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同渡》力挽狂岚

29、第 29 章 纪

　　纪晚棠的父亲，纪恒。

　　当朝一品大员，太子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真正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他要见自己。

　　沈念卿的心，咯噔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图房里，烛火摇曳，将墙上那张巨大的摘星楼结构图映照得光影斑驳。沈念卿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

　　“请稍等，我换件衣服。”她语气平静。

　　管家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眼神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着她，生怕她跑了。

　　沈念卿走进里间，脱下那身沾满墨迹和灰尘的短褐，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七品官服。

　　穿戴整齐，她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鸿门宴啊……】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躲是躲不过的。

　　纪衡在这个时候找她，目的不言而喻。

　　无非是警告，是敲打，是让她离他那宝贝女儿远一点。

　　沈念卿深吸一口气，走出里间。

　　“走吧。”

　　尚书府的马车，比工部发给她的那辆要奢华百倍。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银质香炉里，焚着和纪晚棠身上味道相似，却更显厚重威严的龙涎香。

　　一路无话。

　　马车没有停在尚书府正门，而是绕到了一个偏僻的角门，管家引着她，穿过几条幽深的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书房外。

　　“老爷就在里面，沈监事请吧。”管家说完，便和两名家丁像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沈念卿推开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

　　一股混合着书墨和权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极大，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书架，满满当当的全是书。正中央的书案后，一个身穿石青色常服，须发微白，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者，正低头看着一卷书。

　　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念卿就这么站在书房中央，感受着那股无声的、泰山压顶般的威压。

　　她知道，这是下马威。

　　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最常用的手段。用沉默和无视，来摧毁你的心防。

　　换做任何一个真正的七品小官，此刻怕是已经双腿发软，冷汗直流了。

　　但沈念卿不是。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不卑不亢，目光平视前方，落在那副悬挂于纪衡身后的“静水流深”的字画上。

　　比耐心？

　　行，她一个天天跟CAD图纸死磕的建筑师，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房里，只剩下纪衡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念卿觉得自己的腿都快站麻了。

　　纪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沈念卿。

　　“你就是沈念卿？”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

　　“下官便是。”

　　“抬起头来。”

　　沈念卿依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纪衡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沈念卿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陈劲看中的，就是你画的那朵‘破而后立’的花？”

　　沈念卿一愣。

　　【他怎么知道陈劲？哦对，同僚。】

　　“是。”

　　“画得不错。”纪衡的评价，依旧是淡淡的，“有几分风骨，可惜，用错了地方。”

　　沈念卿的心一紧。

　　正题来了。

　　“皇家工程，求的是‘稳’，是‘固’，是万世永存的基业。”纪衡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破而后立’？哼，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这天下，破了，可就立不起来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才华的人。摘星楼是个好地方，能让你一展所长，也能让你……粉身碎骨。”

　　茶杯被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有些东西，不属于你，就不要去想，更不要去碰。”

　　他没有提纪晚棠一个字。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指向纪晚棠。

　　那朵花，那座楼，那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沈念卿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她面对的，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权力化身。他的一个念头，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下官……明白。”她垂下头，声音有些干涩。

　　“明白就好。”纪衡似乎很满意她的“识时务”。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你的才华，用在工部，是为国效力。本官向来爱才。”他将锦盒递到沈念卿面前，“这是前朝大家临摹的《营造法式》孤本，对你的差事，应有大用。”

　　沈念卿看着那个锦盒，没敢接。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套路，父女俩还真是一脉相承。】

　　“拿着吧。”纪衡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对你才华的赏识。与其它，都无关。”

　　沈念-卿只好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谢……尚书大人。”

　　“嗯。”纪衡重新坐回书案后，又拿起了那卷书，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漠，“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

　　沈念卿抱着锦盒，躬身行礼，默默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管家依旧守在门外，见她出来，脸上那副假笑又挂了起来。

　　“沈监事，这就送您回工部。”

　　沈念卿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往外走。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

　　穿过回廊时，一阵夜风吹来，吹动了不远处假山后的一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念卿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片竹林的阴影里，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纪晚棠。

　　她一直在那里。

　　她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沈念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管家，突然“哎哟”了一声。

　　“瞧我这记性，”他一拍脑袋，“沈监事，您这锦盒的系带松了，怕是要掉。老奴给您系一下。”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从沈念卿手中拿过锦盒，背过身去，借着昏暗的月光，笨拙地整理着那根丝绦。

　　沈念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对劲。】

　　这管家，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明，怎么会突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几息之后，管家转过身，将锦盒重新交还给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了，沈监事，请。”

　　沈念卿接过锦盒，感觉入手的分量，似乎……重了一丝丝？

　　她不动声色，抱着锦盒，跟着管家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缓缓驶出尚书府。

　　在车轮碾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的瞬间，沈念卿飞快地打开了锦盒。

　　那本《营造法式》孤本，静静地躺在里面。

　　而在书本之下，压着一张被折叠成小方块的……素色宣纸。

　　沈念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簪花小楷，清隽瘦削，力透纸背。

　　——“亥时三刻，楼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