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Hello, World! 休假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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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劲爆的电子吉他毫无预兆地响起，成功绞碎了清晨的一点安宁。
米洛把被子扯高了挡住脸，过了两秒，才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在床头胡乱摸了几下。没摸到终端，他翻了个身，干脆把枕头往脑袋上一扣。
下一秒，遮光窗帘缓缓向两侧滑开，清晨的人造日光一下洒进房间。
终端的扬声器传来十分精神的声音。
“早上好呀，小懒虫～”
“今日天气晴，最高温二十八度，午后紫外线偏高。现在时间七点三十三分——”
被子里终于爆出一声哀嚎。
“现在才七点半！”
“三十四分了。”伊蓝纠正，“而你九点要打卡。”
他甚至已经替米洛算好了。
“洗漱十五分钟，早餐二十分钟，从这里到中央博物馆四十二分钟。考虑到早高峰、等车和你可能磨蹭的时间，七点半起床很合理。”
米洛猛地把被子掀开：“今天补休！”
“哦。”伊蓝停了不到一秒，很快决定这不是自己的失误，“那是你的排班系统没有更新。”
“补休不进排班系统，大家都知道，这是常识。”
“我是AI。”伊蓝非常坦然，“AI就是比较没有常识，很正常。”
米洛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声音被枕头闷得模糊不清，但终端的收音系统显然比人耳敬业得多，伊蓝还是听得很清楚：
“人工智障。”
“好吧。”伊蓝当作没听见，“那你继续睡。”
遮光窗帘重新合上，清晨的光被一点点挡在外面，房间很快又暗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米洛自己爬起来了。
他穿着短袖睡衣，踩着室内拖鞋走进浴室。人刚靠近，顶灯便自动亮起，镜面右上角随即浮出时间、室温、水温与pH值，旁边还亮着一枚代表水质净化正常的小标志。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果然又睡得乱七八糟。
米洛的头发是典型的钢丝发，发量多，还带着一点自然卷。平时看着只是比别人蓬松些，卷度远不到会让人特意注意的程度，只有每天刚睡醒的时候存在感格外强。左边还有一撮很有主见地翘着。
米洛习惯性抬手压了一下。没压住，那撮头发依旧顽强地支棱着。他面无表情地拧开水龙头，沾了点水，把那撮头发重新按下去。
等米洛开始刷牙时，伊蓝已经顺手把近期评价最高的几款定型发蜡搜了出来。
【自然定型｜清爽不粘｜刘海可用】
【强力塑形｜持续12H｜抗湿度】
【轻度定型｜蓬松质感｜可反复整理】
搜索结果在镜面上依次铺开。
米洛含着牙刷看了一眼。
他第一次看见这片智能镜子播报出天气预报以外的内容，很显然某位终端助理正野心勃勃地介入使用者的生活。
“不用。”米洛含着一口泡沫说，“有那个钱不如去搓两顿好的。”
“好的～”终端助理上扬的声音直接落进耳中。
智能镜子上的推荐界面一下子散开，露出米洛还带着一点晨起水肿的脸。
米洛起床后，睡眠防打扰便自动解除，终端助理重新取得了私人频道的接入权限。和外放不同，私人频道的声音不经扬声器，而是由神经核直接转化成只有使用者能接收到的听觉信号。
米洛照常开口就能和伊蓝交谈。声音经终端识别、转译，再送往另一端；生成的回答再经过语音转译，送回神经核。
简单来说，就像戴着一副长在身体里的隐形耳机，伊蓝说什么，只有米洛听得见，和打电话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旁人看来，米洛经常像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米洛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再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耳侧多了一道细小的光圈，终端助理的小图标也跟着亮了起来。
洗漱完，米洛换了身干净衣服。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没什么好挑的，他的衣柜就那样。出门前又折回去，把房间角落那只已经快满出来的洗衣袋拎上。
米洛住在中央博物馆分配的单人住宿单元，F栋16楼18号。
这一带的公寓大多提供给附近公共机构的单身职工使用，户型不大，生活设施却很齐全。一楼入口内侧设有短程消毒区，穿过去才是住宅大厅。高层集中着健身房、公共洗衣房、读书角和几处公共生活角，每层还设有饮水和回收站，基本的生活配套比如快递暂存和自助打印都能在楼内解决。
公共洗衣房就在二十六层。
