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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那级台阶 启声在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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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声在亭子里坐了一整夜。
后半夜,他打了个盹。
再睁眼的时候,亭子不见了。
他站在一栋楼的楼道里。
楼道很窄。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楼梯是水泥的,一级一级,边上磨得发圆。
灯是坏的。
灯座上没有灯泡。
不是坏了。是空的。
他仰头看那个灯座。座子上还留着一圈灰印,是灯泡拧下来的时候,手在灰上抹过的一道。
只有尽头窗户那一点天光,斜斜地照进来。
他认得这栋楼。
他在灵堂里听过三遍——三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半个月。
他往下走。
他先往上走。
四楼,五楼。
楼上是空的。
不是没人住。是那些门后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站在五楼那扇门前,敲了两下。
没有应。
他伸手去拧门把手。
把手是死的。
他退下来,走到三楼。
三楼的楼道里,有两扇门。
一扇门后头,有电视的声音。
有人在炒菜。
油下锅,「刺啦」一声。
他站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
锅铲响了两下,停了。
电视也停了。
楼道里静下来。
那两扇门,一直没有开。
他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楼梯拐角那块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棉袄敞着,一条腿拐着。他躺着,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伸向前头。
那只手,是朝着上一级台阶伸的。
他在等人拉他一把。
老头手边扔着一袋垃圾。
袋子破了角,一片菜叶子,露在外头。
他落在平台上的时候,是坐着的。
坐了一会儿,才躺下去。
他自己往台阶那边挪过。
地上有两道浅浅的痕,是他用胳膊撑着,往前拖出来的。
一道长,一道短。
长的拖到离拐角半米的地方,就停了。
他挪不动了。
他的裤兜里,手机响过一回。
响了很久。
他用手去够,够不着。
手机响了十几声,停了。
后来,手机又亮了一回。
是短信。
亮了一会儿,暗了。
他躺在那儿,一直看着上面。
看的不是天花板。
是上面那间屋的门。
那扇门,离他两层楼。
启声站在楼梯上,没有往下走。
因为他看见了——平台的上头、下头、左边,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在。
第一个站在二楼半的拐角。是个中年女人,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攥着一个布包。
第二个站在楼梯口,靠着墙。是个男人,手里攥着车钥匙。
第三个站在最下面那一级台阶上。是个年轻人,抬着头,看着上面。
启声一个一个数他们离老头有多远。
从孙丽到老头,是一级台阶。
从孙强到老头,是三步。
从孙伟到老头,是一步。
一级台阶。三步。一步。
这三个数,在启声心里,比整栋楼都重。
三个人的眼睛,都看着平台上那个老头。
没有一个人动。
楼道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老头的喘气,一声一声,很粗。
启声站在那儿,一级一级地看过去。
他把这三个人的脸,看清楚了。
第一个,是孙丽。第二个,是孙强。第三个人,是孙伟。
他们都比现在年轻。年轻十岁。
孙丽的头发还是黑的。孙强的肚子还没那么大。孙伟的脸上,还没有现在那两道深纹。
他们站在那三个位置上,一动不动。
启声往下走了两级。
他想喊。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不是嗓子哑。是这栋楼里,没有他的声音。
三个人,谁也没有看他。
他们连眼睛都没有转一下。
启声走到孙丽身边。
他站在离她一步的地方。
她的眼睛看着下面。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她的手在栏杆上。指头捏得很白。
她的手在抖。
就那么抖着。
她又往下看了一级台阶。
她的脚,抬起来了一点。
抬起来,又放回去。
启声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脚。
就这么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的包里,手机响过两回。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楼上。
楼上静着。
她又低下去,看下面。
三个多钟头里,这只脚,抬了多少回,他数不清。
他往楼梯口走。
孙强靠着墙。车钥匙在他手里,转来转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是在打电话。他是在等电话。
他等的那个人,跟他一样,也在等。
启声往下走,走到最下面那一级台阶。
孙伟抬着头。他的脸是白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启声凑近了一点。
他听见孙伟说的是:
「我上去。」
「我上去。」
「我上去。」
他一个劲儿地说这三个字。
他的眼睛,往上看。
