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骨》白鹤栈

4、第 4 章

　　连带着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

　　不得不说，郁长青的观察力着实细致。那双沉寂如寒潭的眸子静静落在我面上，一眨不眨。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你神色不对。”

　　我心口猛地一滞。罢了，是我小瞧了剑修的洞察力，连我这转瞬即逝的一点愧疚，都被他捕捉得干干净净。

　　我连忙晃了晃折扇，故作镇定地挑了挑眉：“哦？哪里不对？是我生得太过好看到不对？”

　　他不接这番调笑，目光依旧沉稳，固执追问：“你寻我，究竟何事。”

　　唉，软硬不吃。我都这般油嘴滑舌，他心底仍是半分涟漪也无。

　　我别开视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扇柄，声音放轻：“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久仰长青兄大名，想来一睹谪仙风采……”

　　“如今见到了。我可以走了。”他再度将我打断，“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问我？”

　　“此处除了你我，还有旁人？”

　　“……”

　　好像也是。等等——等等。

　　郁长青居然不知道我的名字？

　　“不对，你连我名字都不知，又是如何寻到我的？”

　　他抬手，露出腰间悬着的腰牌，缓缓道：“门下弟子只说是合欢宗少宗主，未曾报上名讳。是以，我不知你姓名。”

　　哈？我险些气笑。

　　不是吧，我！殷九离！这人竟然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过想想也正常，他一颗心里面，装的应当只有练剑才是。

　　“殷九离。”我顿了顿，语气添上几分佯装的骄矜，“只说这一次，若是记不住，下次我可不会再告诉你。”

　　“嗯。若无别的事，我先告辞。”

　　？

　　郁长青怎么总不按我的剧本走？一肚子预备好的撩拨话，全然无处施展。

　　也罢，强求不是我的性子，来日方长。

　　我重新扬起笑意，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礼：“贵客此去，一路珍重。他日得闲，合欢宗山门常开，静候长青兄再来。”

　　待到他身影走远，我才卸下那副从容模样，对着他离开的方向悄悄翻了个白眼。

　　装模作样！装腔作势！气死我了！

　　这股闷气憋得我实在难受，转身径直往符箓盟去。

　　“砰！”

　　我一把推开夙箓衣画符室的门，响声震得室内符纸都轻轻一颤。

　　“小凤凰！！！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知道吗？郁长青那家伙居然才十七！比我小整整三岁啊啊啊！”

　　“殷九离你烦不烦！没看见我在画符吗？你有没有眼力见？”

　　“你除了埋着头画符，一天天就没有别的事可做吗？”

　　“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般，整日游手好闲，东薅狗尾草，西惹千足虫？”

　　“哇啊啊啊！小凤凰你不爱我了！”

　　“哇，你这话可真有意思……”

　　我不等她说完，抢先截住话头：“我就知道小凤凰心里最疼我，我们俩天下第一好！”

　　“哦，那你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什么时候爱过你？害你生出这种错觉，真是对不住。”

　　我捂住心口，往后踉跄半步，折扇“唰”地合上，一脸痛心疾首：

　　“我最心爱的、最喜欢的、最亲近的、最心意相通的、最爱的小凤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都快不认得了！”

　　夙箓衣捏着符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斜睨我一眼，笔尖朱砂悬在符纸上，半点不肯落下去：“少演这套合欢宗的把戏，这张符要是被你吵得画废了，待会儿就送你一张引雷符当见面礼。说吧，郁长青又怎么惹你了？”

　　听到她这样问，我顿时来了劲头：“小凤凰！我跟你说！这个郁长青，就像冬日刚钻进被窝时那样冷！透骨寒凉，叫人心生怯意！态度还差得要命！而且而且，他居然不知道我的名字！太可恶了！要不是瞧着他年纪尚小，看着可怜，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就这？”

　　“就这！”

　　“哦，我还以为他把你怎么了呢。”

　　我倒吸一口凉气：“小凤凰！你以为他会对我做什么？”

　　“我还以为他一剑捅了你，你才跑来我这儿诉苦。”

　　“什么？难不成非得挨他一剑，我才能来找你？”

　　“那倒也不是。”

　　“小凤凰！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绝情！”

　　“得了你。现下几时了？”

　　“嗯……该是午时了。小凤凰，要不要留我下来用午膳？”

　　“滚滚滚，我还有贵客要接待，你赶紧回你合欢宗去。”

　　夙箓衣推着我向门外走，我边走边问她：“哎哟，小凤凰，招待谁呀，这么神秘。”

　　她将我推到门外，我转过身看她，发现，小凤凰居然脸红了？！

　　我的天爷，我第一次见她脸红，我发誓！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脸红！

　　“喂小凤凰，你也太不仁义了，藏着喜欢的男子都不跟我说！”

