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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开庭 开庭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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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是个干冷的晴天。
从去年九月踏进派出所那扇门,到今天推开法院的玻璃门,整整十四个月。这中间的日子,比我们三个原先以为的,长得多。
案子第一次移到检察院,没过多久就被退了回来。
退回补充侦查的函上写得明白:作案工具始终没有缴获,被告人到案后零口供,针具与感染之间的因果关系,也还没有司法鉴定意见撑着。
三样东西缺一样,这案子就站不稳。
退查的那几个月,444的课一节没有落。
我们三个照常去教室,又一趟一趟地跑派出所做补充笔录:刘映雪哪一天穿过什么颜色的袖子,公共厨房里那只汤勺是怎么递到别人手里的,凌晨两点门外的脚步停在第几个台阶。
民警还带我们隔着一块单向玻璃辨认过一次人——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手。我们等着司法鉴定所的意见,等过了一个冬天,又等过了一个春天。
周朵朵的期末考前夜,还在厕所里吐过一回;陈知微的腱鞘炎,就是在那几个月里,第一次贴满了整张手腕。
这一轮退查里,民警把徐梦瑶老家那份病历和笔录,一趟趟补盖了章、补了认证;司法鉴定所也就“改装细针故意传播”的行为形态,出了正式意见。
等卷宗第二次移到检察院、受理、排期,已经是转年的初冬。
李警官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只有六个字:“下周一,开庭。”
天还没亮透,三个人就醒了。
周朵朵穿上了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又在里面加了一条围巾,把脸埋进去一半。陈知微难得没戴眼镜,换成了隐形,出门前又把双肩包的拉链检查了两遍。我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底是两团淡淡的青黑。
我吐掉泡沫,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抬头的时候,在水迹未干的镜子里,有那么一瞬,我看见的不是十九岁的自己——
是一间结了霜的、陌生的屋子。
我扶住洗手台边缘,用力闭了闭眼。那层幻影像被手指戳破的水面,晃了晃,散了。冷水顺着下颌滴进水池。右臂那道熟悉的刺痛,准时准点地来了。
“清沅?”门外,周朵朵小声叫我,“好了吗?”
“好了。”我直起身,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走吧。”
法院在城市的另一头,出租车穿过早高峰的街道,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没有人说话。
周朵朵把那盏小夜灯揣在了包里——不是要用,是带着,像带着一块护身符。陈知微膝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们自己复印留存的证据目录。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出乎意料地静。我以为自己会抖,会呕,会在某个路口突然认不出来这是哪一年。可是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长的累。
安检门滴滴地响。法警让我们把包打开,一件一件过。手机被封进塑料袋,贴上封条,存进柜子。过那道门的时候,我的脚步有极短的一顿——金属探测器对我口袋里那串钥匙响了一声。法警示意我拿出来。我照做,指尖冰凉。
旁听席不大。
我们三个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长条形的旁听席,木质椅子,硬,凉。学校来了两个代表,是学工处的老师,坐在另一侧,看到我们,点了点头,神情复杂。再过去几排,坐着刘映雪的家属。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裹着深色的棉大衣,双手攥着一只皱巴巴的手提包,眼圈红肿——那是她的母亲。旁边一个男人,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刻出来的,是她的父亲。再旁边还有几个亲戚模样的人,低声交换着我听不清的话。
法警入庭。全体起立。审判长走进来,黑色的法袍,脚步很轻,却让整个法庭的空气都跟着绷紧。
被告人被带上来的时候,我的呼吸漏了一拍。
那是刘映雪。
又不太像。
法庭的灯光是冷白的,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那个曾经在公共厨房里挽着袖子笑、在303门口娇俏地叫我“清沅”的女孩,此刻站在被告人席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惨白。她瘦了,颧骨下面陷下去一块,嘴唇没有血色。她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444三个人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飞快地移开。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像一根被抽走了芯子的蜡烛。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
声音平稳,清晰,不带情绪。一条一条:被告人刘映雪,明知自身患有传染性疾病,经事前预谋,于公共厨房等场所,借近身之机,持改装细针对他人实施刺伤行为,因被人及时发现而未得逞;另查明,其此前对同校学生徐梦瑶实施同类行为并致其染病;被告人以散播隐私照片相要挟,胁迫他人配合、隐瞒。
每念一条,旁听席就有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周朵朵的手指在膝盖上越攥越紧。
