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人》三杯叽

45、等人来救 柴房里没有

　　柴房里没有灯。
　　她的肩膀上有两道印。
　　枷压出来的，红得发紫，边缘已经破了皮。
　　她坐得很直，像那两道印不在她身上。
　　启声端着一碗水进去的时候，苏三正坐在门边。
　　不是靠着门。
　　是面朝着门，坐得笔直。
　　铁镣盘在脚边，枷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枷沿。
　　「喝水。」
　　「搁着吧。」
　　启声把碗放在她手边。
　　「你在看什么。」
　　「看门。」
　　「门有什么好看的。」
　　「门会开。」她说。
　　启声在她对面坐下。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木柴，一股潮湿的树皮味。墙缝里透进一线灯光，正好落在她的鞋尖上。
　　「苏小满。」他说。
　　她抬起头。
　　「你叫我什么。」
　　「苏小满。」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她说，「他们都叫我苏三。」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
　　「记得。」
　　「记得就好。」
　　「记得有什么用。」她说，「记得，也得走这三百里。」
　　「你弟弟叫什么。」启声问。
　　苏三看了他一眼。
　　「苏小军。」
　　「在哪儿上学。」
　　「南边。」她说，「学机械。」
　　「几年级。」
　　「大三。」
　　「学费谁出。」
　　「我。」
　　「一个月多少。」
　　「四千二。」她说，「房租八百，给他一千五，剩下的吃饭、买衣裳。」
　　「你衣裳不少。」
　　「工作服不算。」她说，「工作服是店里的。自己的衣裳，一年买两件。」
　　「为什么不多买。」
　　「买了没人看。」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我一天站十个钟头，回家就睡。」她说，「穿给谁看。」
　　启声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问这些。」苏三说。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辞职。」
　　「辞了，他下个月就交不上学费。」
　　「跟店里说过吗。」
　　「说过。」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苏三说，「你再忍忍。」
　　启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在等谁。」
　　苏三看着门。
　　「一个人。」
　　「什么人。」
　　「男的。」
　　「叫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等。」
　　「他说他会来。」苏三说，「他说，你等着，我下去叫车，我带你去报警。」
　　启声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时候说的。」
　　「七个月前。」
　　「在哪儿。」
　　「三楼。」
　　「天字三号。」
　　苏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启声没有答。
　　他看见的，是镜子里的一段。他不知道自己能说多少，也不知道说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变成枷上的斤两。
　　「你看见他长什么样了吗。」他问。
　　「灯很暗。」
　　「记得什么。」
　　苏三想了一会儿。
　　「袖口。」她说。
　　「袖口。」
　　「他袖口的线开了。」她说，「我给他缝过。」
　　「你给他缝衣服。」
　　「他自己不会。」苏三说，「他坐在床边，把手伸过来，说，你手巧，帮我缝两针。」
　　「你缝了。」
　　「缝了。」她说，「用蓝线。我针线盒里只有蓝线。」
　　启声的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缝完了呢。」
　　「缝完了，他就站起来了。」苏三说，「外面有人敲门，敲得很急。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人说了句什么，他就回头看我。」
　　「他说什么。」
　　「他说，你等着。」
　　「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去了。」
　　「门关上了。」
　　「关上了。」
　　「再没回来。」
　　启声坐在柴房里，听着外头的雨。
　　雨打在瓦上，一阵一阵的。
　　「他姓什么。」他问。
　　「姓周。」
　　启声没有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的脸白了。」
　　「柴房里冷。」
　　苏三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书吏。」她说。
　　「嗯。」
　　「你说，他为什么不来。」
　　启声张了张嘴。
　　「可能，」他说，「他被人拦住了。」
　　「拦了七个月。」
　　「可能他怕。」
　　「怕什么。」
　　「怕说不清。」
　　苏三笑了一下。
　　「我一个要死的都不怕，」她说，「他怕什么。」
　　启声没有答。
　　「我有时候想，」苏三说，「他是不是根本就没下去叫车。」
