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日落》孙绾荣

5、运动会 第

　　第五章运动会

　　运动会安排在十月底。

　　老周在班会上宣布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哀嚎，有人已经开始商量谁跑什么项目。沈知意报了八百米——不是她想跑，是体育委员点名说"你耐力还行，凑个人数"。她没拒绝。

　　陆行舟报了1500米。沈知意是后来在报名表上看到的。

　　她看到"陆行舟"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同桌凑过来："你也报了啊？"

　　"嗯。"

　　"那到时候互相加油呗。"同桌笑。

　　沈知意"嗯"了一声，没多说。

　　运动会前一天，桌角多了一张便签。

　　明天跑之前别吃太饱。
　　跑完别马上坐。

　　很实用。沈知意看完，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句：

　　你也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1500米比800米累。

　　她趁课间操放到他桌上。回来的时候，同桌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怎么老往那边跑？"

　　"还东西。"沈知意说。

　　"还什么？"

　　"练习册。"

　　同桌"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沈知意注意到，她那个"哦"的语气，和上次去图书馆那天有点像。

　　运动会当天，天气很好。

　　十月底的太阳不算烈，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操场上插了彩旗，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各班按区域坐在看台上。沈知意她们班在东侧，背后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上午是径赛预赛。沈知意的800米在下午，陆行舟的1500米在上午最后一场。

　　1500米起跑前，沈知意站在看台边上，看着他做热身。他穿了一件黑色运动服，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压腿。旁边有几个男生在跟他说话，他点了下头，没怎么聊。

　　发令枪响的时候，沈知意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

　　她其实不太懂跑步。但她看得出他节奏很好——起跑没冲太猛，保持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呼吸也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有人开始掉速，他还在前面。

　　最后一圈，他加速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冲刺，是很稳地、一节一节地把速度提上去。超过一个人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他没反应，只是盯着前面。

　　冲线的时候，他拿了第二。

　　沈知意站在原地，等他慢慢走回来。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得很厉害。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给。"

　　陆行舟抬起头，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了。"

　　"跑得挺好。"

　　"还行。"他直起身，擦了把汗，"你呢？下午加油。"

　　"嗯。"

　　他拿着水往休息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紧张。"

　　"我没紧张。"沈知意说。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刚才说谎了。她有点紧张。

　　下午的800米，沈知意跑了第四。

　　不算好，也不算差。冲过终点之后，她腿有点软，扶着栏杆喘气。同桌跑过来扶她："没事吧？"

　　"没事。"

　　"第四不错了啊，你平时也不怎么练。"

　　沈知意"嗯"了一声，接过水喝了一口。她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陆行舟坐在原位，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像是没怎么关注比赛。

　　但她递水给他的时候，他记得。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自在。她转回头，跟着同桌往休息区走。

　　第二天是团体项目。

　　上午有个"两人三足"，每班派三组。体育委员点名，点了沈知意和一个男生。沈知意本来想拒绝，但体育委员说"别磨蹭了，凑人"，她就没再说什么。

　　练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她和那个男生节奏不合，走了两步就歪，第三次直接摔了。旁边有人笑，沈知意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点烦躁。

　　"要不换个人？"那个男生说，"咱俩不太合拍。"

　　沈知意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试试？"

　　陆行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体育委员愣了一下："你？你不是报了接力吗？"

　　"接力下午，不冲突。"他说。

　　体育委员看了看沈知意："行吗？"

　　沈知意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表情很平，像是只是在问"要不要换个搭档"这么一件小事。

　　"行。"她说。

　　两个人练了十分钟。

　　比她想象中顺利。陆行舟喊口令喊得很清楚，"一二、一二"，节奏稳，步子也配合得好。练到第五遍的时候，他们已经能走得很顺了。

　　"可以了。"陆行舟说，"比赛的时候别急，跟着口令走就行。"

　　"嗯。"沈知意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绑在脚踝上的布带。两个人的腿绑在一起，挨得很近。这个距离让她有点不自在，但她没说什么。

　　比赛的时候，他们组拿了第一。

　　冲过终点之后，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沈知意弯腰解布带，手指有点抖——刚才跑得太急，心跳还没平复。

　　陆行舟帮她解了一下，解不开，索性蹲下来。

　　"别动。"他说。

　　沈知意站着，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手指在布带上绕了两圈，解开了。

　　周围很吵，广播里在喊下一个项目，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笑。但她蹲下来的那一瞬间，那些声音好像都退远了一点。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谢了。"沈知意说。

　　"没事。"

　　他转身要走，沈知意忽然叫住他。

　　"陆行舟。"

　　他回头。

　　"那个……"她顿了顿，"你昨天说别紧张。"

　　"嗯。"

　　"我没紧张。"她说，"但你喊口令的时候，我确实跟着你的节奏走了。"

　　陆行舟看着她，停了两秒。

　　"那挺好。"他说。

　　然后他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脚踝上布带勒过的地方还有点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个印子有点像什么标记——不是真的标记，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运动会结束那天下午，班里搞了个小聚会。

　　有人带了零食，有人带了扑克，教室里闹哄哄的。老周没管，靠在门口看着，偶尔说一句"别太过分"。

　　沈知意坐在座位上，翻着一本杂志。同桌在和后排打牌，喊她加入，她说"你们玩吧"。

　　她其实有点无聊，但不太想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她桌角放了一张便签。

　　她抬头，陆行舟已经走回自己座位了。

　　她展开便签。

　　你800米冲线的时候，表情很凶。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翻出一张便签纸，写：

　　那是累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1500米冲线的时候，表情也不好看。

　　她趁没人注意，走过去放到他桌上。

　　回来的时候，同桌刚好打完一局牌，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行舟桌上的便签，再看了看她。

　　"你们俩……"同桌拖长了声音。

　　"怎么了？"沈知意说。

　　"没什么。"同桌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但那个笑容里带着点什么，沈知意看得懂。

　　那天放学，沈知意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文件袋里已经有十九张便签了。

　　运动会这两天加了四张：

　　明天跑之前别吃太饱。
　　你也是。
　　你800米冲线的时候，表情很凶。
　　那是累的。

　　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好，夹在之前的便签中间。

　　从第一张"你笔掉地上了"到现在，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十九张便签，一次图书馆，一次两人三足。

　　她把文件袋拉上拉链，放进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操场上运动会留下的彩旗还没撤，在风里飘着。她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其中一盏是她们教室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她第一次看到桌角的便签时，以为那只是某个热心同学的随手提醒。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事。

　　不是友情——友情不会记你穿什么、会不会撑伞。

　　也不是……她不敢往下想。

　　她拉了拉书包带子，往宿舍走。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拿出手机——OPPO的屏幕在暮色里亮起来，她点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收回去。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说。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变了。

　　不是突然的、戏剧性的变。是那种很轻的、像秋天叶子慢慢变黄一样的变——你某一天抬头，才发现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