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隅》长愉

44、第 44 章 周佳宁是

　　周佳宁是在一阵咖啡的香气里醒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林启恒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几点了？”她声音沙哑地问。

　　“九点多。”林启恒放下手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顺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醒了？”

　　周佳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想起。”

　　“今天下午的飞机，去马尔代夫。”林启恒提醒她，“再不起来，赶不上飞机了。”

　　周佳宁猛地抬起头，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今天就走？”

　　“嗯。蜜月，说好的。”林启恒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起来吃点东西。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

　　周佳宁看着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几件她的裙子，行李箱也已经装好了大半。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早上六点。”林启恒头也没回，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箱子里，“你昨晚太累了，没叫你。”

　　周佳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林启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周佳宁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就是觉得，嫁给你挺好的。”

　　林启恒沉默了两秒，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素颜，眼睛还有点肿。但他说：“嗯。我也觉得。”

　　周佳宁被他这句毫无情绪起伏的“我也觉得”逗笑了，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说得浪漫一点？”

　　“浪漫能当饭吃？”林启恒把她往浴室的方向推了推，“去洗脸刷牙。我在楼下等你。”

　　下午，两人登上了飞往马尔代夫的私人飞机。

　　这次没有陈琳当电灯泡，也没有阿森跟着汇报工作。整个机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上两个空乘，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细微声响。

　　周佳宁窝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翻着一本旅游杂志。林启恒坐在她旁边，处理着最后几份公司邮件。飞机起飞后，他才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周佳宁放下杂志，偏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的样子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没了那种咄咄逼人的锐气，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胡茬，看起来有些疲惫。她忽然想起，从订婚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坤叔的事、供应链的事、婚礼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全扛了下来。

　　“林启恒。”她轻声叫他。

　　“嗯？”他没睁眼。

　　“你累不累？”

　　“还好。”

　　周佳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他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询问。

　　“到了马尔代夫之后，公司的事全部放下。”周佳宁看着他，语气认真，“好好休息几天。你最近太拼了。”

　　林启恒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听你的。”

　　飞机在马尔代夫的马累国际机场落地时，当地时间是傍晚。

　　酒店的私人快艇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两人上了快艇，在印度洋的暮色中穿行。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橘色，远处的岛屿在视野里慢慢变大。

　　周佳宁站在快艇的甲板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索性把头发全部扎起来，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面。

　　林启恒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

　　“好看吗？”

　　“好看。”周佳宁接过水，喝了一口，“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快艇停在水屋的栈桥边。酒店的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房间，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就离开了。周佳宁推开房间的玻璃门，站在露台上，看着脚下清澈见底的海水和偶尔游过的鱼群，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林启恒，我们明天去浮潜吧。”她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兴奋。

　　林启恒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放松的、不太常见的笑：“行。你想做什么都行。”

　　第二天，两人去浮潜。

　　周佳宁水性一般，穿着救生衣，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就紧张地抓住了林启恒的手臂。林启恒水性极好，带着她在浅水区慢慢游，偶尔潜下去，指给她看藏在珊瑚丛里的小鱼。

　　“那边！那边有条蓝色的！”周佳宁指着水下的方向，兴奋地喊。

　　林启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浮上水面，摘掉呼吸管，笑着说：“那是蓝刺尾鱼。这边很多。”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周佳宁趴在浮板上，仰头看着他。

　　“以前经常来潜水。”林启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语气随意，“后来忙了，来得少了。”

　　周佳宁看着他在阳光下的样子，觉得他好像跟在上海的时候有些不一样。在上海，他是林先生，是那个总是冷着脸处理各种棘手问题的商人。在这里，他好像只是一个会潜水、会给她指鱼的普通男人。

　　当天晚上，两人在水屋的露台上吃晚餐。酒店的工作人员在露台边挂了一圈暖黄色的小灯，脚下是被灯光照亮的海水，能看到几条小鲨鱼在水底慢悠悠地游。

　　吃到一半，周佳宁忽然放下刀叉，表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林启恒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不知道。”周佳宁皱了皱眉，“有点犯恶心。可能是今天浮潜的时候喝到海水了。”

　　“我去叫医生。”

　　“不用，可能就是吃坏了。”周佳宁摆了摆手，“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林启恒看着她，没有坚持。但他还是让酒店准备了热水和一些清淡的食物，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好些了才放心。

　　第二天一早，周佳宁的恶心感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明显了。

　　林启恒没有再多说，直接叫了酒店的医生过来。医生是个当地的中年男人，带着简单的医疗设备，检查了周佳宁的血压和心率，问了一些问题。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加上昨天浮潜有些疲劳。”医生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休息一下就好。”

　　周佳宁点了点头，正要道谢，医生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症状持续的话，我建议你们去马累的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

　　林启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当天下午，他取消了所有行程，带着周佳宁坐快艇去了马累。

　　马累的医院不大，但设备还算齐全。周佳宁被带去做检查，林启恒在外面等着。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是吃坏了东西，还是浮潜的时候感染了什么细菌，或者只是单纯的疲劳？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医生拿着报告走出来，用英语跟他说了一串。

　　林启恒听完之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确定？”他问。

　　医生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句“Congratulations”。

　　林启恒拿着那张报告，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周佳宁的病房。

　　周佳宁正靠在床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林启恒走到她面前，把报告放在她手里，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周佳宁低头看报告，看了几秒，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启恒，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一个多月了。”林启恒替她说出了报告上的结论。

　　周佳宁低头看着那张报告，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你确定没搞错？”

　　“医生说，基本可以确定。”林启恒的声音也有些不太稳，“等回上海之后再做一次详细检查确认。”

　　周佳宁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启恒。”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有孩子了。”

　　林启恒看着她，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也温柔了许多：“嗯。我们有孩子了。”

