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归途》墨南辞鸢

2、歧路相别 走出狭长的

　　走出狭长的旧巷，午后刺眼的日光直直落下来，扫空了巷内积压的所有阴翳。街边车流穿梭不息，人声喧闹层层叠叠涌来，一点点冲淡方才巷里压抑窒息的气氛。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性子都不是会主动说话的很沉默，整段路途安静无声。
　　季知远的余光能瞥见身后晃动的影子，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方才出手制止，算不上刻意帮忙，只是看不惯单方面的欺凌罢了。他从没想过要和陆远舟扯上多余关联，萍水相逢，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分寸。
　　跟在后面的陆远舟走得很轻。肩背被推撞出来的酸胀迟迟不散，钝痛顺着骨缝一点点蔓延开来。方才在巷子里的难堪还没有结束，他清楚，校园里的恶意从来不会就此罢休。课间刻意的排挤、背后压低声音的嘲讽、作业本被偷偷藏起，这些事早已是常态。学校于他而言，从来不是读书成长的地方，只是另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熬过的牢笼。
　　他下意识收紧肩膀、垂低脑袋，洗得发白的宽松校服裹住单薄的身形，将所有狼狈尽数藏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看前方的人。方才那句道谢，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但比起校园里明目张胆的针对，家里的冷漠更加磨人。回到那间屋子，没有安慰，没有过问伤痕，迎接他的只会是视而不见的冷淡。家人不会在意他在学校遭遇了什么，只会厌烦他总是惹麻烦、总是一副阴郁沉默的模样。两头的压抑层层压在身上，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难堪。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驻足，更没有人会主动替他解围。季知远的出现太过突然，那声平淡却有力量的制止，像是撞进灰暗生活里的一缕微光，让他无措，也让他惶恐。
　　道旁的樱花生得繁茂，夏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光影反复落在两人肩头，又被流动的阴影覆去。
　　他们踩着同一条路，沐着同一片阳光，吹着同一阵夏风，中间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疏离、陌生，无法相融。
　　沿途不断有同校学生结伴经过，说说笑笑，满是鲜活热烈的少年气。偶尔会有几道目光不经意扫过落单的两人，细碎的打量若有若无，落在人身上格外刺眼。
　　陆远舟本就敏感自卑，指尖骤然攥紧校服下摆。他把头垂得更低，下意识往路边挪了半步，拼命的想缩起自己，想彻底隐入边角。他太清楚这些目光背后藏着什么闲话，一回到校园，那些恶意很快就会重新裹住自己。
　　季知远将他这点细微的局促尽收眼底，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脚步没停，身形未顿，更没有回头。陌路擦肩而已，不必寒暄，也不必迁就。
　　一路默然前行，路的尽头慢慢分出两条岔道。
　　一条直通周边小镇，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另一条僻静少人，格外冷清。
　　季知远看向人流密集的主干道，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
　　夏风徐徐吹过，树叶簌簌轻响。周遭的喧嚣像是被无形隔开，整条街骤然安静下来。两人静静伫立，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疏离间距。
　　短暂的沉默后，季知远侧过头，侧脸浸在细碎光影里，语气清淡平和：“我往这边。”
　　话音落下，他没有多言，转身便踏上那条僻静小道。清瘦的背影利落干脆，顺着夏末的光影往远处延伸，慢慢淡入视野深处。
　　陆远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一直等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风掀起校服衣角，带走了巷口仅剩的一点余温。耳边依旧是车流轰鸣、路人说笑的市井喧闹，可陆远舟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巷中那句清冷的“够了吗”。
　　短暂的保护转瞬即逝。往后等待他的，依旧是教室里躲不开的恶意，还有那个毫无温度的家。那句平淡至极的话，击碎了他片刻的黑暗，却改变不了现实分毫。那颗常年浸泡在双重压抑里、近乎麻木的心，只是悄悄渗进了一丝微弱的、抓不住的暖意。
　　他凝望着空荡的小路，眼底情绪沉沉翻涌，最后尽数归于平静。
　　不过是短暂相逢，一程陌路同行。
　　夏风终会散去，歧路之人，也终究要各自别离，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