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隅》长愉

45、第 45 章 周佳宁是趁

　　周佳宁是趁着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溜出公寓的。

　　她拖着一个小号登机箱，在玄关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林启恒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团团偶尔发出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她咬了咬牙，把门轻轻带上，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这次去新加坡谈的并购案，周氏集团跟了整整半年，对方终于松了口，要求周佳宁亲自过去敲定最后的条款。三天，最快也要三天。

　　她本来想把团团带上，但沈清和上周刚做了个小手术，周承渊又去了外地考察，实在没人搭把手。林启恒当时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放家里吧，我带。”

　　周佳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你带？”

　　“带个孩子而已。”林启恒合上文件，语气从容，“比做空施罗德容易多了。”

　　周佳宁当时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张写满了注意事项的A4纸贴在了冰箱上，然后趁着林启恒不注意，在客厅、餐厅、婴儿房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放了三个育儿嫂。

　　上午九点，周佳宁落地新加坡，开机报平安。

　　林启恒的回复来得很快：“一切正常。团团刚喝了奶，在玩。”

　　配图是一张照片。团团躺在婴儿床上，两只小胖手举在脑袋旁边，睡得四仰八叉。背景里，林启恒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旁边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文件。

　　周佳宁松了口气，回了句“继续保持”，便一头扎进了会议室。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张照片拍完不到二十分钟，团团就醒了。

　　林启恒正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忽然听到婴儿床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公寓的安静。

　　他放下电脑走过去，低头看着女儿。

　　团团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得老大，哭得中气十足。看到他凑过来，哭声不但没停，反而更响亮了。

　　林启恒伸手把她抱起来，动作还算熟练，单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托着屁股。这是他这半年来练出来的，虽然次数不多，但至少不至于像第一次那样，差点把女儿从胳膊缝里漏出去。

　　“怎么了？”他问。

　　团团当然不会回答。她继续哭，哭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林启恒把她抱到客厅，转了两圈，哭声没停。他看了看冰箱上那张A4纸，上面周佳宁用加粗字体写着：饿了——泡奶；拉了——换尿布；困了——哄睡；都不是——可能是胀气，拍嗝。

　　他挨个排除。奶瓶刚喂过，排除。尿布摸了摸，干的，排除。困了？刚才睡了一个多小时，不太可能。那就只剩胀气了。

　　他让团团趴在肩膀上，照着A4纸上的图示，手掌空心，轻轻拍她的后背。

　　拍了十几下，团团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哭声戛然而止。

　　林启恒松了口气，把她放到沙发上，打算继续处理邮件。然而他刚坐下，打开电脑，团团的嘴又瘪了起来。

　　他盯着女儿看了两秒。

　　“林念宁，你什么意思？”

　　团团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林启恒认命地把电脑合上，把她重新抱起来。一抱起来，团团立刻不哭了，抓着他的衬衫领子，啃得口水直流。

　　他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育儿嫂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辅食，小声说：“林先生，该喂辅食了。”

　　林启恒点了点头，把团团放进婴儿餐椅里。育儿嫂刚把碗放下，林启恒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阿森。

　　“林先生，新加坡那边的资料，周总说需要您确认一下。”阿森在电话那头说。

　　“发我邮箱。”

　　“已经发了。您看完了吗？”

　　林启恒看了一眼正张着嘴等投喂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未读邮件，深吸了一口气：“等我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拿起辅食碗，舀了一勺米糊，递到团团嘴边。团团张嘴吃了，吃得满脸都是。林启恒拿纸巾给她擦，擦了两下，团团忽然打了个喷嚏，嘴里的米糊全喷在了他的衬衫上。

　　林启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上那一片黏糊糊的米糊，表情很平静。

　　“林念宁。”他放下勺子，语气比平时谈生意时还要严肃，“你故意的吧？”

　　团团咯咯笑了，拍着餐椅的餐盘，拍得啪啪响。

　　林启恒认命地把她从餐椅里捞出来，抱进浴室，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又给她换了身小衣服。等他处理完这一切，阿森的第二通电话已经打来了。

　　“林先生，您还有三份文件没看。”

　　“我知道。”林启恒一手抱着团团，一手举着手机，语气努力保持平稳，“你先把第三页那个条款重新核对一下，看对方有没有偷换概念。我十分钟之后回复你。”

　　挂了电话，他把团团放回婴儿床，把奶嘴塞到她嘴里，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冲回书房，打开电脑。三份文件，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十几页，他平时最多五分钟就能看完一份，但今天，他每看两行就要抬头看一眼婴儿床的方向。

　　第三份文件看到一半，团团嘴里的奶嘴掉了。她没哭，但吭哧吭哧地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头，啃着啃着，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林启恒手一抖，鼠标差点飞出去。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她。团团仰着小脸，对着他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笑得口水直流。

