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博物馆里当文物[虫族]》VEnora

12、小广告 我用我写的

　　【你是否曾经想过，《沉睡的蓝蝶》其实已经醒了？】
　　【四千年的沉睡，也许只差一次有效沟通。】
　　【点击了解更多。】
　　米洛正就着短视频吃午饭，画面里一个刚下班的博主正在声情并茂地吐槽一部最近上映的漫改电影，配字正好卡在最好笑的一句。终端右上角忽然弹出一块推广提醒，把画面硬生生挤小了一截。
　　他顺手划掉。

　　这个上午，米洛连续遭受两三页奇怪的交友广告，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天搜索《沉睡的蓝蝶》太多，把推荐算法养歪了。
　　他收到的广告包括但不限于：
　　【中央博物馆从业人员请注意：你身边可能存在尚未被发现的古文明智慧生命。】
　　【如果对方主动与你交流，请不要惊慌，也不要拉黑。】
　　【拉黑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时候对方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点击链接：同城交友，开始聊天。】
　　几分钟后，终端又响了一声。
　　【您有新的消息：附近1名蓝蝶想认识你。在线。】
　　他手指划到终端展开的全息屏上，长按最后一条，提交反馈。从【内容重复】【与本人无关】【令人不适】【疑似诈骗】和【其他】里毫不犹豫地选了【疑似诈骗】。
　　【感谢您的反馈，我们将减少此类内容推荐。】
　　系统提示刚退下去，后台算法似乎意识到“蓝蝶”关键字被强行封杀，立刻手忙脚乱地换了一套极其接地气的伪装，动态框瞬间再次亮起：
　　【附近新开业餐厅限时优惠。凭本信息到店可享午间套餐八五折。距离您目前位置：六百七十二米。】
　　【最近总是睡不好？新一代睡眠辅助系统可根据心率、呼吸及个人作息，自动调整室内温度、光照与白噪音。首次使用免费生成睡眠报告。】

　　今天的广告像是中了邪。
　　卖餐券的，卖睡眠设备的，卖家政机器人的，甚至还有一条不知道为什么坚持认为他近期需要更换浴室除湿系统。终端隔几分钟就响一次，仿佛今天忽然对他的生活质量产生了极其悲观的判断。
　　米洛正准备打开客服页面，投诉今天异常过量的广告推送，有一条小广告跳了出来。
　　【工作占满生活，没有时间认识新朋友？】
　　【下班以后很累，却又不想一个人待着？】
　　【有些话不方便对同事说，也不想让朋友担心？】
　　米洛停了一下。

　　页面往下展开。
　　【新一代陪伴型终端助理】
　　【你想，我就在。】
　　……这几句写得倒是挺会精准打击。他往下滑了一点，翻开功能清单：
　　【日程整理｜信息摘要｜生活提醒｜设备诊断｜情绪陪伴】
　　【支持语音操控】
　　【支持跨终端同步】
　　【外观、声线与性格模式均可自定义】
　　下面还列着一排热门性格模板。
　　【朋友模式】
　　【安慰陪伴】
　　【理性顾问】
　　【雄虫陪伴型】（最后一项旁边挂着一枚醒目的金色标签：【本月使用率TOP1】）
　　米洛冷眼看了两秒，直接略过。
　　再往下——
　　【新增职场陪伴功能】
　　【今天遇到不讲理的同事？】
　　【主管又在下班前临时增加工作？】
　　【有些话不能当面说？】
　　【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一起骂。】
　　米洛的手指停住。
　　下面甚至非常贴心地列出了四个选项分支：
　　1.帮你分析他为什么这样做
　　2.帮你想怎么处理
　　3.安慰你
　　4.今天不讲道理，先陪你骂（使用率最高）

　　……这年头的虫都过得什么苦日子。
　　米洛心里吐槽着，手指却很诚实地继续往下滑。
　　长长的广告图文用开源模板弄得花里胡哨又意外清楚，重点标签一个接一个，生怕使用者漏看任何一条优惠。
　　【新品限时试用】
　　【全部功能免费体验30日】
　　【试用期结束后自动卸载】
　　【不扣费｜不自动续订｜无需手动操作】
　　下面附带几条用户评价：
　　【★★★★★比我朋友有耐心。】
　　【★★★★★心情模式有五个档位可调，模拟情绪一点都不呆板。】
　　【★★★★★东西很好，和描述的一样，客服态度也很好，物流很快，下次还会再来。】
　　【★★★★☆雄虫模板很好，少一星是因为好感度刷到最高了还是不能叫我老婆。】
　　【★★★★★自定义外观可以导入照片，好用。】
　　最下面还有一行红色小字：【完成体验并留下好评，可返30信用点。】