　　「那他做什么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了七个月，想不出来。」
　　她把碗放下。
　　「后来我不想了。」
　　「不想了，就等着。」
　　「嗯。」她说，「等着，比想着好过。」
　　启声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
　　「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苏三没有拦他。
　　她只是把身子转回去，重新面朝着门。
　　启声推开门。
　　江迟站在门外。
　　她手里捧着半块干粮。
　　「给她。」她说。
　　启声接过来。
　　「你怎么不自己给。」
　　江迟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两下，出来的声音是：
　　「犯人饮食，按规定发放。」
　　说完，她把眼睛闭上了。
　　启声把干粮拿进去，放在苏三手边。
　　「刚才那位差役给的。」
　　苏三看了一眼。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差役。」启声说。
　　苏三抬起头。
　　「那她是什么。」
　　「她是来查案的。」
　　苏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查案的，」她说，「也穿着差役的衣裳。」
　　「是。」
　　「那她查得成吗。」
　　「不知道。」
　　苏三把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这干粮，」她说，「跟我爹当年给我带的一个味。」
　　江迟拉住他的袖子。
　　「名册我翻了。」她说。
　　「哪一本。」
　　「韩掌柜那本。」她说，「三月初七那一行，后头有一个小字。」
　　「什么字。」
　　「一个『周』字。」江迟说，「旁边有一点墨。」
　　「什么意思。」
　　「像是写完了，又想添什么，没添。」
　　「添什么。」
　　「不知道。」她说，「可那一点墨，是新的。」
　　启声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
　　金满堂门口那两盏灯笼，被雨打得直晃。街上没有人，水从台阶上往下淌。
　　周慕站在街对面。
　　还是那把黑伞。
　　启声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站住。
　　「那天你在不在。」
　　周慕看着他。
　　「哪天。」
　　「三月初七。」
　　「不在。」
　　「你答得太快了。」
　　「因为我知道你要问。」
　　「你早就知道我要问，」启声说，「说明你知道三月初七出了什么事。」
　　周慕没有说话。
　　「三楼的水，比楼下深。」启声说，「这话是你跟江迟说的。」
　　「是。」
　　「你没上过三楼，怎么知道水深。」
　　「我上过。」
　　「你刚才说不在。」
　　「我说的是三月初七不在。」周慕说，「别的时候，我上去过。」
　　启声盯着他。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
　　「周慕。」他说，「你姓周。」
　　「我姓周。」
　　「那天三〇八有三个客人，登记上有一个，姓周。」
　　周慕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你以为是我。」他说。
　　「我没说。」
　　「你想了。」
　　「我想了。」启声说，「我从昨天晚上想到现在。」
　　周慕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不是你。」
　　「我说了，你信吗。」
　　「你说了我才知道信不信。」
　　周慕看着他。
　　雨顺着伞骨往下流，流到他手背上。
　　「不是我。」他说。
　　「那他是谁。」
　　「一个做建材的。」周慕说，「叫周正清。三十九岁，有老婆，有一个女儿，上初二。」
　　启声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查过。」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夜里。」
　　「你为什么查他。」
　　「因为你今天会问。」周慕说。
　　启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慕。」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周慕说，「我知道的，都是别人肯让我知道的。」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三月初七那天，三〇八有四个人。」周慕说，「名册上只有三个。」
　　「第四个是谁。」
　　「一个女人。」
　　「叫什么。」
　　「不知道。」周慕说，「名册上没有她。」
　　启声的呼吸停了一下。
　　「名册上没有的人，」他说，「是谁都查不到的人。」
　　「是。」
　　「也是谁都可以当的人。」
　　周慕看着他。
　　「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启声说，「杀人的那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记住。」
　　雨下得更大了。
　　启声忽然伸手，抓住了周慕的衣领。
　　抓得很紧。
　　周慕没有躲。
　　伞歪了，雨落在两个人身上。
