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归途》墨南辞鸢

1、狭巷初逢 宁城夏末的

　　宁城夏末的热风裹挟着细碎干尘，缓缓拂过狭长窄巷。巷壁常年潮湿，生满层层青苔，斑驳墙皮剥落，透着陈旧冷清的味道。
　　季知远的脚步悄然顿下。他抬眼，视线越过头顶纵横拉扯的杂乱电线，落向巷角那个蜷缩的少年。
　　炽白的烈日被纵横交错的电线切割，碎成斑驳晃动的光斑，零零落落洒在地面。几名身着同款校服的男生围堵在巷道中央，肆意推搡、欺压着缩在墙角的人。刺耳的哄笑与刻薄的嘲弄，在封闭狭小的巷子里反复回荡，聒噪又压抑。
　　“……装什么清高啊？你妈不是在外面卖……”
　　“天天一副死人脸给谁看！”
　　“真他妈晦气，怎么不干脆死算了？”
　　陆远舟双臂死死环住膝盖，脊背绷起一道单薄又僵硬的弧线，整个人用力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不求饶、不哭喊，喉咙里没有溢出半点声响，默默承受着一次次落在肩头的推搡。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宽大空荡，松垮套在他清瘦的身上，将此刻狼狈孱弱的模样衬得愈发惹人心怜。
　　季知远刚刚转学来宁城高中。但也听说过私下流传着许多关于陆远舟的细碎闲话，说他性格沉闷、寡言少语，在校时常被同学排挤欺负。这些流言他向来听过就忘，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刺眼的场景。
　　长久以来，他始终习惯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过往见过无数争执纷争，他向来目不斜视、转身路过，从不愿插手旁人的是非。这一日，本该亦是如此。
　　巷口的光影静静浮动，季知远伫立片刻，望着那个在推搡中固执护住自己、不肯低头的单薄背影，指尖不自觉轻轻收拢。犹豫须臾，他终究抬步，缓步踏入这片满是喧嚣的窄巷。
　　“够了吗？”
　　他的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起伏，却自带一股清冷的压迫感，让周遭的喧闹骤然一滞。
　　围堵的几人闻声回头，望见隐在巷中阴影里的少年，看不清清晰面容，只当是多管闲事的陌生路人，眉眼间瞬间涌上不耐：“关你他妈屁事，少来多管闲事。”
　　“教导主任就在街口巡查。”季知远朝前踏出一步，目光沉静，淡淡扫过眼前几人，没有多余的争执辩驳，只平静道出一句事实，更没有想要帮忙报仇的意思。
　　几人对视，暗自掂量其中利弊，显然是忌惮被校方追责处分。心底满是不甘，却只能恶狠狠地啐出几句狠话，又狠狠瞪了墙角的陆远舟一眼，才悻悻结伴散开，陆续走出小巷。
　　喧闹尽数褪去，狭长的巷陌瞬间归于寂静。唯有墙头的野草被热风吹动，摩挲出细碎簌簌的轻响。
　　陆远舟缓缓松开紧绷的双臂，撑着微凉的墙面，慢慢站起身。他始终垂着脑袋，抬手细细拍掉洗旧校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白皙的侧脸还印着几道淡淡的红痕。他刻意侧过脸，避开前方的视线，不愿让陌生人窥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空气陷入绵长无声的沉默。
　　季知远没有上前问询，也未开口关切伤势。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确认陆远舟已然站稳、无碍之后，便打算转身离去。
　　陆远舟僵在原地许久，仿佛攒尽了全身的勇气，才挤出一道极低极轻的嗓音，轻轻叫住身前的人：“……刚刚，谢谢你。”
　　“嗯。”季知远淡淡应声，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迈步走向巷口。
　　陆远舟在原地怔愣片刻，抬脚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空隙，自始至终沉默无言。燥热的风卷起地面废弃的碎纸屑，轻轻擦过两道单薄的少年身影，缓缓飘向远处的街道。
　　巷口之外，街道上车流鸣笛不止，沿街商铺的叫卖声络绎不绝，俗世的热闹隔着一层朦胧的热气漫入巷中。日光顺着巷道缓慢偏移、流淌，将地上两道身影缓缓拉长，影子短暂交叠，而后又慢慢分离、各自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