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积案 在好奇心驱 ...

  •   在好奇心驱使下,沈知州专门找陈小宝问了情况,结果得知尚芸在那间屋子转了两圈,大概翻了翻,就回了自己房间——没有带走任何案卷。
      晚上沈知州带着尚芸一起下值,眼看着她只拎着一摞纸,忍不住问道:“这个,尚芸哪,那些积案你打算怎么办哪?”
      尚芸笑得轻松:“大人尽管放心,小的自有办法。”
      当天晚上,沈知州听下人说,尚师爷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点着油灯一直忙活。可是她连个案卷都没带回来,她能忙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沈知州刚上值,尚芸拿着一摞纸,敲开了门。
      沈知州不知道她是来交差的,还是来诉苦的,挑了挑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尚芸行了个礼,严肃地说:“是阶段性汇报。”
      她把纸摆在桌上,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积案办理工作流程”。沈知州愣愣地看着这张纸,半晌没说出话来。

      尚芸自以为是给了古代人一点小小的震撼,刚抬起下巴,就听沈知州十分同情地说:“本官算是知道你为啥不能参加科考了,你字写成这样,就是参加了,怕是也取不上啊。”
      尚芸……
      有本事咱俩到现代社会一起敲键盘,看谁打得快。

      尚芸道:“大人,您别光看字啊。您何不先看看内容?”
      沈知州忍着不适往下看去,越看眼睛越亮。他嘴角隐隐露出一点笑意,却很快压了下去,故意道:“本官是让你干活,你这不是把活都给推出去了吗。”
      “大人,”尚芸立即道:“咱们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如果光靠一个人,一来不利于发挥集体的力量和智慧,二来容易人走政息。要想确保长效,最好的办法就是建章立制,从体制机制上解决问题。您看是不是这个理?”

      人走政息。
      沈知州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才抬起头来,道:“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只不过你自己瞎琢磨出来的东西,到底靠不靠谱?”
      尚芸立即笑道:“我只是起了个初稿,具体成不成,自然要大家一起商议。您定个时间,我就去请各位大人。”
      重要的工作上“三重一大”集体讨论,没问题呀!尚芸对自己的局限十分清楚,知道自己只是纸上谈兵,照搬照抄,现代的机制在古代如何运作下去,自然还得靠原住民。
      沈知州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道:“那就半个时辰后吧。”
      尚芸兴冲冲出了门。
      沈知州看着她的背影,心道,聪明人往往眼高于顶,此子能做到既聪明又谦逊,倒是难得。

      尚芸在现代社会没少办会,因此很有经验地叫来陈小宝,请他帮着列出各部门长官,两人分头一个个通知完毕,便到了召开会议的二堂。
      二堂是州里平日议事的地方,正中是一张公案桌和一把太师椅,两侧摆着几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忍气禁刑”的字。她按照人数摆了摆椅子,又挨个坐着试了试。
      陈小宝看得莫名其妙:“师爷,你在干什么啊——”

      “啊,没什么没什么。”尚芸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自己在现代社会工作时,自打一次领导坐在椅子上往后仰了过去,她就得了强迫症,每次开会前都要挨个试试椅子结实不结实。
      好在现在不用排座次、打桌签,准备一次性纸杯、复印会议材料,也用不着试麦克、调空调。
      看来,古代也有古代的好啊!尚芸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开始专心准备自己的材料。

      半个时辰后,郭签判、判官、推官、各曹参军……几乎整个府衙的长官都坐在厅里。尚芸看人来齐了,忙要去请沈知州,不想刚一推门,沈知州已经施施然走了进来。
      不用人请,自己就知道来开会,看来沈知州是个没有架子的好领导。

      沈知州指了指尚芸:“给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本官聘来的特别师爷尚芸。此前州里积了不少案子,尚师爷最近着手经办,提了个,”
      他看了尚芸一眼。尚芸心领神会,忙小声道:“工作流程。”
      “对,工作流程。”沈知州说:“请尚芸先介绍一下,各位提提意见。”

