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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会所三楼 走了三十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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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十里,路边出现一座楼。
三层,木头的,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被雨打湿了,光透出来,是浑的。
门匾上三个字:金满堂。
启声站住了。
「怎么了。」江迟问。
「没什么。」
「你的脸白了。」
「雨大。」启声说。
他捧着名册往里走。
名册上新起了一行字:苏三起解,途经金满堂,歇一夜。
「歇一夜。」他说。
「三百里,总得歇。」张顺说。
张顺是那个没有脸的张顺。
他现在有脸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五官很浅,像画在纸上的,风一吹就能散。可是有眼睛,有嘴,说话的时候嘴会动。
启声不愿意看他。
门里头迎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长衫,头发梳得很齐,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是做生意的笑。不冷不热,挂在脸上,随时可以收。
「几位辛苦。」他说,「住店还是打尖。」
「押解犯人,借宿一夜。」张顺说。
「好说。」那人说,「我姓韩。」
启声的手指紧了一下。
「三楼有房吗。」他问。
韩掌柜看了他一眼。
「三楼都锁着。」他说,「漏雨,还没修。」
「锁了几天。」
「三天。」
「三天。」启声说,「你们不修。」
「报了。」韩掌柜说,「瓦匠还没来。」
启声看着他。
韩掌柜也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动。
「一楼有柴房。」他说,「犯人搁柴房,两位住二楼。规矩。」
「我要看名册。」
「什么名册。」
「客人的名册。」
韩掌柜的笑,终于动了一下。
「书吏大人,」他说,「您一个押解的,查什么客人。」
启声把名册翻开,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上头的字是新长出来的,墨还湿着。
查金满堂客册,验三年往来。
韩掌柜看了很久。
「行。」他说,「您跟我来。」
柴房在一楼最里头。
门是木头的,上了锁。锁是新的,铜的,亮得晃眼。
苏三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启声一眼。
「沈书吏。」
「嗯。」
「这楼,我来过。」
启声没有说话。
「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她说,「我一进来,腿就软。」
门关上了。
锁扣上,声音很脆。
启声站在柴房门口,抬起头。
一楼有一扇小窗,朝着街。
窗外站着一个人。
黑伞,深色外套。
雨落在他伞上,声音很密。
周慕。
他站在街对面,没进来,也没走。
启声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
名册在他怀里烫了一下。
他把那口气咽回去,牙咬住舌尖。
周慕看着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楼上。
指的不是三楼。
是启声怀里的名册。
启声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街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雨。
韩掌柜提着灯,带启声上楼。
楼梯很窄,铺着红地毯。地毯旧了,边磨得起了毛。走廊里的灯隔一盏亮一盏。
启声走得很慢。
他数着门。
一楼六间,二楼六间。
三楼也是六间。
二楼有一间房门虚掩着。
里头有梳头的声音。
很轻,一下,一下。梳子从头发里过,带出一点静电的响声。
启声走过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镜子前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
镜子里,只有一把梳子在动。
没有人。
启声停下。
梳头的声音也停了。
那个女人的手停在半空,梳子停在发尾。
过了两息,声音又响起来。
启声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虚掩着。
梳头的声音,一直没停。
三楼六间房。
五间的门牌都写得清清楚楚:天字一号,天字二号,天字四号,天字五号,天字六号。
只有中间那一间的门牌,字被人抠掉了。
剩下一个长方形的凹痕。
「这间呢。」启声问。
「没有号。」韩掌柜说。
「为什么没有号。」
「一直就没有。」
「里头住人吗。」
「不住。」
「打开。」
「锁死了。」韩掌柜说,「钥匙在十年前就丢了。」
启声看了那扇门一眼。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不是灯光,是那种偏红的、从里头透出来的一点光。
他没有说话。
最里头那一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天字三号。
「这间呢。」启声问。
「漏得最厉害。」韩掌柜说,「锁了半年。」
「打开。」
「锁锈了。」
「打开。」
韩掌柜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了三下,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涌出来。
不是霉味。
是香水味。很淡,甜的,底下压着一点烟味。
启声站在门口。
房间不大。
一张床,靠里。一张桌子,靠窗。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窗子是开的。
雨从窗子外头飘进来,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启声走进去。
地毯是红的。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
干的。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有一只茶杯。
杯口有一圈淡淡的红。
是口红。
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对着灯看。
杯底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
「这杯子,」他说,「谁用的。」
「客人。」韩掌柜说,「客人用的东西,我们不扔。」
「哪个客人。」
「记不清了。」
「名册呢。」
韩掌柜把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是蓝布的,跟启声手里那本一模一样。
启声翻开。
七个月前,三月初七。
天字三号。
客人三名:陈,李,周。
启声的手指停在那个「周」字上。
停了很久。
「这个姓周的。」他说,「叫什么。」
