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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群山深处 本书为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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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为现实励志题材虚构小说,人物、校名、情节均为艺术创作,取材于中国民办教育发展时代历程,与现实人物、机构无任何对应关系。
天还没亮透,李成刚就醒了。土墙上的裂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房梁劈到地面。他数过很多次,那条缝一共经过七块土砖,在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拐了个弯。
母亲在灶房里生火,湿柴噼啪响着,腾起的烟从门框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李成刚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摸到墙角那个化肥口袋改成的书包,里面装着两本书,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书页卷了边,像干透的烟叶。
“吃了再走。”母亲从灶灰里扒出两个洋芋,拍掉灰,塞进他手里。她手背上的裂口结了黑痂,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李成刚接过来,烫得在两手间倒腾。洋芋的焦香混着柴火味,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晰。他咬了一口,面面的,带着地灰的涩。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山坳里浮着白雾,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从家到学校要走四十分钟山路,碎石在脚下打滑,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脚踝上。走到半路,他听见后面有人喊。
“李成刚——等等我——”
赵景宇从后面的坡上跑下来,书包带子断了,用一根麻绳系着,在身后甩来甩去。他跑得急,嘴里喷着白气,脸涨得通红。
“你妈又骂你了?”李成刚问。
赵景宇抹了把鼻涕,往裤子上蹭了蹭:“没,我爸昨晚喝酒,把锅砸了。我妈让我今天别回去。”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山在两边挤过来,天被夹成一条窄窄的蓝。赵景宇忽然说:“我不想念了。”
李成刚脚步顿了一下。
“我表哥在深圳,说进厂一个月能挣一千多。”赵景宇低着头,踢开一块碎石,“一千多,李成刚,我妈喂一头猪,一年才挣几百。”
“你才初二。”
“初二怎么了?我表哥也是初二出去的。”赵景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爸说,供我念完初中也考不上高中,考上了也供不起。不如早点出去。”
李成刚没说话。他想起去年过年,村里打工回来的人,穿着锃亮的皮鞋,口袋里装着翻盖手机,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打牌,一局输赢就是几十块。他们的头发染成黄色,嘴里叼着烟,说话时夹杂着听不懂的广东话。
学校在镇边上,两排平房,中间一个土操场。旗杆上的红旗褪了色,被风吹得啪啪响。教室窗户没玻璃,冬天用塑料布钉着,夏天就敞着。黑板是用墨汁刷的木板,擦多了泛出灰白的底。
李成刚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洋芋吃完,用袖子擦了擦手。赵景宇坐在他后面,正拿铅笔在课桌上画小人。上课铃响了,是老师用铁棍敲一段废铁轨,铛铛铛,急而响。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她四十来岁,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鬓角已经白了。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没说话,先扫了一圈教室。
“又少了三个人。”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赵景宇,你旁边那个空位,王小军去哪儿了?”
赵景宇站起来:“他昨天走了,去浙江。”
李老师没再问,低下头开始发卷子。李成刚接过卷子,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油印字,散发着油墨和潮湿纸张的气味。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
这是初三的第一次模拟考。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写字的声音和偶尔翻卷子的响动。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飞走了。李成刚做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见赵景宇对着卷子发呆,笔没动。
下午放学,他们沿着山路往回走。太阳偏西,照在山坡上,把枯草染成一片金黄。走到一个岔路口,赵景宇停下来。
“我去小卖部打个电话。”
李成刚知道那个小卖部。公用电话,一分钟五毛钱,旁边摆着两台老式游戏机,拳皇和街霸。村里出去打工的人,钱没寄回来多少,电话倒是打得很勤。
“你给谁打?”
“我表哥。问他那边还要不要人。”
李成刚站在路口等他。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的山变成墨蓝色的剪影。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赵景宇从小卖部出来,脚步比去时快了些。
“他说让我过了年去,现在查得严,不要十六岁以下的。”
“那你还去?”
赵景宇没回答,只是把书包带子紧了紧。两个人继续走,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全黑了。远远地,李成刚看见自家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是煤油灯。
“赵景宇。”
“嗯?”
“你去了,还回来吗?”
赵景宇笑了一声,在黑暗里露出一排白牙:“回来干什么?回来放羊?”
那天晚上李成刚没睡好。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山风呜呜地吹过屋顶,瓦片响动,像有人在上面走。他想赵景宇的话,想王小军空出来的座位,想李老师什么都没问的那个问题。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李成刚跟着父亲去地里干活。父亲在前面挖洋芋,他在后面捡。土是红褐色的,刨开时带着潮湿的腥气。父亲弯着腰,脊背拱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爸。”
“嗯。”
“赵景宇说过了年要去深圳。”
父亲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他看着远处,那些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山,说:“出去就出去吧。能出去是本事。”
“他初二都没念完。”
父亲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挖。锄头一下一下地落,泥土翻起来,露出大大小小的洋芋。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说:“你念你的。你能念到哪儿,我跟你妈就供到哪儿。”
李成刚没再说话。他把洋芋上的泥掰掉,一个一个扔进背篓。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后颈发烫。
半个月后,赵景宇真的走了。走的那天早上,他来敲李成刚的窗户。天还没亮,外面下着细雨,雨丝在灯光里斜着飘。
“我走了。”
李成刚拉开窗,看见赵景宇站在雨里,背着一个蛇皮袋,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进来,是一支钢笔,笔帽裂了,用胶布缠着。
“我表哥给我的,我用不上。你拿去。”
李成刚接过来,钢笔冰凉,沾着雨水。他想说点什么,赵景宇已经转过身,沿着湿滑的山路往下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雨雾吞掉,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粒芝麻。
李成刚关上窗,坐回书桌前。那支钢笔放在摊开的课本上,胶布缠得歪歪扭扭。他听见雨打在瓦上的声音,密集又冷。
赵景宇的座位第二天就被人搬走了。李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那道黑线又粗又重,墨汁洇开一小片。
半个月后,李成刚收到一封信。信封上贴着八毛钱的邮票,地址是龙岗区某工业区。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李成刚,我在厂里了。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被机器烫了三个泡。第一个月工资八百,寄了六百回家。你好好念。”
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别学我。”
李成刚把信叠好,夹在语文课本里。那个冬天特别冷,教室里钉的塑料布被风撕开一个口子,呼呼地灌风。李老师用自己的围巾把口子堵上,围巾是灰红色的,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期末考试,李成刚考了年级第一。李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奖状和一套新文具。办公室生着炉子,铁皮烟囱嗡嗡响。
“你好好念,明年考县一中。”李老师说,语气比平时软了些。
李成刚点点头。走出办公室时,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普九”两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赵景宇那封信,想起父亲弓着的背,想起母亲手背上的裂口。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吹得红纸一角翘起来,又落回去。
他攥紧那支缠着胶布的钢笔,走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