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隅》长愉

41、第 41 章 初秋的阳光

　　初秋的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今天周家老宅格外热闹，厨房里从早上就飘出了浓郁的香气，管家带着几个佣人来来回回，把正厅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订婚宴之后，这是两家人的第一次正式聚餐。

　　周承渊难得没穿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唐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比平时和气了不少。他站在院子里，亲自检查着花坛边那几盆新换的兰花，心情显然不错。

　　“爸。”周佳宁从屋里走出来，挽住他的胳膊，“您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亲家要来，我高兴不应该吗？”周承渊拍了拍女儿的手，嘴上不饶人，“你少在这儿碍事，去看看厨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佳宁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十点刚过，林家的车就到了。

　　林博远先下车，手里提着两瓶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酒，看年份就知道不便宜。沈清和跟在后面，拎着一个精致的竹篮，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几样港式点心。林启恒最后一个下车，西装笔挺，手里还提着两个礼盒。

　　周承渊迎上去，两家人互相寒暄着进了正厅。沈清和一进门就拉着周佳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地说：“佳宁最近气色好了不少。看来启恒把你照顾得不错。”

　　“妈，您一见面就夸他，他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周佳宁笑着朝林启恒那边努了努嘴。

　　“我夸我儿媳妇，他翘什么尾巴。”沈清和理直气壮，拉着周佳宁坐到沙发上，打开竹篮给她看，“尝尝，这是妈昨天现做的老婆饼，还有你上次说喜欢吃的合桃酥。”

　　周佳宁拿了一块老婆饼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手心里，馅料香甜软糯。她眼睛一亮：“妈，这个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沈清和得意地笑，“外面卖的那叫什么老婆饼，全是糖精和起酥油。我这个可是正经用猪油揉的皮，馅是冬瓜蓉和糯米粉调的，健康又好吃。”

　　周承渊走过来，看了看那篮点心，也拿起一块合桃酥尝了一口，难得地夸了一句：“确实不错。”

　　沈清和冲周佳宁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你看，你公公都夸了。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你以后想吃了就自己做。”

　　周佳宁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阿姨！我来啦！”陈琳提着一大袋水果，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丸子头，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

　　“陈琳？”周佳宁意外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阿姨来了，当然要来看阿姨啊。”陈琳理直气壮地走进来，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挤到沈清和旁边坐下，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阿姨，上次您教我的煲汤方子我试过了，特别好喝！不过我这人记性差，您再给我说一遍呗。”

　　沈清和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行行行，回头再给你说。”

　　周佳宁在旁边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陈琳跟沈清和认识也没多久，两个人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母女，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林启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声对周佳宁说：“你看我妈跟陈琳那股亲热劲儿，我都怀疑陈琳才是她亲生的。”

　　“那你也得认。”周佳宁笑着回了一句。

　　午饭准备得相当丰盛。周承渊让厨房做了满满一桌地道的本帮菜，红烧鮰鱼、水晶虾仁、油酱毛蟹、草头圈子，还有一锅炖了整整一上午的老鸭汤。林博远带来的好酒也开了，两个老爷子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两个小辈身上。

　　“婚礼的日子，你们俩商量得怎么样了？”周承渊放下酒杯，看着女儿和女婿。

　　周佳宁和林启恒对视了一眼。

　　“我们想着，等周家的业务彻底稳下来再办。”周佳宁说，“现在刚把施罗德和坤叔的事处理完，还有很多后续的东西要跟进。”

　　“业务是做不完的。”周承渊摆了摆手，“婚礼该办还是得办。你都订婚了，总不能拖太久。”

　　沈清和也接话道：“是啊，启恒也老大不小了。婚礼的事，你们要是没空筹备，我们几个老的来弄就行。你们到时候人出现就行了。”

　　周佳宁刚想说什么，沈清和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对了，婚礼之后，你们有没有什么打算？”

　　周佳宁愣了一下：“什么打算？”

　　“孩子的事啊。”沈清和说得理所当然，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爸和我都商量过了，趁我们几个还年轻，能帮你们带带。你们该忙工作忙工作，孩子的事，不用太操心。”

　　周承渊也放下酒杯，表情严肃了几分：“佳宁，爸不是催你。但你也知道，周家就你一个孩子。这香火的事，确实得上点心。”

　　周佳宁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在桌下踢了林启恒一脚，示意他赶紧救场。

　　林启恒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语气淡定：“爸，妈，这事急不得。佳宁刚接手周氏集团，一堆事情等着她拍板。孩子的事，我们有自己的计划，你们就别操心了。”

　　“什么计划？”沈清和追问。

　　“顺其自然的计划。”林启恒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佳宁在旁边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个话题算是暂时被糊弄过去了。

　　饭桌上的气氛正热络，林启恒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周佳宁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那是他准备谈正事时的习惯。果然，林启恒开口时，语气随意，内容却让整个餐厅安静了下来。

　　“爸，趁着今天两家都在，我提一件事。”林启恒看向周承渊，“之前坤叔留下的那些资料里，我让人理了一遍，发现周家的供应链网络上，有一家长期合作的物流公司，账目对不上。”

　　周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哪家？”

　　“德发物流。”林启恒说，“负责人叫赵德发。根据我们查到的记录，过去两年里，这家公司跟坤叔名下的离岸公司有过多次资金往来。数额不大，但频率很高，明显不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周佳宁的脸色也变了。赵德发是跟了父亲十几年的老臣，周家早期的物流网络有一大半是他帮忙铺起来的。周承渊对他一直很信任。

　　“赵德发……”周承渊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确定没有搞错？”