看到二楼半,又退下来。
看到楼梯口,又退下来。
他这双眼睛,来来回回地看。
看得比钟摆还匀。
说完,他抠了一下墙皮。
墙皮掉了一小块,落在他鞋上。
他没有走。
他又抠了一下。
就这么抠着,抠了一个多钟头。
他脚边那一小块墙皮,被他抠成了一堆灰。
说完了,他的脚还是没有迈。
启声站在他面前。
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个人,谁都想去。
第一个人,只要再下一级台阶。
第二个人,只要往前走三步。
第三个人,只要往上迈一步。
就一步。
可他们没迈。
他们在等另外两个。
另外两个,也在等别人先动。
三个人就那么在楼道里站着。
站着站着,天亮了。
楼下有车声。
先是三轮车,收废品的,铃铛响了两下。
后来是一辆车,停在楼底下。
车没有熄火。
车门开了。
有人跑进楼道。
跑得很急。一级一级,两级两级地跨。
跑到二楼半,那人的脚,停了一下。
停了有两秒钟。
然后接着往上跑。
跑上来的人,是孙丽。
她越过孙强,越过孙伟,直接扑到平台上。
「爸。」
她喊了一声。
「爸。」
不知道是谁,把电话打了出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三个人抬起那个老头。
抬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孙丽抱着老头的头。孙强抬腿。孙伟抬手。
老头的腿是软的。
他们抬得很慢。
抬到楼梯口,孙伟的手抖了一下。
差一点,把老头摔了。
「你稳着点。」孙强说。
「我稳着。」孙伟说。
他们抬下去了。
楼道里,剩下那袋垃圾。
还有地上一小堆墙皮。
启声抬起头,看那扇窗户。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一整个夜,就在那扇窗户里,过完了。
平台上那个老头,手还伸着。
他的手,举了三个多钟头。
到了最后,那只手,慢慢地,垂下去了。
启声蹲下去。
他伸手,想去握那只手。
握之前,他先看了一眼平台。
平台的水泥是湿的。
湿的,不是雪化的。是别的什么,渗出来的。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那上头按了一下。
指头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闻到了一股味。
是橘子皮的味。
他的手,从那只手上,穿了过去。
他一连伸了三回。
三回都穿过去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头。
平台上那个老头的眼睛,睁着。
它一直在看着上面。
就在这个时候,那双眼睛,转了过来。
它落在了启声身上。
启声的心,跳了一下。
老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启声听见有人叫他。
「客官。」
是老太太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来。
隔着雪,隔着亭子,隔着这一栋楼。
「客官,天要亮了。」
他抬起头。
楼道上头,什么也没有。
他低下头,看那个老头。
老头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没出声。
可启声看懂了那两个字。
——谢谢。
启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他想说我不是。
他想说他什么也没做。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楼道里,忽然有了声音。
是楼上,有人在敲一扇门。
一下,一下。
敲了很久。
没有人开。
敲到后来,声音慢了。
再后来,停了。
启声往上看。
二楼半那一段楼梯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她背靠着墙,抱着膝盖,坐在那儿。
她也在听。
她听完了,没有动。
启声走过去,坐在她下一级台阶上。
她看不见他,也听得见。
她的手放在膝上。
那双手,一直在抖。
抖得很轻,像风吹着窗纸。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从她的手上,穿了过去。
她就那么坐着。
楼道里那一扇门,她敲过。
那一扇门,没有开。
敲门的人坐下了。
坐下的那个人,后来在一张椅子上,又坐了十年。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是一层一层的老皮。
那双手,敲遍了这栋楼里每一扇门。
敲到后来,没人应。
她就坐下了。
从那一天起,她在这栋楼里,坐了很多年。
再往后,她从这栋楼里出来,坐在了亭子里。
一坐,又是十年。
启声站在楼道里,浑身发冷。
他想起自己。
八岁那年,他妈不见了。他坐在门口的楼梯上,坐到天亮。
那时候他还小,他什么也做不了。
可楼道里这三个人,不是小。
他们是大人。
他们什么都能做。
他们只是,都等着别人先动。
楼道里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平台、楼梯、三个人影,慢慢地,淡了。
最后剩下那句敲门的声音,在楼道里绕了两圈。
也散了。
启声走到那扇窗户跟前。
窗外的雪,一直落着。
雪里,远远地,有一座亭子。
四根柱子,顶上覆着雪。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栋楼跟亭子,隔着很远。
可他站在三楼的窗户里,一抬眼就看得见。
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栋楼,跟那座亭子,是一个地方。
一个在里面等着,一个在外面等着。
等着的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