旁听席在那两家人之外,还有它自己一套安静的活法。后排一个模样像法学院旁听生的男生,笔记本摊在膝上,从公诉人念第二段起就开始一点一点地点头,笔尖顺着那行字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头歪到一边——睡着了。他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没人知道是哪家的亲戚,从开庭到现在,一直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无声地哭,眼泪顺着下巴滴到木栏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门口值勤的法警换了岗,新来的那个站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往书记员的手底下瞟,像是不敢信有人能把字敲得那样快。
整个法庭没人笑,体面还撑着。
可盯着那个点头如捣蒜的旁听生看了两秒,周朵朵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笑意刚冒头,她就想起自己坐在这里是来干什么的,脸又一点点沉了回去。
举证环节开始了。
公诉人一条一条地出示,先是音视频录像——公共厨房那锅汤,那段被我们反复看过几十遍的楼道监控,被投在法庭前方的大屏幕上。然后是人证:徐梦瑶的书面证言和病历,陈知微整理、公安固化的录音文字稿,姜曼的笔录,苏曼琪的笔录。
一份一份,法警传递,质证,登记。
刘映雪从头到尾,都在摇头。
“我没有。”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是她们三个,从大二开学就针对我,排挤我,编造了这一切。那个徐梦瑶,是她自己生活不检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母亲在旁听席上,捂住了嘴。
辩护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语速不快,逻辑清楚。他的核心辩点,简单,锋利。
“审判长,”他站起身,微微欠身,“我的当事人始终不认罪。我们注意到,整份指控里,自始至终,缺少最关键的一样东西——作案工具。那枚所谓的针,那截所谓的小管,从案发到现在,没有在任何一次搜查中被查获。没有物证,凭什么定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
“至于录像里那一闪而过的所谓‘寒光’。”他提高了一点声音,“那是什么?一件首饰,一枚胸针,衣服上的金属扣,甚至,仅仅是灯光,在某个角度下的折射。一段十几秒的、模糊的、谁也没看清的录像,凭一个女生说‘我觉得那是一根针’,就要把我的当事人送进监狱?这合理吗?”
旁听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我感觉到周朵朵的肩膀绷紧了。
公诉人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身,从法警托着的物证盒里,取出一只透明小袋,举到审判长面前。袋子里是半根断了的细金属残片,针尖朝内蜷着;旁边一团干透的、发暗的棉球。
“这是搜查当日,在被告人所在楼层公共厨房垃圾桶角落现场提取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技术科鉴定意见在卷——残片上检出极微量的梅毒螺旋体抗体反应。被告人把针用酒精擦过,折断,扔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她以为擦干净了。可生物检材这种东西,表面擦得掉,缝里擦不掉。”
“传公诉方播放公共厨房录像。”审判长说。
公诉人在按播放键之前,先面向审判席补了一句:“说明这段录像的来源。该宿舍楼楼层走廊与公共厨房的摄像头,是半年前电器失火事故之后,消防整改统一加装的防火安全摄像头——原本只用于消防取证,云端留存三个月。警方在搜查当日,依法调取了近三个月的云端备份。”他顿了顿,“清晰度不高。但足够辨认——被告人多次在灶台边,借盛汤之机,用袖口遮挡,靠近其他女生小臂的动作。”
大屏幕上,画面开始播放。
那是我们熟悉到骨子里的一段:灶台,蒸汽,七八个女生围着,刘映雪拿着汤勺,宽大的黑色长袖垂下来。公诉人按下慢放。
画面一格一格地动。声音没有了,只剩下画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块屏幕上。
就是那一帧。
刘映雪的肩膀微微一转,长袖扬起的瞬间,袖口下方,有一点极细的、冷白色的反光。
慢放、定格、放大。
那一点寒光被放大到整面屏幕上,像一滴被冻住的水。它不说话,可它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比任何一句证词都更有分量。
旁听席的骚动大了一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刘映雪的父亲猛地坐直了身体。刘映雪本人,在被告人席上,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脸上的镇定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这只是反光。”辩护律师立刻接上,声音却比方才急了半分,“审判长,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传证人林清沅出庭。”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站起来。膝盖有一点发软,我扶了一下椅背。
走过旁听席与被告席之间那段短短的距离时,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学校代表的,刘映雪母亲的,辩护律师的,还有,被告人席上那道冷得像冰的视线。
我站到证人席上,接过那张证人义务告知书,低头念了。声音很稳。我自己都奇怪,明明右臂的幻痛已经窜到了肩膀,明明耳边有那么一瞬,响起了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模糊的窃笑,我的声音,却像别人的。
我从大二开学讲起。
我没有提重生,一个字都没有。
我讲的全是这一世、这一年里,我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的事。我讲刘映雪怎么主动接近我,怎么在公共厨房一次又一次地靠近,怎么永远穿着宽大的长袖。我讲那锅排骨汤,讲袖子扫过小臂的那一瞬,讲我当时为什么下意识地侧身——“我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我讲卫生间那个晚上,讲最后那个陌生女生要从刘映雪身边走过,讲那只扬起的袖子,讲那一点寒光,讲我抄起搪瓷脸盆砸在洗手台上的那一声巨响。
“你看清那是一根针了吗?”辩护律师开始交叉询问,“证人,你敢在法庭上说,你百分之百,确定那不是别的东西?”