      尚芸站起身来,一双双眼睛扫了过来,集中在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身上,眼中有怀疑,有不屑,有审视。
      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从容地行了个礼,笑道:“见过各位大人,我初来乍到,经验远不及各位。只是一来是知州大人交办的任务,不得不尽心,二来见州中积案甚多,心里着急,有意为各位大人减减负担。在下才疏学浅,又没什么经验,还望各位大人不吝赐教。”

      接下来便是尚芸的主场了,她深入浅出、条理清晰地介绍了自己的设想,其实就是现代接访机制,由她带人先登记筛选、转办交办,主办单位六十日内办理答复并抄告结果,她这边结案,超期者督办。

      推官本就没太把尚芸放在眼里,一听到“超期督办”,就叫了起来:“尚师爷,你开玩笑呢?好多案子错综复杂,就不是六十日内能办得完的!”
      尚芸微微一笑,道:“推官大人,我昨日粗粗翻了一遍,发现州里积案之所以这么多,是因为很多百姓未去县里,便直接找到了州里,咱们也稀里糊涂接了下来。今后应当严格依律逐级上诉,只有拿着县衙判决书或不理状的,咱们才受理。这样一来,州里案子就能不少。”
      推官摇头道:“这么一来,只怕县里压力又要大了。”
      尚芸道:“不少案子是邻里争地、亲人争遗产等民间纠纷,咱们可以请一些地方上的乡绅族老任民间判官,帮着化解一些小案,这样……”

      这回旁边的判官嗤笑起来,摇着头道:“尚师爷天真了。民间乡绅族老压根不懂律令,怎么断案?”
      尚芸道:“可以让各县挑选得力之人,进行培训教导。州里可以编教材,只要教一些常用的律法和案例就好。”
      判官想了想,点头道:“这倒也罢了,只是乡绅族老又怎么会愿意白白干活?”
      尚芸笑道:“大人,乡民大都有几分虚荣之心,他们多了这么个荣誉身份,又跟县里拉上了关系,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众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尚芸皆逐一答了。沈知州见大家再无异议,便道:“既如此,便请尚师爷按此办理吧。”
      尚芸拱手道:“请大人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带着小宝先把案子做个登记筛选,一个月后请各县县令来州里,把这些案子分派下去。这律令教材之事可能就要劳烦判官大人了。”
      判官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若是今后能让民间自行断案,我们也能省些事。”

      仅是登记筛选,工作量其实也不小。尚芸带着陈小宝忙了一个月,总算初步筛了一轮。一个月后,沈知州召集各县县令来州里,宣布了这套工作流程。县令们别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还算恭顺,纷纷称赞,唯有长泰县宋县令冷笑道:“尚小师爷在州里高高在上的,怕是不了解我们县里的情况。凡是来府衙闹事的,说句实在话,都是些刁民无赖,哪里有好人?你不理他,他过上几日也就消停了,你若给了他回复,他更要胡搅蛮缠了。若是每个案子都要这么办,我们税赋也不用收了,新政也不用忙了,每日只应对这些刁民就够了。”

      尚芸几乎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还有这么刚的!这位若不是情商特别低下,想来就是有过硬的后台。
      沈知州瞟了他一眼,慢慢道:“长泰县情况特殊,确有一定难处。要不然,这次就不算长泰县了吧。”
      宋县令得意地看了尚芸一眼,悠悠然坐下了。尚芸倒不以为忤,心中暗想,居然连知州大人都怂了,此人果然是有后台。

      散会之后,其他县令都与沈知州寒暄两句方告退,独宋县令趾高气扬地站起身,冲着尚芸道:“尚师爷大概是书生出身,不懂得底下的情况,有时间不妨多来长泰县看看,也分个好歹,莫要听风就是雨,跟那些刁民一气来为难自己人。”说罢仰着一张白脸出了门。

      尚芸满心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沈知州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觉得不应该?”
      “那倒没有,”尚芸坦率道:“小人只是好奇此人什么来头,是不是靠山特别硬。”
      沈知州笑了一下,道:“再硬的靠山,我也不怕。只不过,他是地方上推行新政最积极最得力的,还受了陛下嘉奖。如今朝中旧党势大,新党拿他当个典型。偏我刚到任时,有长泰县有百姓过来,反映他强占民女。我经查确有此事,只是还没抢到手,便申斥了他一番,他由此便记了我的仇,什么事都要借机挑刺。我就是为了陛下着想,也不得不迁就他点。”

