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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琴房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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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琴房
琴房在艺术楼三楼。
周六下午,沈知意绕了半圈才找到。艺术楼平时人不多,周末更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间琴房亮着灯,门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琴声。
她走到307门口,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琴声——不是《月光》,是一首她不认识的曲子,很慢,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她抬手敲了敲门。
琴声停了。
"进来。"
沈知意推开门。
陆行舟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搭在琴键上。琴房很小,只放得下一架立式钢琴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操场,下午的阳光斜进来,落在琴键上,白得发亮。
"来了。"他说。
"嗯。"沈知意走进来,把书包放在那把椅子上,"你刚才弹的是什么?"
"即兴。"他说,"随便弹的。"
"好听。"
"坐。"他往琴凳旁边挪了挪,"一起?"
琴凳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肩膀挨着肩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图书馆那天一样。
"想听什么?"他问。
"你决定。"
他想了想,把手放在琴键上。
还是《月光》第一乐章。
但这次不一样。上次在教室里,是表演,隔着几排桌椅,隔着全班同学的目光。这次是单独弹给她听的,琴凳这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每一个动作,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
她没看琴键,在看他的手。
手指确实很长,骨节分明,落在黑白键上很好看。她忽然想起图书馆那张纸上的字——"他手指很长,适合弹钢琴"。
原来她早就猜到了。
曲子弹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知意问。
"你试试。"他说,"这首不难,右手旋律很简单。"
"我不会。"
"我教你。"
他没等她拒绝,直接握住她的手,放在琴键上。
沈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很暖,包着她的手,指腹有薄薄的茧。他带着她的手按下几个键,do、mi、sol,最简单的和弦。
"这样。"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近,"右手弹旋律,左手我帮你。"
"我……"沈知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紧,"我左手够不到。"
"够得到。"他说,"你手不小。"
他调整了一下她的左手位置,让她的手指落在低音区。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她手指上面,带着她按下去。
琴声响起来。
很简单的旋律,但她弹得磕磕绊绊,节奏全乱了。
"别急。"他说,"慢一点。"
他又带着她弹了一遍。这次她稍微跟上了,虽然还是断断续续,但至少旋律出来了。
"你看,不难。"他说。
他松开手。沈知意的手还停在琴键上,指尖有点发烫。她没动,也没回头,只是盯着琴键,心跳很快。
"再试一遍?"他问。
"嗯。"
这次她自己弹。右手旋律,左手和弦,虽然还是慢,但比刚才顺了一些。弹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他在看她——不是看琴键,是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很轻,但很烫。
她没转头。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还行。"她说。
"嗯。"他说,"多练几次就能弹下来了。"
"下次吧。"她说,"今天……先听你弹。"
"好。"
他又开始弹。这次不是《月光》,是一首更轻的曲子,她没听过,但旋律很温柔,像水一样流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沈知意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场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能听见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的打球声。一切都退远了,只剩下这间小小的琴房,这架钢琴,还有身边这个人。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琴键,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看起来很专注,但又不是那种紧绷的专注——是一种放松的、沉浸的状态,像那天在教室里弹《月光》的时候一样。
沈知意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便签。
二十九张便签,从九月到十二月,四个月。每一张都是他写的,每一张他都记得。她以为那些便签只是提醒,只是关心,只是同学之间很轻的互动。
但现在坐在这里,听着他弹琴,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便签不是随手写的。
是蓄谋已久。
从第一张"明天降温,多穿点"开始,他就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不是突然的、热烈的靠近,是那种很慢的、很轻的、像月光一样安静的方式——你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照在你身上了。
曲子结束了。
陆行舟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沈知意没躲。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沈知意。"他叫她。
"嗯。"
"那些便签……"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为什么写吗?"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知道",想说"我猜到了",想说"我也在数,我也记得每一张"。但话到嘴边,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陆行舟也没继续说。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头,看着琴键。
"算了。"他说,声音很轻,"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问"以后是什么时候",想问"你知道什么",想问"你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但她没问。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说。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她还没准备好。
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照在墙上。沈知意背着书包,和陆行舟并肩往楼梯口走。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陆行舟忽然开口:
"下周还来吗?"
沈知意停了一下。
"来。"
"好。"
两个人走出艺术楼。外面天已经暗了,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送你到宿舍。"陆行舟说。
"不用,我自己……"
"天黑了。"他说,"走吧。"
他没等她回答,直接往前走。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区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沈知意走得很慢,他也没催,步调和她保持一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知意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陆行舟也停下来,"下周几?"
"周六?"
"好。"他说,"还是下午两点?"
"嗯。"
"那下周见。"
"下周见。"
他转身要走,沈知意忽然叫住他。
"陆行舟。"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今天……谢谢。"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很轻。
"谢什么。"
"谢你教我弹琴。"
"小事。"他说,"下周教你弹完整的。"
"好。"
他转身走了。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才转身走进宿舍楼。
那天晚上,沈知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最后她写了一段:
今天去琴房了。
他教我弹《月光》。
他握着我的手,放在琴键上。
他的手很暖。
他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写那些便签。
我没回答。
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从第一张便签开始,我就隐约感觉到了。
只是我一直不敢确认,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一旦确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今天在琴房里,他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忽然不想再躲了。
那些便签、文件夹、雪地里的那句"做完给我看"、教室里的《月光》、还有今天他手心的温度——
都是真的。
他也在意。
他也在靠近。
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而我……
我想接住。
但我还没准备好怎么说出口。
也许下周。
也许下下周。
也许要等到某个契机,某个合适的时刻,某句不得不说的话。
但我会等的。
等他开口,或者等我开口。
不管是谁先说,我都准备好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窗外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陆行舟的头像。
对话框还是空的。
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很开心。
删掉。
又打:
下周见。
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
但她嘴角是弯的。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说。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只是月光了。
月光是安静的、克制的、照在身上但不烫人的。
而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烫。
她有点期待,它彻底烧起来的那一天。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