阿尔多来电的事告诉她。朋友咬着茄子，听到球场，先问会不会留在帕尔马。
「先去谈。现在连谁委托都不知道。」
「可你想去。」
「想。」
她答得太快，两人都笑了。碧婕伸手去看磁带标签，认出歌名，便叫她把音量开回来。蒂娅说后面一首更好，朋友偏偏喜欢眼前这首；她非要碧婕听完最喜欢的那一段。碧婕夸张地捂住耳朵，逗得她赶紧把手里的面包放回盘子。等歌放完，朋友还是摇头，她只好认输，拿面包蘸起盘底的橄榄油。
碧婕去洗手时，她将议员的姓名写到名片旁，下面只列了两个问题：想做什么，谁来决定。
「你星期四还去看电影吧？」朋友出来问。
「去。」
她把纸往里推，给碧婕的盘子让出位置。星期五要带哪些材料，等明天问过时间再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