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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句没说完的话 天亮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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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老太太没有再喊。
她坐回那张石凳上,看着那条路。
那条路上的雪,被人踩过。有推车的印子,有脚印,一直通到山口。
启声在她旁边坐下。
「大娘,」他说,「您等的那个人,叫什么。」
「继保。」
「他是什么人。」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是我儿子。」她说。
「亲生的?」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
「是我抱的。」她说,「抱来的时候,才三个月,一床小被子裹着。我抱回来那天,老头子高兴得不行,杀了家里那只鸡。」
「谁家的孩子。」
「邻村一户人家的。」她说,「他家孩子多,养不活。」
「他亲爹后头又来找过他?」
「来了。」老太太说。
「有一天,他亲爹来了。」她说,「站在门口,说他家里能养活了,要把孩子接回去。」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后来呢。」
「后来他爹在门口站了三天。」老太太说。
「第三天,我把孩子抱出去了。」
「为什么。」
「因为孩子那天在门口看见他了。」她说,「孩子冲他笑。」
「他抱孩子的时候,孩子没有哭。」
「我就知道,留不住了。」
「你怎么跟孩子说的。」
「我说,」老太太说,「你跟他去吧。妈在这儿等你。」
「他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老太太说,「妈你等我,我以后回来接你。」
「他回来了吗。」
「没有。」
「他来过信。」老太太说。
「几封。」
「三封。」
「第一封,说他在那边上学。」她说,「第二封,说他娶了媳妇。」
「第三封呢。」
「第三封,」老太太说,「说他明年回来接我。」
「哪一年。」
「三十岁那年。」
「后来呢。」
「第二年,他就没了。」
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伸手在袖子里按了按。
「信您还留着吗。」
「留着。」
「在哪儿。」
「家里。」她说,「压在箱子底,跟那件棉袄放在一处。」
「您给我看过吗。」
老太太笑了一下。
「客官,」她说,「你是外人。」
「外人不能看。」
「嗯。」她说,「这个家的事,我没跟外人说过一句。」
「今天例外。」
「今天例外。」她说,「今天这路上没人。」
「您去他坟上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他媳妇在那儿。」老太太说,「我去了,算她什么人。」
「她给我捎过信。」
「捎的什么。」
「捎了一句。」老太太说,「她说,他走的时候,嘴里念着妈。」
「就这一句。」
启声没有说话。
「我托人打听过。」老太太说,「那人回来说,他坟上的草,长得挺齐。」
「挺好。」她说,「有人给他割草。」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启声坐在那儿,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灵堂里那一句——她等的那个人,每一遍都会从这条路上过去,每一遍都不会回头。
「大娘,」他说,「继保不会来了。」
老太太没有生气。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说。
启声愣了一下。
「您知道。」
「我知道他早就没了。」老太太说,「我托人打听过。他三十岁那年,在外地得病走的。」
「什么时候打听到的。」
「十年前。」她说。
「就是那年冬天。」
启声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从那一年起,才开始等。
等了十年,等的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走的时候才三个月。」
「抱来的孩子,头一年老是哭。」
「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一夜一夜地走。」
「我们家老头子话少。」她说,「可他会熬米汤。」
「他熬了三个月的米汤。」
「后来孩子认人了,先认的是他。」
「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是。」
「后来他走了。」老太太说。
「我在门口站了三天。」
「我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你要是说了呢。」
「我要是说了,」老太太说,「他就不走了。」
「他就不走了,」她说,「他亲爹那边,就白养了他一场。」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顾着别人。」
「顾到最后,」她说,「自己站在门口。」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老太太看着那条路。
「客官,」她说,「你听我说。」
「我在这个亭子里,坐了很多年。」
「头一年,我天天想,他今天会来。」
「第二年,我想,他今天不来,明年会来。」
「第三年,我不数了。」
「我就在这儿坐着。谁从路上过,我就抬头看一眼。」
「看错了,我就再低下头。」
「一天能错几十回。」
「错了十年。」
「一开始,我是在等继保。」
「我等了几年。后来我就知道了,我不是在等他。」
启声没有插话。
风把雪吹起来一点,落在两个人搁在膝头的手上。
老太太慢慢地开口。
「老头子摔下去那天晚上,」她说,「我们家三个孩子,一个在外头,两个在路上。」
「第二天,他们来了。」
「他们站在楼梯口。」
「他们先吵了一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很平的。
「他们吵的是——谁来出这个钱,谁来看这个妈。」
「我那会儿在二楼半。」
「我在楼梯上坐着。」
「我听见了。」
启声的手,在膝头收了一下。
「你听见他们吵了多久。」