      沈知州这几句话信息量相当之大,首先是陛下正在即将推行新政。其次是陛下这新政推行的不易。再次,就是沈知州本人跟陛下关系极亲近。
      听听这口气,“我就是为了陛下着想”,寻常知州哪配为了陛下着想?
      看来新党估计是新政推行困难,十分看重这位开拓进取的宋县令,因此加以包庇纵容,这倒也不稀奇,但是尚芸并不赞成这种做法。
      历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为了担心被对方党派攻讦便包庇自己人,短期看来是减少了麻烦,但若此人因此张狂自大、愈演愈烈,最后无法收场,反倒会造成更大的祸患。不说别的,她这次登记筛选,告长泰县的可是不少。
      只是这种事自然轮不着尚芸来提醒,她装出一副十分理解的样子,点头叹道:“大人宽宏大量,相忍为国,真是不容易啊!”

      县令们带着各自案子回去,为了头顶上的乌纱帽十分尽心。如此过了三个多月,成果颇是喜人,各地百姓积极报名任民间判官,经过选拔培训,第一批民间判官开始断案,调解了不少小纠纷;有些确是生活困难的,有的乡绅大户出了粮,有的宗族祠堂匀出了公田,也得到了解决。稍复杂些的案子,各县或是办结答复,或是说明情况申请延期。尚芸一个个看过来,凭她经验来看,总体感觉倒是还算靠谱。
      沈知州眼看一屋子的积案被尚芸轻轻松松分解办理,心中也十分欣慰,特意叫厨子多给她送些肉菜,好好犒劳一番。

      沈知州一片好心,尚芸却乐极生悲。原主原本营养不良,长得瘦小枯干,女性特征也不甚明显,别人只觉她行为举止有几分女气,倒还掩饰得过去,而尚芸在现代社会吃惯了美团,穿回古代也不肯在“吃”上头委屈了自己,胡吃海塞了四个多月,不仅人长高了一截,脸色白嫩了不少,连胸也比以前大了。好在她当了师爷,不必再穿紧身的差役皂衣,而是换成了宽大的圆领衫,要不然只怕每日要被勒得上不来气。更让她糟心的是,原主一直没来过的大姨妈,到了她这儿也开始拜访了。她心里暗自叫苦,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得露馅,不过想想在古代社会,一个单身女性可能面临的悲惨命运,她决定还是先继续装下去,走一步看一步。

      这日中午,她坐在公厨,犹豫着要不要再来个大肉包子,陈小宝忽然跑过来,叫道:“尚师爷,不好了,长泰县出了民乱!沈知州请你赶紧过去哪!”
      尚芸不敢怠慢,“噌”地一声站了起来,一路小跑到了沈知州房间。沈知州面色凝重道:“听说长泰县百姓已经把县衙都砸了,宋县令顶不住了,派人来州里求救。咱们得赶紧带人过去。”
      尚芸匆匆跟着沈知州一起上了马车,就往长泰县赶。

      看着沈知州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为的什么出了民乱?是贪污腐败,还是横征暴敛,还是又强抢了民女?”
      这些都是她之前看到长泰县案卷里提到的,如今一连串说下来,摸了摸下巴,心道,这样的县,出事还真是一点也不稀奇。
      沈知州越听脸色越黑,道:“听说是因为青苗法。”

      怪不得沈知州脸色这么难看。
      她之前还好奇所谓“新政”到底搞的是什么,原来大宁朝跟宋朝一样,也搞起了“青苗法”。当年历史书上学过,王安石推动所谓“青苗法”,在青黄不接时以极低利息向百姓借粮,待百姓收获时再行收回,本是件利国利民的善政,却被地方官员借机强制借贷、层层盘剥,把百姓逼上了绝路,引起保守派群起而攻之,最后惨淡收场。
      沈知州之所以纵容宋县令,为的就是保住这个新政的“样板田”。如今样板田出了事,还偏偏是因为新政出的事,接下来又该怎么收场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