这个时间里面没几个人。整排滚筒设备安静地嵌在墙面，空闲机位亮着绿灯。米洛挑了一台，把积了一周的脏衣服一股脑塞进去，腕侧终端往感应区一碰，先前设定好的常用洗护方案便自动跳了出来。
【机位：C-17】
【标准洗涤】
【预计完成时间：50分钟】
【后续处理：烘干（3H）｜折叠｜F1618】
确认完成后，机门自动锁定。后面的事情就不归米洛管了。
洗涤结束后，洗衣房里的服务机器人会负责把衣物转入烘干设备，烘好、折好，再按照住宿信息送回他的房间。
米洛把空掉的洗衣袋团吧两下，塞进旁边的回收口，转身去坐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着一只雌虫，运动背心外面随意披了件薄外套，手里还拎着健身房配发的水杯。两边显然见过，米洛进门时朝对方点了一下头，对方也很自然地回了一个。接着便谁也没再说话，伊蓝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点微妙的尴尬。
二十八层的按钮已经亮着，看来两人的目的地一致。电梯门合上，顶部的公共播报随即响起，声音温和，语速不快，很好地填补了两个不熟的邻居之间那点无话可说的空白。
【高层公共生活区绿植养护将于10:00至11:30进行，部分靠窗座位暂停使用。】
【本周六将进行公共区域滤网更换，期间部分楼层通风效率可能短暂下降。】
【今日07:00至12:00，大厅东侧自助维修点提供小型家用设备免费检测。】
两层很快到了。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咖啡豆刚刚研磨过的微苦香气先一步飘进来。
两人很自然地互相点了下头，出了电梯，一个往自动咖啡机的方向走，一个朝公共生活角拐去。
二十八层整片公共区域沿着外墙展开。大片落地窗把早晨的光完整放进来，靠窗摆着长桌和沙发，已经有几只早起的住户坐在那里吃东西。另一侧则是自助饮料设备、公共料理机和几台嵌入墙面的自动售货机。
靠墙的自动咖啡机前已经排了两三只虫。轮到米洛时，他熟门熟路地把自己的保温杯放进出液口，选了最普通的黑咖啡。
机器低低运转起来，研磨声只持续了几秒，深褐色的液体便沿着出液口落进杯里。
“不上班也要喝吗？”伊蓝这时才缓缓开口。
“要啊。”米洛很自然地回复。旁边排队的住户各忙各的，没谁多看他一眼。这年头对着私人频道说话太常见了，路人早就懒得管别人在跟谁聊天。
“为什么？”
米洛看着深褐色液体一点点流进杯子，“反正免费。”
伊蓝想了想，好像很有道理。
咖啡接满，米洛拿起来喝了一口。
伊蓝问：“好喝吗？”
米洛停了两秒，叹息道：“免费的味道。”
米洛端着咖啡下楼。一楼大厅比刚才热闹了些，陆续有住户穿过入口内侧的消毒区。靠近侧门的位置是一整排快递暂存柜和自助服务终端，几台配送机器人正沿着墙边进进出出。
走到门口时，伊蓝顺手扫了一眼住宅服务信息。
“你有两个包裹还没领。”他提醒米洛，“已经放了六天。明天开始收滞留费。”
米洛沉默了两秒，应该是嫌再上下楼一趟很麻烦：“回来的时候提醒我。”
“收到～”
穿过入口的玻璃转门，早晨的人造日光一下落了下来。
单元公寓外不远就是一条步行街，沿街店铺已经陆续开门，路上行人却还不算多。扫地机贴着人行道规律巡行，把绿化带的落叶吃进去；偶尔有配送车在暂停区停靠，后方的货舱打开，几台小型配送机器人便提着早餐和外卖滑下来，各自往不同的大楼里去。
街口的巨幅电子招牌正在播放早餐套餐广告，煎得金黄的肉排在画面里被慢慢切开，旁边跟着跳出【第二份半价】几个大字，却没提到底多少钱。
这个时间的步行街还没怎么热闹起来。
伊蓝的视线一路被新奇的科技捕获。
镜头随着米洛的脚步轻轻晃动，视野时而被路过的行人遮住，时而又重新落回街道。
地面上来往的车辆不算多，大多是体型紧凑的短途通勤车和配送车，车身低矮，轮廓圆滑，沿着分隔清楚的车道安静驶过。靠近路口时，它们会提前减速，和行人区之间始终留着一段很规矩的距离。
再往上，两栋建筑之间还架着半空轨道。银灰色的轨道车沿着高架滑过，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只在转弯时短暂露出一整排反光的车窗。更高一些的地方还能看见另一条线，从楼群之间穿过去，很快又被远处的建筑挡住。
伊蓝抬着视线追了好一会儿。
更远的天际线外，一道粗得多的交通线从城市上空横切过去。那和市内通勤用的轨道不一样，只有一列长车通过，速度快得惊人，车身几乎只在视野里留下一道亮线。
他很快从沿线标识里认出来。
洲际线。
地面、半空、高空。一座城市的交通被拆成了好几层，各走各的，互不妨碍。
四千年后的城市，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运转着。
与他同行的米洛显然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甚至已经开始找早餐吃了。
路口已经站着几个等着过街的人。
米洛远远看了一眼，发现信号灯刚转红，端着咖啡小跑了两步，赶到人群末尾。
伊蓝的视线却忽然落在地面上。