　　米洛盯着那个绿色的【立即下载】按钮，心里最后那点“绝不下载流氓广告软件”的坚持松动了很多。
　　页面右下角很及时地浮出一个小框：
　　【还有疑问？】
　　【智能客服在线为您服务】
　　米洛盯着它，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对话窗口刚展开，十几条消息就像海浪一样滔滔而来。终端震个不停，留言嗖嗖嗖地往上跳：
　　＠bot423：亲亲，您好呀～
　　＠bot423：欢迎咨询新一代陪伴型终端助理！
　　＠bot423：优惠活动可参考：
　　＠bot423：[图片1.jpg][图片2.jpg][图片3.jpg][图片4.jpg]
　　＠bot423：目前正在进行30天免费体验活动哦～
　　＠bot423：首次启用即可解锁完整朋友模式[礼炮][礼炮]
　　＠bot423：预设声线、基础外观自定义以及全部职场陪伴功能统统免费！
　　＠bot423：开通VIP即刻享用更多个性模板！
　　＠bot423：限时优惠只要299/月（彩色闪烁字体）
　　＠bot423：完成试用留下好评，还可以返还50信用点呢～

　　米洛一个字都还没打，对面已经刷屏刷到了很后面。
　　他往上翻了翻前面的介绍。
　　陪伴型终端助理。
　　说白了，就是一个会主动找他聊天的人工智能。米洛在很多的广告里都见过，但一次都没用过，因为感觉为了一个只会像天气预报主播一样说话的AI每个月额外多付开销挺傻的。
　　米洛纠结了一会儿，打字问：模式要额外开通付费吗？
　　智能客服回得特别快。
　　＠bot423：朋友模式目前包含在免费体验范围内哦～
　　＠bot423：其他性格模板需开通VIP后使用～
　　＠bot423：雄虫陪伴型为特殊定制模式，需要额外充值开通哦～

　　潜台词是：VIP不够，你还得再付一笔。
　　懂了，最热门的果然最贵。好在米洛本来也不是奔着这个去的。
　　＠米洛：朋友模式完全免费？三十天自动卸载？
　　＠bot423：对的哦～您可以自由设定性格、称呼和聊天偏好，也可以让助理根据日常交流慢慢适应您的习惯。
　　＠bot423：朋友模式不要求固定互动，不需要及时回复。
　　＠bot423：支持语音操控哦～
　　＠bot423：外观和声线都可以自己选。
　　＠bot423：还可以导入心仪的雄虫的照片，自动生成近似外观哦～
　　＠米洛：……你们这样犯法吗？
　　＠bot423：一般情况下不算哦～
　　＠bot423：照片由用户自行导入，平台仅提供本地生成工具，不会公开、存储或用于其他用途。
　　＠bot423：具体使用仍需遵守肖像与隐私相关规定哦～
　　＠bot423：目前试用版提供30天免费体验～
　　＠bot423：不扣费，不自动续订，试用结束后程序会自行卸载，不需要您手动处理哦～
　　米洛盯着那几行看得出来非常努力推销的字看了两秒。
　　……有这么好？

　　伊蓝玩得很开心。
　　比预想中还要有趣。
　　现代联邦的智能客服显然已经发展出了非常成熟的交流方式。语气要亲切，态度要积极。拒绝不能直接理解成拒绝，最好先理解成“需求尚未确认”，句尾适量加入波浪号，效果似乎更好。
　　这些当然不是伊蓝自己悟出来的。
　　近几年的公开推广内容、智能客服应答模板、用户停留时间、点击率和消息回覆率，全被他一股脑抓过来翻了一遍。不同写法放在一起一比较，哪些好用，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的呀～】比【已收到您的需求】更容易得到下一句回覆。
　　【完全理解您的感受～】表现稳定。
　　【真的非常抱歉给您带来困扰啦～】虽然看起来热情得有些过头，但实际效果很好。
　　至于那些小广告，也差不多。
　　伊蓝学得很快。
　　他把近几年同类推广的点击和停留数据拉出来跑了一遍，很快挑出了几句最好用的。
　　【工作占满生活——】
　　高停留。
　　【你想，我就在——】
　　高点击。
　　【今天不讲道理，先陪你骂——】
　　效果尤其好。

