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快跑 董事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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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周德胜站在长桌尽头，阳光从他身后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那道疤在逆光里显得更深，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像一张裂开的嘴。
叶辰站在门口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怎么？"周德胜开口了，声音低，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面，"不认识我了？"
叶辰的手指慢慢松开。他往前走了一步。
"叶先生。"叶文山在旁边低声提醒，"先坐。"
叶辰没理他。
他走到长桌侧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
正对着周德胜。
两个人隔着六米的距离，隔着一整张黑檀木桌子，隔着十六年的空白。
叶辰看着那枚银戒指。
素圈。跟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左手，把戒指亮出来。
周德胜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三秒。
他笑了。
这次笑得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威胁。是一种很复杂的、几乎称得上柔软的东西。
"她给你了。"
不是问句。
"她给你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点，"文秋……把戒指给你了。"
叶辰的喉咙发紧。
他张了嘴，又合上。
他想问的太多了。你没死？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妈妈从楼上掉下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福利院住了十六年？
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周叔。"叶文山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人都到齐了，要不——先走议程？"
周德胜没动。他看着叶辰，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像她。"他说，"眼睛像。"
然后他坐下了。
动作很慢，左脚先落，右腿再跟上来——跛脚的节奏，叶辰已经很熟悉了。
叶辰也坐下了。
陈正雄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文件，脸色发白。他刚才看到了周德胜的脸——也看到了叶辰手上的戒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短信。
老赵。
四个字。
"快跑。现在。"
陈正雄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叶辰——正盯着周德胜，一动不动。
他没敢出声。
"好。"叶文海敲了敲桌面，"人到齐了，开始。第一项议程——确认股权变更。叶辰先生受让叶振天先生67%股权，各位董事有无异议？"
没人举手。
"好，无异议。第二项——"
"等一下。"
周德胜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那道疤随着嘴角微微牵动。
"我想先说一件事。"
他看着叶辰。
"你手上的戒指，内侧刻了什么？"
叶辰没回答。
"刻了'顾渊'两个字。"周德胜自己说了，"我那枚也是。"
他抬起左手，把戒指转了一下，内侧朝向叶辰。
"叶文秋"。
三个字。
叶辰的呼吸停了。
那枚戒指——周德胜的戒指内侧刻的是妈妈的名字。
而自己的戒指内侧刻的是顾渊。
两枚戒指是一对。
妈妈有一枚。爸爸有一枚。
妈妈的那枚给了自己。
周德胜的那枚——
"你不是顾渊。"叶辰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周德胜看着他，没否认。
"我不是。"
"那你——"
"我是顾渊的弟弟。"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渊是我哥。他三年前确实死了。死在西江码头。我亲眼看着他断的气。"
叶辰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死？"周德胜接话，"因为三年前死的那个人，所有人都以为是周德胜。包括叶家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哥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替我活着。替我看着辰辰长大。'"
"我没看着你长大。"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我找了你十六年。找到的时候你已经二十三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叶文海放下了笔。韩梅放下了手机。刘教授的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叶辰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往下沉。
爸爸死了。
三年前。
他亲眼看着的。
不是叶文山给妈妈看的那张照片——那是周德胜自己，被误认成了顾渊。
真正的顾渊，死在了西江码头。
被谁杀的？
叶辰没问。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周德胜坐在这里。戴着刻着妈妈名字的戒指。坐在叶氏集团的董事会里。
他是"死了三年的人"。
他活着，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如果叶家的人知道他还活着——
"第三项议程。"叶文海的声音有点紧，"海外投资审计。叶辰先生之前提出要对海外三家公司进行第三方审计，各位——"
"我反对。"
周德胜举手了。
"审计可以。但范围要扩大。"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不只是海外三家公司。叶氏集团过去五年的所有关联交易、所有离岸账户、所有——"
他看着叶辰。
"所有跟西江码头有关的资金往来。"
叶辰看着那份文件。
第一页抬头："叶氏集团关联交易自查报告（内部版）"。
落款：周德胜。
"你早就准备好了。"叶辰说。
"我准备了三年。"
周德胜站起来，走到叶辰旁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你大舅叶文山，过去五年通过七层离岸公司，转移了叶氏集团至少十二亿资金。去向——"