我抬起眼,看向他。
“我不敢。”我说。
律师眉头一挑,旁听席一阵低响。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是什么。”我一字一句,“我只能确定,那是一点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那个角度的寒光。我只能确定,那之后,她的手腕猛地收了回去。我只能确定,那个本来要从她身边走过的女生,被我那一脸盆吓了一跳,错开了半步。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我顿了顿,“我把我看见的,如实说出来。剩下的,交给你们判断。”
辩护律师被这一句不卑不亢堵了一下,他换了个方向。
“证人,据我了解,你和被告人,在大一大二的时候,关系相当要好,对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问题,戳中了我心里那个连我自己都不敢深碰的地方。
我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被揉皱过的印象——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刘映雪真的很好过,好到形影不离,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最亲密的闺蜜。可那是哪一段记忆?是这一世开学以来的吗?不是。
这一世,我们从第一面起,我就戴着面具,我就知道那双袖子下面藏着什么。
那另一份“要好”的记忆,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它那么真实,又那么对不上?
有那么半秒,我站在证人席上,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右臂的幻痛骤然加剧。耳边那层模糊的窃笑,清晰了一瞬,又散了。
我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尖锐的痛感把我拉回来。
“这一世,”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可怕,“从大二开学到现在,我和她,没有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笔录、有录像、有旁证。律师先生,您想从‘私交’上找破绽,找错了地方。”
辩护律师盯着我看了两秒,坐了回去。
刘映雪一直没说话。直到我要走下证人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刚好让整个法庭都听见:
“小沅。”
我脚步一顿。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刘映雪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嘴角甚至扯出一点极淡的、熟悉的弧度,那个曾经让我前世掏心掏肺的弧度,“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们以前有多好吗?”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我没有回头。我一步一步,走回旁听席,坐下。周朵朵在桌子底下,悄悄攥住了我冰凉的手。
大屏幕上,那一帧被定格的寒光,还悬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一颗没有落下的雪。
那一点寒光之后,法庭里的空气,像被人拧住了。
辩护律师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大屏幕前,抬手示意那帧定格的画面:“审判长,一段模糊的录像,放大之后更模糊。我请问公诉人,这一点反光,在司法鉴定里,能不能被鉴定为——一根针?”
“不能。”公诉人回答得干脆。
旁听席又起了一阵低响。律师刚要乘胜追击,公诉人却接着说了下去:“但是,我们不需要它被鉴定成一根针。”
他转过身,面对审判席。
“我们需要证明的,是被告人有伤害的故意,有伤害的行为,并且因为意志以外的原因没有得逞。录像里这一点反光,不是孤证。它和徐梦瑶的病历、和苏曼琪笔录里被告人亲口说过的话、和被告人明知自己患病仍多次预谋近身伤人的事实,是相互印证的。一根针,可能会被销毁。可是一个人做过的事,会在很多地方留下痕迹。针不在了,痕迹还在。”
律师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再接。
接下来,是书面证言的宣读。
姜曼的笔录,由书记员念出来。那个曾经笑着分糖的女生,她的名字被一个陌生人用平直的语调念过:她怎么收糖,怎么传话,怎么在凌晨两点的楼梯口,替另一个人望风。
念到“我真的不知道她要害人”那一句时,我感觉到,被告人席上的刘映雪,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
苏曼琪没有到庭,她的证言,也是书面宣读的。当念到“被告人以散播聚会照片相要挟”时,旁听席上有几位学校代表,交换了一个极复杂的眼神。刘映雪的母亲,在后排,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周朵朵是第二个出庭的。
她站在证人席上,比我还紧张,声音发颤,可她把该说的,都说了。她说那个晚上在卫生间,她亲眼看见那只扬起的袖子,亲眼看见那点冷光,亲眼看见我抄起脸盆砸在洗手台上。辩护律师问她:“你当时离得有多远?你确定你看清了?”