「册子上就写姓。」韩掌柜说,「我们这行,不问名。」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
启声把册子往后翻。
三月初八,天字三号,陈。
三月十二,天字三号,陈。
三月十九,天字三号,陈。
「这个姓陈的,来得勤。」
「熟客。」
「他做什么的。」
「不知道。」韩掌柜说,「客人不说,我们不问。」
「他现在还来吗。」
「不来了。」
「为什么。」
「死了。」
启声抬起头。
「什么时候死的。」
「入夏。」
「怎么死的。」
「喝多了,掉河里。」韩掌柜说,「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瓶酒。」
启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三月初七还在天字三号喝酒的人,去年冬天掉进河里。
死得正好。
启声合上册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镜子。
镜子很旧,水银掉了一块,边上发黑。
镜子里是这个房间。
床,桌子,窗。
还有他自己。
他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穿着一身青色的书吏衣裳,手里捧着名册。
然后镜子里的雨,停了。
不是雨停。是镜子里的雨,变成了另一种雨。
更密,更细,落在玻璃上,往下淌。
镜子里那张床,变成了另一张床。
床头有一台电视,屏幕亮着,没有声音。
地上的红地毯,变成了化纤的,边上起了球。
窗子外头,是三层楼下的一条后巷,垃圾桶,积水。
三〇八。
启声的手,凉了。
镜子里有人。
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红色的工作服。
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衬衫是深色的。
男人在系扣子。
他的衬衫,从上往下数第三颗,没有了。
他把手伸到胸前,摸了一下那个空位,骂了一句什么。
启声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个男人转过身。
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门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
很瘦,头发长,眼睛上有一对很长的睫毛。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躺着的人。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躺着的人的手,从床沿上掰开。
掰开的时候,有个东西掉在地上。
很小,黑的。
是扣子。
床上的那个人,动了一下。
她的手往地上摸。
摸到了。
攥住了。
女人看见了。
她弯下腰,去掰那只手。
掰了很久。
启声往前走了一步。
名册在他手里烫了一下。
第二步,烫得更厉害。
第三步,他的掌心像被烙铁按住了。
他低头看。
名册的封面上,浮出一行红字:书吏不得入卷。
他把牙咬住,又往前迈了半步。
红字变成了火。
从纸上烧起来,烧到他手上。
他松开手。
名册掉在地上。
镜子里的画面,就在这时候变了。
那个女人直起腰,转过头,看向镜子。
她的脸是空的。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只有一张白板。
她的手里攥着那枚扣子。
她把扣子举起来,对着镜子,举到启声的眼前。
然后她张开手。
扣子从她手里掉下去。
掉下去的时候,画面里的时间慢了下来。
启声看见那枚扣子,从三楼的高度,往下落。
雨在它旁边。
巷子在它底下。
苏小满躺在巷子里,手还攥着。
扣子落进她的手心。
她的手合上了。
镜子里的女人,嘴唇的位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启声看懂了。
她说的是:你看见了。
启声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回头。
苏三站在门口。
脖子上挂着枷,脚上拖着镣,罪衣上的柿子汁还没干。
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镜子。
「你也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那个女人。」苏三说,「她一直在这儿。」
「你认得她。」
苏三没有答。
「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苏三说,「可我记得她的睫毛。」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么长。」她说,「一眨眼,能扇风。」
「她跟你怎么说的。」
「她跟我说,」苏三说,「忍着。」
启声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凉下去。
「忍着。」
「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苏三说,「她说,这种事,闹出去,丢人的是我。」
「你忍了。」
「我忍了七个月。」
苏三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我忍不住的时候,」她说,「她已经站在窗边了。」
启声看着她。
「她推的你。」
苏三没有答。
她转过身,拖着镣,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
「沈书吏。」
「嗯。」
「名册上有她吗。」
启声低头,把地上的名册捡起来。
他翻开。
七个月前,三月初七,天字三号。
客人三名。
没有第四个人。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
空得干干净净。
「没有。」他说。
苏三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
「名册上没有的人,」她说,「是不是就不算人。」
启声没有答。
她下楼去了。
铁镣一级一级地磕在木楼梯上,声音越来越远。
韩掌柜站在走廊那头,笑着。
「书吏大人,」他说,「看完了吗。」
启声把名册合上。
「三月初七那晚,」他说,「三楼的伙计是谁。」
「没有伙计。」
「三楼六间房,一个伙计都没有。」
「那天没有。」韩掌柜说,「那天三楼的伙计,请假了。」
「姓什么。」
「姓梁。」
启声抬起头。
「女的?」
「女的。」韩掌柜说,「我们这儿,三楼只招女的。」
「她叫什么。」
韩掌柜笑着,摇了摇头。
「书吏大人,」他说,「她不在名册上。」
启声下楼的时候,经过那间没有号的房。
门缝底下的红光灭了。
里头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
他站住了。
数到二百一十三,停了一下。
然后又从一开始。
「里头谁在数。」启声问。
「没有人。」韩掌柜说,「这间空了十年。」
江迟在楼梯口等他。
「数到多少。」她问。
「二百一十三。」
江迟看着他。
「七个月。」她说。
「什么七个月。」
「她数的是天数。」
「谁教她数的。」启声问。
江迟看着那扇门。
「没人数。」她说,「她自己数的。」
「数完了呢。」
「数完了,」江迟说,「就轮到别人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