他指着一行数字。
"西江码头。地下格斗场。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笔钱，打给了一个叫'周德胜'的账户。"
叶辰抬头看他。
"你的账户？"
"不是我的。是用了我的名字开的户。我死后——至少在系统里我死后——有人在用我的身份运作资金。"
"谁？"
周德胜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叶文山。
叶文山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
"文山。"周德胜的声音很轻，"你打算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叶文山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看着周德胜，然后看向叶辰。
"德胜。"他叹了口气，"有些事，你不该现在说。"
"我等了三年。还不够久？"
"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你暴露了，你哥的仇就——"
"我哥的仇已经等了三年了。"周德胜的声音硬了，"辰辰二十三岁了。他有权知道。"
叶文山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叶辰。
"好。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十二亿是我转的。码头也是我控制的。周德胜——你二舅叶文海——"
叶辰猛地转头看向叶文海。
叶文海没抬头。他的笔停在纸上，没动。
"你二舅负责执行。我负责决策。钱从集团出去，经过码头洗一遍，进到离岸账户，最后——"
"最后去了哪？"叶辰问。
叶文山转过身。
"最后去了你妈跳楼那天晚上，顶楼上那个人的口袋里。"
他看着叶辰。
"我推了你妈。"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叶文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2010年9月14日。我把她骗到顶楼，推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
叶文山看着他。
"知道你爸是谁。知道顾渊在查什么。知道叶家的钱是怎么来的。"
他走回桌子旁边，手撑在桌面上。
"文秋是我亲妹妹。但我没得选。老爷子下的令。他让我去，我就去了。"
"外公让你推的？"
"对。"
"他让你杀自己的女儿？"
"他没说杀。他说'让她闭嘴'。"
叶文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我以为她会摔晕。我以为她不会死。但那天风大，她翻过了矮墙——"
他停住了。
"她掉下去的时候，我在矮墙上看着。她掉进江里。我没下去捞。"
叶辰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很稳。
但桌下的腿在抖。
十六年。
他查了十六年的答案。
就在今天。
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的大舅推了他妈。
他外公下的令。
他二舅帮着洗钱。
周德胜——爸爸的弟弟——替哥哥活着，替哥哥查了三年。
妈妈不是自杀。
她是被自己的亲哥哥推下去的。
叶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着叶文山。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叶文山看着他。
"有。"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文秋的保险箱，我也有一把钥匙。她死之后我进去过一次。里面有一份文件，我没拿走。因为拿走就是死罪。"
他推了推钥匙。
"你自己去看。B区148号。就在你那个147号隔壁。"
叶辰没动。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今天坐在这里了。"叶文山的声音终于老了，"你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手里握着67%的股权。你赢了。我输了。"
他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认命的笑。
"我推了你妈。我认。但辰辰——你外公做的事，比这个大得多。你查到那一步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叶辰拿起那把钥匙。
148号。
隔壁的隔壁。
妈妈留了两份东西。一份给他。一份——
"叶先生！"
陈正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急促，压着嗓子。
"老赵又发了一条——"
他举起手机。
屏幕上，第二条短信。
"叶文山在拖时间。警察马上到。有人举报你非法集会。快走。"
叶辰看了一眼周德胜。
周德胜已经在收文件了。
"走。"他说，"后门。电梯到五十八楼换一部，走货运通道。"
叶辰抓起桌上的文件，往门口走。
经过叶文山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推了我妈。"
"对。"
"这笔账，不算完。"
叶文山看着他。
"我知道。"
叶辰走了。
陈正雄跟在后面，文件抱在怀里，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响。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叶辰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
叶文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叶文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周德胜——顾渊的弟弟——站在窗边，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
陈正雄喘着气："叶先生，老赵说有人举报——"
"知道了。"
叶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关联交易报告。十二亿。码头。离岸账户。
还有那把钥匙。
148号。
妈妈还留了什么？
电梯到了五十八楼，换了一部。
往下。
叶辰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妈妈在信里说——
"活下来。然后——替妈妈看一眼这个世界。"
他活下来了。
但他要看的，不止是世界。
他要看清这整张网。
每一根线。
每一个结。
每一个藏在暗处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叶辰走出去。
阳光从大堂的玻璃穹顶灌下来，白得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迈步向前。
（第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