周朵朵捏着证人席的边缘,沉默了两秒,说:“我不确定我看清了一根针。我确定的是,我看见那个陌生女生,本来要从她身边走过,然后被林清沅一嗓子、一脸盆,硬生生截了下来。如果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林清沅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们三个,为什么要一起,编这么一个故事,把自己也搭进去?”
律师被这一句反问,问得顿了顿。
我坐在旁听席上,听着周朵朵用发抖的声音,把那个夜晚,一字一句地讲给所有人听。我的鼻子有点酸。我想起刚重生回来时,周朵朵看我的那眼神——警惕,疏离,像看一个敌人。而现在,这个女生站在法庭上,替我,替我们三个,挡住那名律师所有锋利的问题。
举证质证全部结束,是中午十二点多。
审判长宣布休庭,下午继续。
走出法庭那道门,走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周朵朵腿一软,扶住了墙。陈知微立刻递过去一瓶水。我靠在墙上,闭上眼。右臂的幻痛,从开庭到现在,就没有真正退下去过,细细密密地扎。耳边,那层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窃笑,又浮了上来,绕了两圈,才缓缓散去。
“你还好吗?”陈知微低声问我。
“还好。”我睁开眼,点了点头,“就是有点累。”
我没有说的是,站在证人席上,被那名律师追问“你和她以前是不是很好”的时候,我心里那团解不开的乱麻,又翻了起来。我分明记得这一年,是自己一步步警惕着、防备着、戴着面具靠近那个人的。可为什么,在某个极深的、我够不着的地方,会残存着那样一种亲密的温度?
我想不明白。我也不敢多想。
下午继续开庭之前,我们三个,挤在法院走廊那张硬长椅上,谁都没有吃下午饭。周朵朵把那盏小夜灯,从包里拿出来,握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摩挲。
大屏幕上,那一帧被定格的寒光,还悬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安安静静,像一颗迟迟没有落下的雪。
下午两点,法庭重新开庭。
公诉人做总结发言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落在法庭安静的空气里。他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词。他只是把这一年多里,那些分散在不同地方的痕迹,一条一条,重新串了起来:一个明知患病的人,一只永远宽大的袖子,一锅又一锅盛给别人的汤,一段被放大的录像,一份相隔几百公里的病历,一个被照片攥住的共犯,一袋一袋收买眼线的糖。
“作案工具可以被销毁。”公诉人说,“可是预谋不会,行为不会,一个人明知故犯的恶意,不会。”
辩护律师做最后陈述。他还是那个核心:合理怀疑。他说,整个案子,建立在几个女生的主观感受之上,建立在一段模糊的录像之上,建立在没有任何实物的推断之上。他请求法庭,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作出公正判决。
轮到被告人做最后陈述。
刘映雪站了起来。
她整个人缩在那件灰扑扑的外套里,瘦得脱了形。她抬起眼,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三个曾经和她同楼、被她算计过的女生。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做过。”她说。声音很轻,很哑,却还是那副腔调,“我到今天,都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对她们好。我给她们盛汤,我帮她们,我把她们当朋友。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说着,眼圈红了。那副委屈的、无辜的样子,和一年前,在303门口,那个笑着挽住我胳膊的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这张脸,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恶。她是真的,把那一切,都当成了“对别人好”。她拿着针,还觉得自己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这种人,你没法跟她讲明白。你只能,把她和你之间,隔上一道法律的栏杆。
刘映雪的母亲在后排,终于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评议。
那扇厚重的法庭门,再一次打开,又一次合上。
审判长的法槌,还没有落下。可整个法庭的人,都已经感觉到了,风向在往哪里倒。
那帧被放大的寒光,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刘映雪的母亲,在后排,已经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亲戚,轻轻扶住肩膀。她的父亲,那个从开庭起就一直绷着脸的男人,此刻,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
我原以为,看到这一家人崩溃,自己会觉得解气。可我没有。我只觉得,空。一种很大的、漫无边际的空。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周朵朵。周朵朵也正看着我,眼里,同样是那种,说不清的、疲惫的空。
这场仗,打了一年多。
我们赢了!
可赢下来的,不是欢呼,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