　　她抬眼，像看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满眼无语：“殷九离，谁同你说我喜欢男子了？这话是谁传的，我去撕烂他的嘴。”

　　“哇哦哇哦，小凤凰别这么暴力嘛！就算不喜欢男子，那你心悦的女子总该讲给我听听吧？”

　　夙箓衣狠狠翻了个白眼：“说了名字你也不认得。虽是你们合欢宗的人，但你多半没见过。”

　　这话一出，我瞬间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你得说呀，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认不认得？”

　　她耳尖慢慢漫上一层红，居然脸红了。

　　支支吾吾半晌：“就……殷闻漪。”

　　“哦～殷闻漪……啊？殷闻漪？”我整个人都愣住，惊得拔高声音，“我靠！夙箓衣！你喜欢我妹妹？我拿你当最好的挚友，你居然看上我妹了？！”

　　她慌忙别过脸：“你能不能小声点！你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吗？”耳尖红得能滴血，“况且，我怎么知道她是你妹妹？你们全宗上下姓殷的到处都是……也没听你说过你有妹妹啊……”

　　我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唉，喜欢我妹啊……唉……”

　　她像是被我这模样吓住，语气都紧了：“怎么？你不同意啊？”

　　“倒不是我同不同意的问题，是我阿娘同不同意的问题。”我故意放缓语调，又叹一声，“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因我天生媚骨的体质，我是断袖，香火延续不下去，我母亲是知道的，但我妹妹是个正常人啊，就是不知道阿娘会不会同意妹妹也……”

　　我还是头一回见夙箓衣脸红是因为殷闻漪，头一回见她这般慌乱无措，也是为了殷闻漪。

　　“那……这件事很难吗？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宗主大人……同意我们在一起？”

　　“等等，难道说，”我眸光一转，忽然反应过来，“你们难不成已经在一起了？”

　　“啊？啊，没有没有！”她眼神躲闪，明显心虚了。

　　“你别骗我了，夙箓衣。你怎么一碰见我妹就变蠢？没发现我一直在套路你吗？”

　　“啊？”她一愣，怔怔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笑意藏在眼底：“你看你，是你自己说漏嘴的。你是什么性子你自己清楚，没确认关系之前，根本不会急着去打听长辈的态度。你这般迫切想知道我和阿娘的想法，就说明你们两个早就在一起了，对不对？”

　　夙箓衣僵在原地，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张脸烧得通红，抬手就摸出一张符箓悬在指尖，作势要往我身上贴：“殷九离！你耍我！”

　　她声音都有点发飘，底气却弱了半截，到底没真的放出术法，只是狠狠瞪我，“是又怎么样！你不许拿这件事打趣闻漪，更不许去宗主面前乱嚼舌根！”

　　“喂喂喂，小凤凰，你看我是那种人嘛？”

　　“哼，最好不是。”

　　“行了行了”我看了看时辰，“现在我妹妹应该已经到了，那我就不碍你们的眼了。”

　　从符箓盟出来，夙箓衣的话还在耳边绕，我站在山道上愣了片刻，一时竟没别的去处。

　　回合欢宗？无趣。

　　我知道该去哪了。

　　去剑宗倒是有趣，但我又懒得递拜帖。

　　有了。

　　就是不知道剑宗禁制，是否和合欢宗一样严密……

　　“天行傀，去。”

　　我施法放出傀儡丝，绕至剑宗后山，细细探查禁制漏洞。

　　这不看还好，一看当真不得了，竟真让我寻出一处狗洞大小的缺漏。

　　正合我意。

　　我凑近打量，暗自挑眉，刚好比我身子宽上些许，巧得不能再巧。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等等……

　　未免太过顺利了，莫不是诈？

　　哼，稳妥为上。

　　“行天地，显生灵，化千丈，天傀化型，探。”

　　先让我的宝贝替我入内查探。

　　“拭目，共享。”

　　视野铺开的刹那，我屏息盯着傀儡所见的景象……

　　“奇怪……怎么这么安静？”

　　我的傀儡隐在假山后方，院中无风无息，寂静得过分诡异……

　　“不应该啊。以郁长青的性子，此刻本该在坪上练剑才对……不好！有诈！天行傀，撤！”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锋骤然劈落，轰然将傀儡立身的假山对半劈开。

　　我心头一紧。

　　“可恶，到底是哪个缺德的。竟在自家习武场布下这般杀阵机关。”

　　我咬牙切齿，隔着禁制低声骂道：“剑宗的人，脑子都没病吧。哼，不管了，既然郁长青是剑宗天骄，那这笔帐就算在你头上了，郁长青，你给我等着！方才那一剑险些劈坏我的傀儡！它与我神识相通，伤它便是伤我！你今日算运气好，我退得及时！不然此仇，我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