　　“林念宁。”林启恒蹲在婴儿床边，看着女儿，语气无奈到了极点，“你能不能稍微配合一下？爸爸在赚钱。”

　　团团当然听不懂。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启恒的领带，用力一扯。

　　林启恒被她扯得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到婴儿床的栏杆上。他认命地把领带解下来，递给她玩。团团抓着领带，开心地甩来甩去，终于安静了。

　　林启恒回到电脑前，用剩下的时间把三份文件全部看完，回复了阿森。他刚准备喘口气，客厅的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陈琳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个大袋子，右手举着手机，一脸幸灾乐祸。

　　“林先生，我来视察工作。”她挤进门，环顾了一圈客厅。沙发上摊着被口水浸湿的围嘴，茶几上放着半碗凉掉的米糊，地上爬行垫散落着几个摇铃。

　　陈琳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手机对着林启恒拍了一张。

　　“你干嘛？”林启恒皱眉。

　　“发给佳宁啊。”陈琳理直气壮，“让她看看她老公现在是什么形象。”

　　林启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领带被女儿扯走了，头发被团团抓得乱七八糟，胳膊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发吧。”他无所谓地坐到沙发上，“让她知道我有多不容易。”

　　陈琳“噗”地笑出声，凑过来看婴儿床里的团团。团团正抱着林启恒的领带啃得津津有味，看到陈琳凑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陈琳的笑容僵在脸上。

　　“哎哟，姑奶奶，干妈惹你了？”她赶紧往后退。

　　林启恒走过去，把团团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团团一趴到他肩膀上，立刻不哭了。

　　陈琳看着这一幕，啧啧两声：“行啊林先生，看来这半年没白练。”

　　林启恒抱着女儿，靠在沙发上，嘴角带着一丝疲惫但得意的弧度：“我女儿，认人。”

　　陈琳白了他一眼，拿过那个大袋子：“行了，我给团团买了新玩具。你先歇会儿，我陪她玩。”

　　陈琳自告奋勇地接过团团，结果团团一离开林启恒的怀抱，立刻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哗哗地流。

　　陈琳怎么哄都不管用，玩具不要，奶嘴不要，抱也不是，摇也不是。

　　林启恒只好又把她接回来。团团趴在他肩膀上，抽噎了两声，安静了。

　　“绝了。”陈琳看着团团，又看看林启恒，无奈地摊了摊手，“你这女儿，只认亲爹。我干妈的地位不保。”

　　林启恒抱着团团，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两圈。团团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子，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傍晚的时候，周佳宁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林启恒把手机架在茶几上，自己抱着团团坐在沙发上。团团看到屏幕里的妈妈，兴奋地挥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

　　周佳宁在视频那头笑得眼睛都弯了：“团团，想妈妈了没有？”

　　林启恒替女儿回答：“想了。但没想太久，她今天光顾着折腾我了。”

　　周佳宁看着屏幕上林启恒略显疲惫的脸，忍不住笑了：“你还好吗？”

　　“还好。”林启恒说，“就是衬衫报废了一件。”

　　周佳宁笑出了声。

　　挂了视频，林启恒把团团放进婴儿床，给她盖好小毯子。团团已经困得不行了，闭着眼睛，小嘴还含着自己的大拇指。

　　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她。

　　睡着的团团，跟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安静，乖巧，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小脸软乎乎的，呼吸轻得像一只小兔子。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林念宁。”他低声说，“你跟你妈一样，都是来折磨我的。”

　　团团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

　　林启恒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周佳宁发了一条消息。

　　“老婆，辛苦了。我现在才知道，你一边管公司一边带她有多累。”

　　过了两分钟，周佳宁回了四个字：“看你表现。”

　　林启恒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周佳宁提前结束了新加坡的行程，赶晚班机回了上海。

　　她推开公寓的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林启恒正趴在地毯上，背上驮着团团。团团穿着粉色的小睡衣，手里攥着林启恒的领带，笑得口水直流，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爸爸爸爸”，当大马骑。

　　林启恒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衬衫皱巴巴的，膝盖底下还垫着个抱枕。团团坐在他背上，玩得正嗨，看到周佳宁进来，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妈妈！”小家伙响亮地喊了一声。

　　周佳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一热。

　　她走过去，把团团从林启恒背上抱起来，然后伸手把林启恒也拽了起来。

　　“行了行了，林先生。”她笑着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你这个带娃姿势，太不标准了。”

　　林启恒顺势揽住她的腰，声音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标准不标准的，反正她没哭。”

　　团团在周佳宁怀里，伸手去抓林启恒的头发。

　　林启恒认命地偏过头，让她抓。

　　周佳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俯身亲了亲团团的额头，又抬头在林启恒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辛苦了。”她说。

　　“还行。”林启恒理了理被女儿抓乱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比做空施罗德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