　　「你听好。」启声说，「我不怕你骗我。」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哪天不声不响地替我死。」启声说，「死完了，我还得替你把伞收起来。」
　　周慕看着他。
　　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启声的手背上。
　　不是掰开。
　　是覆着。
　　「我不会。」他说。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这条命。」
　　「你的命不值钱。」
　　「我知道。」周慕说，「所以才敢押。」
　　启声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
　　周慕也没有让他松。
　　「你抓得这么紧。」周慕说。
　　「怎么。」
　　「是怕我跑，」周慕说，「还是怕我不跑。」
　　启声没有答。
　　「你说句话。」
　　「我怕你跑。」启声说。
　　「跑了呢。」
　　「跑了我就自己去。」
　　「自己去，」周慕说，「你会死。」
　　「那也是我自己去的。」
　　周慕的手收紧了。
　　「启声。」
　　「嗯。」
　　「你别拿死来激我。」
　　「我没激你。」启声说，「我在告诉你，我不欠你的。」
　　「你欠不欠，不是你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我。」周慕说。
　　两个人站在雨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启声先松了手。
　　他退后半步。
　　「周正清在哪儿。」
　　「城南，建材市场。」周慕说，「他每天六点关门，七点到家。」
　　「我去找他。」
　　「你出不去。」周慕说，「这是折子里。」
　　「那就等出去。」
　　「出去以后，」周慕说，「你别一个人去。」
　　「你陪我去。」
　　周慕看着他。
　　「好。」
　　启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周慕。」
　　「嗯。」
　　「你刚才说，你知道的都是别人肯让你知道的。」他说，「那谁知道得比你多。」
　　周慕没有立刻答。
　　「一个老头。」他说，「他姓陶。」
　　「陶什么。」
　　「陶敬山。」
　　「他在哪儿。」
　　「城南，老法院后头，一间事务所。」周慕说，「门口没有牌子。」
　　「你怎么认识他。」
　　「他认识你妈。」
　　启声的手指一凉。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周慕说，「他每个月十五，去看守所门口站一个钟头。」
　　「站给谁看。」
　　「站给一个不会出来的人看。」
　　「他为什么站。」
　　「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周慕说，「他会去接。」
　　启声回到柴房的时候，门还锁着。
　　锁是铜的，扣得死死的。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推开。
　　柴房里没有人。
　　铁镣盘在地上，盘成一个圈。
　　枷搁在柴堆上，正面朝上。
　　上头刻着的数字，变成了零。
　　启声站在门口。
　　他听见楼上有声音。
　　不是梳头的声音。
　　是唱戏的声音。
　　从三楼传下来，一句一句，唱得很慢。
　　「苏三离了洪洞县——」
　　启声抬起头。
　　三楼那间没有号的房，门缝底下的红光，亮了。
　　启声上楼。
　　楼梯上的红地毯吸饱了水，踩上去有声音。
　　三楼走廊里，灯全灭了。
　　只有那间没有号的房，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红光。
　　他走到门口。
　　门是开的。
　　里头有一张摇椅。
　　摇椅在摇。
　　一下，一下。
　　椅子上没有人。
　　唱声是从墙上那面镜子里出来的。
　　镜子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红罪衣，戴着枷，坐在摇椅上唱。
　　她的脸是苏小满的。
　　启声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停下来，看着他。
　　「沈书吏。」
　　「你下来。」
　　「我下不来。」
　　「为什么。」
　　「我在等。」
　　「等谁。」
　　「等一个人来救。」
　　启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他不会来了。」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你还等。」
　　「不等，」她说，「我就得想别的。」
　　「想什么。」
　　「想他为什么不来。」
　　她说到这儿，摇椅停了。
　　「沈书吏，」她说，「你帮我看看，他到底来没来。」
　　启声站在门口。
　　镜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穿过镜面，停在半空，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枚扣子。
　　扣子上有一根蓝线。
　　线头是断的。
　　断口很齐，像被人一口咬断的。
　　启声没有接。
　　「你帮我看看，」镜子里的人又说了一遍，「他到底来没来。」
　　启声抬起头。
　　镜子里空空的。
　　只有一把摇椅，还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