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追夫破矩记》秋水泽

49、何谓情爱 “方才是我

　　但这一次，应诸再没给竺行回应，头顶那双残缺的犄角若隐若现，透着诡异的红光。若不是刚刚触碰到应诸滚烫的身躯，竺行定会以为，此刻在他身边的是一条真正的龙。

　　可也不过半响，应诸头顶的断角猝然变得黯淡，自犄角散发的红光逐渐消散归于虚无。

　　竺行来不及细思其中缘由，忽地嗅到应诸周身一股浓烈酒味，这才觉察过来应诸昨夜才与渊离一道喝了酒。说不定，方才只是应诸意乱情迷之下做出的事，待理智回归便会立刻推开他。

　　果不其然，上一瞬应诸才顶着一双饱含情欲的眸子，下一瞬便冷冷地推开了竺行：“方才是我醉了，一切当不得真。”

　　应诸的态度格外冷漠，刺得竺行眼眸一沉，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若不是嘴里残留的余温提示着他，他们在此之前做了什么事，恐怕他真的会信了应诸这幅生硬说辞。

　　但今夜发生的一切，全部归于酒醉吗？若是这样的话，天底下所有醉汉犯下的糊涂事，都可以归咎于一句酒醉上头，真是好不快哉。

　　不愿就此放弃，竺行咬了咬牙，上前扯住应诸的衣袖：“方才之事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没有半点关系。若做此事能讨你半分欢喜，我做多少次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应诸嗤笑一声，狠狠甩开竺行的手：“不过是情欲上头所做之事，哪有什么真心可言？你我两人可做得，你与旁人也可做得，我与旁人亦是如此。别做这些无谓的事！”

　　“竺行，你若不想我更恨你，现在就离开，回你的九重天仙宫。离我远远的，此生都不要回来。你伤我真身是不争的事实，纵然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无法改变此事！我不可能让一个曾经想杀我的人，呆在我的身边。”

　　被爱人如此利喝，竺行走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倒是想呆在应诸身边，可若他的存在令应诸厌恶的话……看到应诸不断喘着粗气的模样，竺行心疼不已，这一切都是他不好，若此前他未被人蒙蔽伤了爱人就好了。

　　恶行是他犯下的，他如今遭此报应是他活该。就像应诸说的那样，他确实不适合再呆在应诸身边。

　　怕应诸气坏身子，竺行不敢再耽搁下去，抖着站了起来，捡起衣衫一件件穿回身上。

　　在此期间，应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双血红眸子将竺行里里外外看了一个遍。

　　被人这般盯着，竺行手指不住发抖，慌乱间竟将外衣当做里衣穿在了身上，穿得那叫一个糊涂。

　　可竺行现在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快些离开此地，叫爱人心里好受些。

　　然竺行高估了自己，又或许是他如今没了道行与凡人无异，他再不似过往那个冰冷的诛罚上仙。他的情感过于外显，旁人只需看他一眼，便可知他想的是什么，更何况是曾与他亲密纠缠的应诸。

　　一个不留意，竺行踩到长衫衣角，就这么直直摔了下去。这一次，应诸没有拉住竺行，摆明了要冷眼旁观到底。

　　但爱意本能远比冰冷话语来得迅速，竺行要落地之时，一只宽广手掌揽住他的后腰，牢牢护住了他。

　　竺行一脸惊诧，转头望了过去，只见应诸眼底布满血丝，充满怨憎地瞪着救了他的那只手。

　　大概是接受不了这件事，应诸紧闭双眼攥紧拳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无须竺行开口询问，应诸一拳砸至墙壁，随后一脚踢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木屋。