「很久。」老太太说。
「他们在楼梯口站着吵。他们以为我听不见。」
「他们不知道,我就在他们脚下。」
老太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停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白了薄薄一层。
启声没有催她。
「我想说的是,」老太太终于说,「你去劝劝他们,别吵了。」
她说完了,就闭上嘴。
亭子里静下来。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很深的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启声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他这才明白,这个老太太等了十年,不是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她是在等一句话。
一句她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
而那句话,她一辈子也没说出口。
因为要说给的那两个人,都没有在她跟前。
一个已经在门口倒着,一个在楼梯口站着。
她谁也没说。
她把那句话,咽了十年。
「大娘,」启声说,「您为什么不说。」
「说了,」老太太说,「这个家就散了。」
「他们已经吵成那个样子了。」
「就是因为吵成那个样子,」老太太说,「我才不能说。」
「我一说,就成真的了。」
「他们会当着我的面,一人一句地顶回来。」
「顶完了,我这辈子就剩一个儿子。」
「我要是咽下去,我三个孩子,还是三个。」
「这个话,你跟人说过吗。」
「没有。」
「跟孩子们也没说。」
「没有。」
「那封信呢。」
「给谁看过。」
「没有。」老太太说,「我看过很多回。看完了,就压回去。」
「压在箱子底下。」
「压在箱子底下。」她说,「那箱子,我每年开一回。」
「开的时候做什么。」
「拿那件棉袄出来晒。」
「晒完了再放回去。」
「嗯。」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想把一件事,囫囵着过下去。」
「囫囵着,就散了。」
「说破了,也散了。」
「那我就囫囵着。」
启声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
他八岁那年,他妈走了。
他后来想过很多回,要是那天晚上,他多说一句,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那时候,说不出那句。
他现在也说不出。
「客官。」老太太忽然说。
「嗯。」
「你等着谁。」
启声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没有。
可他说出口的是:
「我妈。」
老太太点点头。
「等了多少年。」
「十八年。」
「你这十八年,是坐着等,还是走着等。」
启声想了一会儿。
「走着等。」他说。
「走着等好。」老太太说,「坐着等,人容易空。」
「我坐了十年。」她说,「我现在,越来越轻。」
「轻。」
「风一大,我就觉得自己要飘走。」她说,「所以我得做鞋。」
「做鞋做什么。」
「脚上有鞋,」她说,「人就还在。
「你记得她的脸吗。」
启声想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他说。
「我就记得她的手。」他说,「她按在我额头上试温度。」
「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把这口气顺下去。」
老太太笑了一下。
「这话好。」她说。
「好在哪儿。」
「好在她知道你憋得慌。」老太太说,「她怕你这口气顺不下去。」
风又起来了。
路那头,那个挑担子的影子,又过去了一遍。
这一回,老太太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原处,看着那个人影,从路这头,走到路那头。
走完了,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看见了。」
「今天你走吧。」
启声站起来,往路那头看。
那个人影,已经走到雪里去了。
可他看清楚了。
那个人影挑着一副担子。
担子上插着针,插着线,插着顶针和木梳。
风吹过去,那些小东西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地响。
跟启声肩上这一副,一模一样。
启声低头看自己的担子。
又抬头看那个走远的人影。
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出戏里的继保,是每一回来的人的样子。
谁进来,谁就是从这条路上过去的那个人。
这出戏唱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坐在亭子里的,都是孙桂英。
从路上走过去的,都是别人。
启声站起来。
他往路那头看了一眼。
雪地里,那一排看客,又动了一下。
他们不是转过头。是齐齐地,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像一台戏的锣鼓,要起板了。
「他们怎么了。」启声问。
「他们听见了。」周慕的声音从枯树那边过来。
「听见什么。」
「听见她说了。」
「他们等她这一句,等了很多年。」
启声回头,看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还坐在石凳上。
她坐得比刚才矮了一点。
不是坐矮了。是她身上的那一层戏妆,好像淡了。
「你说了这句,」启声说,「会怎么样。」
「会散。」周慕说。
「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周慕说,「她就能回家了。」
「回哪个家。」
「回那个门口。」
启声没有说话。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她在门口站了三天,一句话也没跟孩子说。
三天以后,孩子走了。
十年以后,她在楼梯上,又咽下一句话。
这个人一辈子,什么都咽。
咽到最后,没剩下别的,剩下一句没说完的话。
那句话在她身上压了十年。
压得她每天坐在单元门口。
压得她做鞋做到手抖。
压得她把一根断了的梳齿捡起来,缝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