明明刚才还干干净净的路面，一瞬间亮了起来。一道道白色条纹从两侧向中央铺开，临时的斑马线完整地铺了开来了。
与此同时，原本藏在路缘里的透明护栏无声升起。淡黄色文字浮现在介质表面：
【行人通行中】
【请减速礼让】
下方开始读秒。
【30】
【29】
【28】
人群往前走。
米洛也跟着过街。
等最后几只虫踏上对面的人行道，倒数正好归零。
透明护栏重新沉回路面，白色斑马线从中央开始一截一截暗淡下去，最后消失。
不到几秒，整条车道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伊蓝的视野跟着米洛拐进步行街深处。
米洛挑了家平时常去的小店。
店面不大，门口放着一个点餐屏。他站过去，终端靠近感应区，常用账户便自动连上。早餐分类很简单，套餐、面食、饮料，一页就能看完。透过终端确认下单后，费用会直接从账户扣除。
米洛没看多久就点好餐了。
没过多久，终端便跳出取餐提醒。米洛去窗口把餐盘端回来，在靠街的位置坐下。
两片面包，一颗水煮蛋，再加一小份肉少得很有节制的炒面。
伊蓝看了一会儿：“你平时早餐都吃这个？”
米洛低头拆开餐具：“哪有这么好。”
伊蓝还在疑惑，就见米洛夹了一筷子炒面，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今天放假，对自己好一点。”
伊蓝对此保留意见。
作为一个新上任的陪伴AI，伊蓝没有表达出来，但米洛似乎觉得这是某种值得纪念的时刻，甚至把终端抬起来拍照发朋友圈了。
几乎是立刻，底下就多了几条回复：
【这炒面里的肉是按片收费吗？】
【补休还起这么早，你到底图什么。】
【地址发我，我去把你剩下那颗蛋吃了。】
米洛一边吃一边回，显然和其中的几个虫很熟。伊蓝也跟着看了几眼。
原来米洛平时说话最多的虫，好像都在终端里。这和伊蓝记得的生活不太一样。
不过四千年过去，虫和虫相处的方式变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伊蓝正想着，视线忽然落回那盘炒面：“你那个胡萝卜是不是没熟？”
米洛低头看了一眼：“有吗？”
他咬了一口。
很脆的一声。
“……好像是。”
伊蓝：“……”
他现在开始觉得，这顿所谓“对自己好一点”的早餐，问题可能比想象中还多。
吃完早餐，米洛坐在位置上研究了一会儿今天要去哪。
他平时很少专程出门买东西，能网购的基本都网购，送到楼口可比自己跑一趟省事得多。
要不是今天难得补休，又已经莫名其妙起了个大早，他大概连这几样生活用品也会一起下单。但现在人都出来了，衣服也洗上了，回去好像又没什么意思。
米洛低头翻开备忘录。
与此同时，伊蓝已经先一步把生活管家调了出来。
〖家庭备品提醒〗
【沐浴露：剩余约12%】
【牙膏：库存1条】
【滤芯：建议7日内更换】
【纸巾：存量偏低】
米洛看了一眼：“那就买这些吧。”
手指下滑，备忘录里还躺着一条他自己前几天留下的：【买一个新的削皮器】。
米洛盯着它看了两秒，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提醒自己买削皮器？”
伊蓝：“你问我？”
米洛皱着眉想了半天，完全想不起来。
伊蓝很贴心地建议：“那就先别买。”
“也是。”米洛把那条备忘录划掉。
过了两秒，觉得不放心。
“等等。”
又加回去了。
东西买完以后，两人反而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米洛站在商场出口附近，看了会儿路线，又看了眼时间：“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话一出口，米洛自己先觉得有点怪。
一个人工智能还能想去哪里？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若换作平时，他多半会在家里躺上半天，刷视频刷到饿了，再考虑要不要下楼。但现在真让他拎着东西直接回去，又莫名觉得有点可惜。
伊蓝只思考了不到两秒，“我想坐公交车。”
米洛：“……公交车？”
“对。”得到了非常肯定的回复。
米洛又问：“你坐公交车干什么？”
“没坐过，想试试。”
回答得倒是非常理所当然，米洛一时竟找不到哪里有问题。
他低头打开路线图，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城西那里有个河畔公园。
那地方他以前偶尔会去。公园很大，靠近城市旧水系，里面有一片保留下来的自然林地。
就是离这边有点远，公共交通要四十多分钟，中间还得换两次车。后来工作忙起来，他嫌麻烦，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那走吧，去公园。”米洛看了一眼路线，“正好让你坐个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Hello, Wor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