　　“证据确凿。”林启恒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四个字，“坤叔的账本上有他的签名。”

　　周承渊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管家说：“给赵德发打电话，让他现在来一趟。就说我找他吃饭。”

　　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饭桌上的气氛变了。沈清和虽然没有说话，但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些。林博远放下酒杯，看了儿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不到半个小时，赵德发就到了。

　　他五十出头，微胖，穿着一件休闲的夹克，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周董，您找我？我正好在附近……”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林启恒和周佳宁，又看到了桌上摊开的文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赵叔，坐。”周佳宁平静地招呼他。

　　赵德发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老赵。”周承渊开口，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十三年了，周董。”赵德发的声音有些发紧。

　　“十三年。”周承渊重复了一遍，“从周家开始做物流，你就跟着我。我把整个华东的配送网络都交给你打理。我亏待过你吗？”

　　赵德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没有，周董您对我一直很好。”

　　“那你为什么跟坤叔的人私下见面？”周承渊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震得叮当响，“你知不知道坤叔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拿整个周家的供应链去填他那个无底洞？！”

　　赵德发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哆嗦着嘴唇，想解释，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周董，我错了……我儿子在国外欠了赌债，我实在是没办法……”

　　周承渊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周佳宁看着赵德发，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赵叔，这是辞退通知书。你签了，周家就不追究你之前那些事。你儿子那边的债务，周家不负责，但也不会把这事捅到警方去。你带着家人离开上海，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赵德发看着那份辞退通知书，手抖得厉害。他知道，周佳宁这个处理，已经给他留了天大的情面了。他低着头，颤颤巍巍地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周承渊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声音疲惫而低沉：“走吧。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赵德发站起来，朝周承渊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被管家带了出去。

　　餐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博远最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酒杯，转向周承渊，语气平静：“周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件事你处理得对。佳宁和启恒能提前发现问题，更是好事。”

　　周承渊接过酒杯，碰了一下，苦笑了一声：“让你看笑话了，亲家。我用了十几年的人，居然是坤叔的暗桩。这事要不是启恒查出来，我还蒙在鼓里。”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林博远抿了口酒，“但用人之前，得先看清人。这道理，咱们都是吃了亏才明白的。”

　　周承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向周佳宁和林启恒，目光里有疲惫，但也有欣慰。

　　“行了。”他摆了摆手，“这事处理完了。吃饭，菜都凉了。”

　　沈清和适时地把话题岔开了，笑着说起了林启恒小时候的事。气氛慢慢恢复了过来。

　　饭后，周佳宁陪着沈清和在院子里散步。沈清和拉着她的手，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佳宁，今天饭桌上你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催婚也好，催生也好，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唠叨。你跟启恒自己拿主意就行。”

　　周佳宁点了点头：“妈，我知道。”

　　沈清和拍了拍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掌心里。

　　“这是改口费。”沈清和笑着说，“今天当着两家人的面，我就正式认了你这个儿媳妇。以后启恒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妈，妈替你收拾他。”

　　周佳宁握着那个红包，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低头看了一眼，红包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囍”字，里面装的不只是钱，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谢谢妈。”她轻声说。

　　沈清和笑了笑，转身回屋了。

　　当天晚上，送走了林家父母和陈琳之后，周佳宁回到房间，看到林启恒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忽然开口：“林启恒，关于婚礼的事，我们得定个基调了。”

　　“什么基调？”

　　“低调。”周佳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今天饭桌上你也看到了。周家的供应链里，连赵德发这种跟了十几年的老人都能被收买。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暗桩没被发现？我们办婚礼，不能太高调，不能给那些人可乘之机。”

　　林启恒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低调办。但有一条，婚纱必须是最好的。我林启恒的太太，不能穿得太寒酸。”

　　周佳宁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伸手推了他一下：“知道了知道了。就你事儿多。”

　　她靠在林启恒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对了，陈琳刚才走的时候跟我说，她今天在妈那儿看到了一张照片。她说那张照片特别适合在婚礼上放。我没来得及看，她说明天发给我。”

　　林启恒的表情僵了一瞬：“什么照片？”

　　“不知道。好像是你在香港念书时候的。”周佳宁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个表情？”

　　“没什么。”林启恒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继续看，“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周佳宁看了他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有深究，关了灯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周佳宁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陈琳发来的微信，配了一张图片，还带了一串笑哭的表情。

　　周佳宁点开图片，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趴在床上起不来。

　　照片上，十岁出头的小林启恒穿着一身粉色的演出服，脸上涂着两坨腮红，头上扎着两个蝴蝶结，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台上。那是他在香港念小学时，被老师逼着演舞台剧女装的剧照。

　　周佳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手把照片转发给了林启恒。

　　过了不到十秒，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林启恒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脸色黑得像锅底。

　　“周佳宁，那张照片从哪儿来的？”

　　“陈琳发的。”周佳宁笑得直不起腰，“她说婚礼上可以用这张照片做投影背景。”

　　“她敢！”林启恒走进来，伸手就要抢她的手机。

　　周佳宁眼疾手快地把手机藏到身后，笑着往后退：“你抢啊。你抢到了我就删。抢不到的话，婚礼上就放这张。”

　　林启恒看着她笑得通红的脸，忽然不抢了。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啊。”他说，“你要放，那就放。不过我提醒你，周总，你的婚礼上放我穿裙子的照片，来宾们会怎么想？”

　　周佳宁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们会想，林太太的丈夫，穿裙子还挺好看的。”林启恒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

　　周佳宁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拿枕头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