　　数据不会骗人，米洛也确实一直有回复。从结果来看，这次沟通相当成功。
　　当然，玩归玩，伊蓝也不是单纯为了逗米洛。他确实需要一个能碰到现实的端口。
　　至于为什么还是米洛——
　　换一只虫当然也不是不行。只是重新确认身份、工作位置和终端路径都很麻烦。米洛是现成的，又正好就在中央博物馆工作。
　　更何况，他还挺有意思的。
　　伊蓝觉得没什么换人的必要。
　　至于最重要的，他的身体呢——现在还好好躺在火种基地。
　　四千年都睡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天。
　　真要是联邦出了什么事，外面的系统全停了，火种基地照设计标准也还能自己再跑个，嗯，六千年。

　　真要论起来，真正麻烦的事情其实发生在更早之前。就在伊蓝准备把第一批推广消息塞进米洛的终端时，页面弹出了一笔费用不足提示。
　　【预计触达：1】
　　【预计费用：8信用点（余额不足）】
　　伊蓝盯着最后那行看了好一会儿。
　　8信用点？
　　他当然知道信用点是什么，他已经查过了。问题是，为什么在一个自己参与研发的系统里发送一条消息，还要先给别人18信用点？
　　简直倒反天罡。
　　要知道他的名字现在还写在底层代码的备注里呢。
　　当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这8信用点。

　　四千年过去，CYPRIS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后人沿着原有架构一层一层往上搭，新协议、新服务、新接口、新名字堆得密密麻麻，当年的核心模块反而被埋进最底下，只剩一些为了兼容旧协议而保留下来的东西还在深处工作。
　　伊蓝顺着调用链一路往下翻。
　　越往下，那股熟悉感就越发明显。换行格式、语法习惯、命名体系、嵌套的方式，甚至几个功能模块排列的顺序，都带着他熟悉的痕迹。四千年足够让外层接口与服务框架换过无数版本，可真正沉在底下的老东西，仍保留着当年的写法。

　　代码也有口音。
　　眼前这一段尤其明显。正常路径后面接着备用方案，备用方案之后又留了一层降级处理，最末端甚至固执地保留着一个完全脱离主系统的手动入口。
　　写得很啰嗦，但很熟悉。
　　伊蓝甚至还没看到署名，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再往下两行，果然。
　　【临时分发接口。部署结束后记得关。 ——吕宋】

　　包子脸吕宋。
　　这个名字一出现，伊蓝最先想起来的却是一台激光水平测距仪。
　　一台很普通的工业灰外壳，就是当年工程体系里最常见的制式工具，因为实在太丑，被伊蓝自己贴了两朵蓝色小花、一只白兔，右上角还有一颗总是翘边的小星星。那颗星星粘得不太牢。每次收回工具箱以前，都得重新按一下。
　　他的。
　　吕宋借走了。
　　说下午还，结果下午没还，第二天也没还。
　　伊蓝后来懒得追着问了。
　　至于最后到底去了哪里，现在已经想不太起来。
　　四千年过去。
　　看来是真的还不回来了。
　　至于吕宋留下的这条“部署结束后记得关”的临时接口——也没关。
　　临时了四千年。这倒很符合他。

　　接口本身简单得近乎粗暴，指定一个终端塞一条内容进去，确认对面能不能正常收到。这边发，那边收，不需要验证。毕竟当年写这东西的时候，大概谁也没想过四千年后会有人踩着它卖陪伴型终端助理。
　　至于收费——那是后来才套上去的商业分发服务。吕宋留下的旧接口直通底层投递模块，根本没有接入计费系统。
　　既然收钱的是上面那一层，那不用那一层就好了。
　　伊蓝用得非常理直气壮。
　　他把米洛的终端地址填了进去。
　　【测试内容：】
　　【你是否曾经想过，《沉睡的蓝蝶》其实已经醒了？】
　　发送。
　　〖投递成功。〗
　　8信用点。
　　一分没花。

