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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县一中 县一中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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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一中坐落在县城最东边,紧挨着化肥厂。风掠过厂区,淡淡的氨味便漫开,又和食堂蒸馒头的碱香缠在一起,在空气里久久不散。李成刚跨进那道铁门的时候,脚上的布鞋鞋底早已磨薄,是临行前夜母亲就着油灯一针一线补好的,密密匝匝的针脚,如同排起的一行行蚂蚁。
报到这天,父亲扛着半袋稻谷走在前头。粮食是刚从自家谷仓舀出来的,谷壳还带着山野干燥的气息。宿舍安在操场后方,一排低矮的平房,一间屋挤着二十个学生,上下两层通铺,竹片编成的铺板硬邦邦,躺上去硌得人骨头生疼。父亲扛着米去食堂换成饭票,又小心翼翼数出五十块钱递给他,纸币被手心的汗水浸得皱巴巴。
“钱够不够用?”
“够了。”
父亲没有再多叮嘱,转身便朝外走。李成刚立在宿舍门口,静静望着他一步步踏出校门。那件常年穿在身上的蓝色中山装早已洗得发白,在九月正午的日光下,像一块褪尽色彩的旧瓦。父亲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宿舍里吵吵嚷嚷。下铺一个胖胖的男生,正忙着往墙壁上贴明星海报;邻床戴眼镜的同学埋头翻着《新华字典》,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李成刚选了靠窗的上铺,爬上去铺开草席,一股经年累积的霉味扑面而来,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大山里雨天泥土独有的腥气。
正式开课第一天,班主任姓周,教数学,四十出头,头顶头发已经稀疏,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抱着厚厚一摞花名册走进教室,“啪”地拍在讲台上。
“踏进县一中,算是半只脚踩进了大学。剩下的那一半路,全看你们自己争不争气。”
教室里黑压压坐了六十多个少年。李成刚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校服袖口磨得起了一圈毛边。她叫苏小曼,自我介绍的时候,目光轻轻垂落在桌面上。
头一晚晚自习,李成刚写完数学习题,翻开语文课本打算背诵《岳阳楼记》。刚念到“衔远山,吞长江”,前排两个男生悄悄传起纸条。纸条不慎落到地上,恰好被巡堂的周老师捡到。扫过纸上的文字,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这是谁写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周老师将纸条重重按在讲台上:“想着外出打工?你们才刚上高一!书都没有读完,出去能干什么?搬砖,或是进厂子踩缝纫机?”
第二天一早,那两名学生便再也没有来上课。家长背着他们的铺盖从窗外走过,其中一个隔着玻璃窗朝教室里挥了挥手,班里没有人抬头。
李成刚慢慢知晓,县一中每一届招收六个班,熬到高三毕业,往往只剩不到四个班的学生。余下的人,有的转去技校,更多的,早早动身奔赴南方沿海。
熄灯之后的宿舍依旧热闹,少年们压低声音闲谈,说得最多的,便是邻村谁在东莞每月能挣多少工钱,谁已经在深圳用上了新手机。谈起这些,言语里藏着掩不住的艳羡,其余人静静听着,偶尔低声问一句真假。
十月,李成刚收到了昔日同乡的来信。这次寄信地址写着宝安区,信纸换成带方格的,字迹比起从前工整不少。
“成刚,我换厂子了。上一家压了我俩月工资,我半夜翻墙才跑出来。现在做手机外壳,计件算工钱,做得多拿得多。上个月拿到一千二,家里要盖新房,我寄回去一千。你那边天气该转凉了,这边还穿着短袖。”
信末尾依旧是一行小字:“别像我一样。”
李成刚收好信纸,没有提笔回信,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十一月,寒气慢慢漫上来。宿舍窗户封不严实,冷风顺着缝隙钻进屋,他只好在家带来的薄被子上,再压一层旧棉絮。身旁的苏小曼每天清晨到校,手指冻得通红,握笔都有些吃力,可她从不抱怨,只是反复搓一搓掌心,接着埋头做题。
第一次期中考试放榜,李成刚拿到年级第三,苏小曼位列第五。周老师在班会上念到他们名字时,语气格外郑重:“这两个,是咱们班重点苗子。” 台下安安静静,几个男生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没有一点掌声。
晚自习结束,李成刚绕着操场跑了三圈。跑道是黄土夯出来的,脚步扬起细碎尘土,月光落上去,铺了一层薄薄白霜。跑到最后一圈,他看见苏小曼站在旗杆底下,手里捧着一本书。两人视线短暂对上,她轻轻点了下头,转身便离开了。
放寒假回到村子,李成刚在村口偶遇同乡。少年长高了,人却瘦了一圈,颧骨格外突出,说话时会下意识抖腿,身上套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坏了,用一枚别针勉强扣住。
“放假回来了?”
“嗯。你在外头还好吗。”
“凑合。你读书进展怎么样?”
“还行。”
同乡从口袋摸出一包白沙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李成刚摇了摇头。他便自己点上火,烟气顺着鼻腔缓缓吐出来,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我们车间有个贵州的,念书的时候成绩很好,高一没读完就出来打工。” 他弹了弹烟灰,“他说心里后悔,可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实在没办法。”
李成刚望向他的手,新旧茧子一层叠着一层,指关节粗大,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手。
“以后还打算回来读书吗?”
同乡把烟头扔到地上,脚尖碾灭。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村里跟我们一般大的,早就没人继续上学,只剩下你了。”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李成刚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同乡和他父亲吵得厉害,少年说过完年依旧要南下,父亲数落他挣了钱也不知道好好存,全都拿去买烟。伴随着争执声,一只碗重重摔碎,脆响划破安静的夜晚。
临开学,李成刚重新翻出那两封信件。信纸微微泛黄,反复折叠的地方快要撕裂。他翻到第二封信背面,才看见角落几行极细小的字迹,像是随手写下。
“成刚,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车间机器还在轰隆隆响。我就忍不住想,如果我还留在学校,这会儿应该刚下晚自习。”
他合上信纸,夹回课本当中。
次年三月,学校举办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理想》。李成刚写了一篇八百字短文,没有写科学家、教师或是医生。他写下心里的念想,希望将来能办一所学校,山里的孩子不必早早辍学,匆匆奔赴外地打工。周老师读完,沉默许久,在文末批下四个字:言之有物。
这篇作文贴在了走廊的橱窗里。苏小曼路过,停下来看完作文,侧头望了李成刚一眼,没说话,便走开了。
可第二天,她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共同进步。
“你的作文,我抄下来了。” 她轻声说,“只是最后一段,我不太认同。”
李成刚翻开本子,文章末尾被她用红笔划出一道横线,旁边留了一行小字:仅仅靠一所学校,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有更多人做这件事——
文字到此中断,只剩一串省略号。
李成刚静静看了很久,把笔记本收进书包。窗外化肥厂的烟囱源源不断吐出白烟,被风吹斜,缓缓消融在灰蓝色的天幕。
转眼夏天到来,高一学年走到末尾。放假那天,周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写下一行字:愿你们都能走到最后。写完他放下粉笔,径直离开教室,粉笔头落进废纸篓。
李成刚收拾行李,瞥见苏小曼课桌上放着一本《平凡的世界》,翻开那一页,有一句话被铅笔轻轻勾画: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他没有动书,原样放回。踏出校门,烈日灼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远处的烟囱依旧不停冒烟,像一支永远不会熄灭的粉笔。
他想起同乡,想起父亲佝偻的脊背,想起母亲手背上一道道皲裂的口子。李成刚攥紧书包背带,脚步坚定地朝前走去。
身后,大铁门的油漆又剥落一小块,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