　　从医院出来，两人没有急着回水屋，而是在马累的街头走了走。这个岛国城市不大，街道狭窄，摩托车来来往往，路边的店铺卖着各种当地的小玩意儿。周佳宁走在路上，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林启恒走在她旁边，手一直揽着她的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去的飞机上得换个宽敞点的座位。空乘那边也得提前通知，给你准备点吃的。”

　　“现在还不用这么紧张。”周佳宁忍不住笑了。

　　“得提前准备。”林启恒语气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不能大意。”

　　回到上海的那天，周承渊亲自来机场接人。

　　他站在到达大厅，看到两人走出来，周佳宁的脸色比走的时候红润了不少。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林启恒就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周承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巨大的喜悦。他猛地转头看向周佳宁，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佳宁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爸，您先别激动。医生说了，还得再做一次详细检查，才能完全确定。”

　　“好好好。做检查，做检查。”周承渊连声应着，整个人好像忽然年轻了十岁，“我这就让人联系最好的医院。”

　　陈琳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在电话里尖叫了整整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周佳宁哭笑不得的话：“周佳宁！我要当干妈！这个位置谁都不许抢！”

　　晚上，两人回到自己的公寓。

　　周佳宁坐在沙发上，林启恒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在旁边坐下。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周佳宁问他。

　　“都行。”林启恒想了想，“如果是女儿，得像你。如果是儿子，得像你。”

　　“为什么都得像我？”周佳宁笑着看他，“万一像你呢？”

　　“像我太闷了。”林启恒一本正经地说，“还是像你比较好，活泼，讨人喜欢。”

　　周佳宁被他逗笑了，靠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启恒，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路陪我走过来。”周佳宁声音轻了下来，“从香港到上海，从订婚到结婚，还有现在。没有你，我可能撑不下来。”

　　林启恒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太太。陪你，是应该的。”

　　第二天一早，林启恒就去了周家老宅。

　　周承渊已经在书房等着他了。老爷子今天没喝茶，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周氏集团的股权转让协议，另一份是周家家族信托的受益人变更文件。

　　“坐。”周承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很平静。

　　林启恒坐下来，没有翻文件，只是看着老爷子。

　　“佳宁怀孕了。”周承渊说，语气很平，“周家这边的事，迟早要交到她手上。但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一个人顾不过来。所以，我想把周氏集团的部分决策权，正式交给你。”

　　林启恒沉默了几秒：“爸，您认真的？”

　　“认真的。”周承渊看着他，“你这个人，本事有，手腕也有。佳宁嫁给你，我放心。周家交给你帮她撑着，我也放心。”

　　林启恒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周家的事，还是佳宁说了算。我只帮她打辅助，不越权。”

　　周承渊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小子，倒是有分寸。”

　　从书房出来，林启恒站在院子里，给周佳宁打了个电话。

　　“你爸把周家的一部分决策权交给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佳宁的声音传过来：“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但有一条，周家还是你说了算。”

　　周佳宁笑了：“算你识相。”

　　林启恒也笑了：“行了，你好好休息。晚点我去接你，回公寓。”

　　挂了电话，他站在周家老宅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上海，天高云淡。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一年后的春天。

　　周家老宅的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周佳宁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小家伙刚满月不久，头发还没长齐，裹在一件粉色的襁褓里，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林启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周佳宁，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女儿。

　　“睡着了？”

　　“刚睡着。”周佳宁轻声说，“你说话小声点，别吵醒她。”

　　林启恒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动作极其轻柔。

　　“你爸呢？”周佳宁问。

　　“在书房。说是要给外孙女取名字。”林启恒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已经翻了三天字典了，还没定下来。”

　　周佳宁忍不住笑了：“让他慢慢翻吧。反正不着急。”

　　陈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佳宁！阿姨让我把这个端给你，说是补气血的，趁热喝！”

　　周佳宁接过汤碗，陈琳就凑过来看孩子，一脸羡慕：“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你，也像林先生。”

　　“像她爸？”周佳宁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林启恒，“哪里像？我觉得还是像我多一点。”

　　“眉眼像林先生，鼻子嘴巴像你。”陈琳煞有介事地评价，“综合了你们俩的优点。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小美人。”

　　林启恒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傍晚，周承渊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我想好了。”他把纸递给周佳宁，“叫林念宁。念念不忘的念，周佳宁的宁。怎么样？”

　　周佳宁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林启恒。

　　林启恒想了想，点了点头：“林念宁。挺好的。”

　　“那就叫林念宁。”周承渊心满意足地坐下来，伸手把外孙女从周佳宁怀里抱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着，低头看着她，笑得一脸慈祥。

　　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洒了一地。

　　周佳宁靠在林启恒的肩膀上，看着父亲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慢慢走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逗着孩子。陈琳在一旁举着手机拍照，笑得前仰后合。

　　“林启恒。”周佳宁轻声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一路走过来，怎么这么多事啊。”

　　林启恒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因为好事多磨。”

　　“那现在呢？磨完了吗？”

　　林启恒想了想，伸手把她揽紧了一些，声音低沉而笃定：“磨完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周佳宁笑了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院子里的暖阳和家人的笑脸，心里踏实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远处，陈琳还在大呼小叫地让周承渊调整角度，说要拍一张“祖孙三代”的合影。周承渊一边嫌弃陈琳咋咋呼呼，一边配合地换了姿势。阿森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大袋周佳宁爱吃的点心，刚走到梧桐树下就被陈琳抓了壮丁，被迫当起了临时摄影师。

　　一切都很热闹，一切都很平常。

　　而属于林启恒和周佳宁的故事，从那个香港的雨夜开始，走过了无数的明枪暗箭，终于在这个上海春天的傍晚，停在了最圆满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