　　竺行也曾想过，要不要打开门去追应诸，可也不知应诸用了什么古怪术法，无论他用了多大气力，也打不开这扇紧闭的屋门。

　　深知无果后，竺行叹了一口气，蹲坐在地上，心里是说不出的惆怅。

　　他又做错了事，害得蛟龙哥哥又生了他的气，现今他该如何是好？

　　应诸依旧在意他，但却不愿承认此事。也许正如应诸说得一样，他若继续呆在应诸身边，不断让应诸意识到他还爱着他，的确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

　　毕竟，这个世间上，没有谁会容忍爱人的欺骗与利用，哪怕再爱一个人，爱人之间的信任也是有限的。此前应诸给了他绝对的信任，而他给应诸的却是十足的伤害，这不是他陪应诸历劫死上一次，便可轻易消弭的。

　　之后的几日，应诸再未出现在竺行眼前，像是打定主意不再见竺行。

　　竺行不明白应诸这是何意，明明说了让他离开的话，却又锁着他，让他哪里也不能去。

　　竺行想了许久终是未有所获，索性懒得再猜，若能被应诸就这样锁一辈子，哪怕是几千年几万年，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此前从未体会过这般情爱，没了情根数千年的诛罚上仙难得做起了凡夫俗子，整日枯坐在木屋中，思索何为爱。

　　他想世间情爱真是让人看不穿猜不透，说了爱的人不一定出自真心，说了恨的人也未必是真的没有爱。爱就是世间最难猜的谜题，千人千题千人千解，每人结局都是不同。

　　他与应诸走对了相爱的棋局，却困死在背叛与利用的诅咒下，看着对方感受着彼此的爱意，又因隔阂的鸿沟停在原地不得善终。

　　一日又一日，日子久到竺行快要忘记他是谁时，那扇紧闭多日的屋门忽地开了。

　　屋外明明没有一个人，却好似说尽了所有，未言的离别横跨在竺行眼前，逼得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他回头看向空荡荡的木屋，心底的悲凉就快通过无神眼眸化作实体溢出，原来这便是应诸做出的选择吗？

　　思索了无数个日夜，应诸还是决定让他离开，让他此后再不能踏足他的领地。倘若这就是最后的结局，这便是应诸想要的，他也只能接受。

　　竺行扯唇一笑，那一抹笑意道尽了骨子里的寒凉，笑到最后，一滴泪自一侧脸庞滑落，又滴落到尘埃，再无迹可寻。

　　屋门重重地合上，屋内再无一人，竺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身后是看不到任何光亮的黑暗，伴着竺行影子迁移。

　　这一路上，竺行没有遇到一个人，妖魔久居的下界俨然成了一片安宁天地，只待他悄悄离去。

　　快要走至下界出口时，萦绕在竺行身后的乌黑当即消散，映入竺行眼帘的，是一条笔直光明的大道。他只要抬脚跨出去一步，他便可立刻离开下界，通往他的阳光大道。

　　他是仙凡混血，拥有天生仙脉，是掌管诛罚庭几千年的诛罚上仙，只要他想，何愁不能重登上界仙位，享尽众仙朝拜。这是过去那个诛罚上仙引以为常的事情，但却不是如今这个竺行想要的……

　　竺行顿在原地迟迟未动，任由光照在身上，一双眼眸茫然地看着前方。

　　此地乃通往上中两界的唯一出路，时常伴有复杂的术法禁制，故形成了一半黑暗与一半光明的特有景观。若是过往他作为诛罚上仙来此，定会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便是仙与妖魔的界限，往前一步是仙，往后便是妖魔。

　　可现今在竺行看来，一切都错了，这分明是地狱与极乐的界限。自诩为光明之地并非光明，常年阴暗之地也并非黑暗，身处混乱之人若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定会误入困局永无出路。