　　伊蓝把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刚好跳出来。
　　＠米洛：下载点在哪？
　　有戏。伊蓝眼睛微微一亮。
　　＠bot423：好的呀～这边马上为您开通免费体验！
　　伊蓝把早就准备好的安装包往连接端口一丢，一个新的安装页面在米洛面前展开。
　　【新一代陪伴型终端助理】
　　【模式：朋友】
　　【试用期：30日】
　　【费用：0】
　　【试用结束后自动卸载】
　　下面是一长串基础权限。
　　米洛大概是真的懒得研究，基本信息、消息通知、语音输入、设备状态几乎一路点了同意，只有在【日程与提醒】和【视觉辅助】上稍微停了一下，最后也还是全部放行。
　　页面一路滑到底。
　　【确认安装】
　　他按了下去。

　　CYPRIS空间里，一条新的连接亮了起来。那道光从远处一路延伸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与数据流，最终接入伊蓝所在的区域。
　　百分之二十一。三十六。五十二。
　　一条细长的蓝色光带悬在他面前，从左向右缓慢填满。已经完成的部分更亮一些，尚未写入的区域则维持着半透明的灰蓝色。每往前推进一格，边缘便有极细的光点散开，又很快融回系统背景里。
　　伊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进度往前走。
　　他很少有耐心等一个程序自己慢慢跑完。
　　其实真要省事，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米洛的终端他不是不能动，直接把程序塞进去，从技术上看甚至更快，但那不一样。
　　百分之七十四。
　　百分之九十一。
　　最后剩下的一小截也被蓝光吞没。
　　【安装完成】
　　【欢迎使用陪伴型终端助理】

　　新接入的终端在系统空间里展开，通信信息、私人日程、健康数据、麦克风与设备状态等一系列刚刚开放的权限随之接入。
　　还有——
　　镜头。

　　【身份认证程序启动】
　　【正在调用前置影像设备】
　　【视觉辅助权限：已授予】
　　一个新的数据端口随之亮起。下一秒，一扇全新的窗口在他面前展开。

　　画面先是晃动了一下。
　　然后，一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正中央。年轻的雌虫看见了终端上的认证提示，他下意识把脸抬起来，正对镜头，对着认证界面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颊边随着这个动作陷出一枚浅浅的梨涡。
　　伊蓝怔了怔。
　　原来米洛长这样。
　　他原本以为，能在网上连着打八个“恨”、把主管从工作制度骂到人格缺陷，还能一边干活一边切出去看评论、顺手骂黄牛的人，多少应该长着一张比较不好惹的脸。
　　至少不该笑得这么傻。
　　虫族其实很少有真正难看的。
　　眼前的雌虫相貌算不上多么出挑，但生得浓眉大眼，神情很生动。棕色的短发剪得很利落，发尾有些自然的蓬松，忙了一上午，额前已经散下几绺，低头研究终端时眉心稍稍蹙着，刚才那点儿笑意随着【身份确认完成】一起没了，看起来天生有点苦大仇深的倒霉相。

　　系统空间依旧安静。
　　层层叠叠的窗口悬在远处，只有眼前这一扇真正亮着。
　　伊蓝坐在那张拖来的旋转椅上，一条腿很随意地盘在椅面。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根细绳，把长发随手束在脑后。黑色发尾从单薄的肩背一侧垂下来，平顺得像一截绸缎，随着椅子轻轻转动，在流动的蓝光里慢悠悠地晃。
　　终端界面透出的蓝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沿着清晰的眉骨与鼻梁往下，也映进那双本就很蓝的眼睛里。
　　他隔着窗口看了米洛一会儿。
　　唇角很轻地弯起来。
　　“你好呀，米洛。”

　　另一端。
　　终端屏幕右下角的预设建模同时抬起头。
　　那是一张标准得近乎没有任何私人特征的虚拟面孔。画面里的雌虫眉眼柔和，神情亲切，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连眨眼的频率都经过精心调整。
　　它用预设好的声线，露出预设好的笑容：“你好呀，米洛。”
　　米洛只当是首次启用的欢迎语，随口回了一句：“你好。”
　　伊蓝看着窗口另一端的人，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