　　光夹杂着黑暗落下，竺行躲避不及，被刺得闭上了眼，再度睁开眼时，一直攥紧的拳头倏地松开。紧接着，竺行大步后退，最终还是没能跨上任一条道路。

　　他想他该是疯了，可那又有什么所谓，疯就疯了吧。回去的路上，竺行想了许久，却唯独没有想过，若应诸再次赶他走，他又该如何自处……

　　也许是他自大吧，竟还是觉得应诸在意他，若非如此，方才应诸又怎会化作影子，一直护送他到下界出口？

　　发觉这件事并未废竺行太多功夫，下界出口的光和别处不同，一半黑暗一半光明很好区分，却唯独看不到完全的黑暗，所以方才跟在他身后的，定是蛟龙藏匿后的影子。

　　都说蛟龙素来孤傲性冷，可为何他遇到的应诸偏偏钟情专一，他明明做了不可宽恕的事情，却还是能换得应诸半点心软。

　　哪有人赶走旧爱之时，又怕旧爱遇到危险悄悄跟着对方，最后眼巴巴地看着旧爱越来越远，这一切究竟是应诸决定放手的狠绝，还是内心想要他留下的眷恋？

　　竺行这样想着，脚下步伐不免加快，想要赶在应诸彻底离开前追上去。

　　种种思绪积聚在竺行心底，再想起那一夜应诸断掉的犄角发出的异光，他有好多疑问想问应诸，如今，应诸还会因他这个心魔性命垂危吗？他们两人一道历劫过后，应诸被他砍下的犄角复原了吗？

　　风拂起竺行带着微汗的发丝，脖颈上戴着的蛟龙鳞片贴着肌肤不断摇晃，冥冥之中为竺行指了一条明路。

　　这片蛟龙鳞片，竺行自捡到后那一日从未离身，就连他随应诸下凡历劫时也未曾丢下，皇子竺行与将军应诸的定情信物便出自此，承载了他们太多太多的爱意，是他此生绝不可抛弃之物。

　　蛟龙鳞片停止晃动之时，竺行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瞧着前方那个黑影，抬手想要喊住对方：“等等……”

　　不曾想，一道古怪金光挡住了竺行视线，就一刹那的功夫，应诸的身影骤然消失。竺行当场扑了一个空，伸出去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他紧抿唇角，心底是说不出的落寞。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明明他只差一点，就要抓住应诸的影子了。

　　竺行长叹一口气，他并非下界中人，对下界可谓是一无所知。现今他追丢了应诸，只得凭借短暂印象，找到回去的路了。

　　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整理一番衣衫后，竺行继续往前走去。原以为要不了多久，便可到达目的地，不料他却陷入了死胡同，不管他走了多久，依然走不出去这片荒无人烟之地。

　　下界的天变换莫测，不一会儿便刮起了风沙，呛得竺行咳嗽不止，再无法上前半步。为躲避风沙，竺行只得暂时躲在一块巨大石头下，迷茫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之地。

　　也不知他走到了何处，这片地域似乎是有主人的，故下界中人都离此处远远的，根本闻不到一丁点妖魔气息，纯粹得不似下界之地，更似神圣安宁的上界。

　　竺行用手托起下巴，努力回想三界之中，有什么地方与上界气息相似。可想了许久皆是一无所获，直到他再一次看到金光从身前飘过。

　　是了，他刚刚就看到了古怪的金光，亦是这道光挡住了应诸的身影。这世间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抵挡得住快要得道的东海蛟龙？难不成是……

　　兴许是验证了竺行心中的猜测，下一刻，挡在他身后的石头迸发出璀璨金光，一巨大洞穴现形在他的前方。

　　竺行过去听闻，修炼了数千年的仙族若能成神之时，可以己身之力幻化寝居。但能随随便便在下界建立寝居的，又会是什么普通神裔，只有上古神裔才可做到这等地步。

　　这磅礴的力量，显然不是仙族可承受得了的，更何况是受了天罚没了道行的竺行。

　　在这巨大冲击之下，竺行再难视物，只得举起手臂遮挡双眼，下意识后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能视物时，看到的便是两双独属于神裔的金色眼瞳。

　　“你……是……”

　　“诛……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