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穿越，科学养猪》楚云溪

26、第二十六章 他生平最恨

　　陆家，主屋内。

　　青纱帐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他面色苍白，嘴唇乌黑，胸膛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床边跪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一张俊秀的脸上全是泪痕，他时不时抽噎两下，大颗大颗的泪珠直往地上砸。

　　张贝贝看着床上的陆真叹一口气，看着地上跪着的翡郎又叹一口气，思绪烦乱地房中走来走去，转身对着跟在她背后亦步亦趋的小厮道：

　　“小何，你去看看小姐回来没？”

　　“是，夫人。”小何刚跑到门外，立马又折返回来。

　　张贝贝的眉头刚拧起来，就听小何说小姐带着舅爷回来了，一齐来的还有一个给鸡看病的小娘子。

　　“妹子，派人去报官，鸡场遭人投毒了。”张屠户一进门，便丢下一个惊天炸雷。

　　把装着毒麦子的几个麻袋往桌上一扔，大喇喇地往桌边坐下，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大口饮尽。

　　房中的人一跪一站，此时全都满面惊愕地看向他，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回过神来，张贝贝连忙上前几步，打开了麻布袋子。

　　看到里头红黄色的毒麦子后，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几乎一瞬间便没了血色。

　　“凶手提前藏在柴房......下毒......”张屠户咣铛一声放下碗，长话短说，只用三言两语便总结了顾猫宁发现鸡场被人投毒，还有找到的毒麦子以及《千字文》残页的事情。

　　张贝贝越听越心惊，听得面色发青，指尖冰凉。

　　跪在地上的翡郎同样如遭雷击，身子明显地颤了一下，立时嚎啕出声。

　　他单薄的后背弯下去，双手捂住了脸，从指缝中露出来、带着鼻音的声音极尽委屈：“呜呜，我没拿错，我就说我没拿错！爹爹却不信我......”

　　他爹虽然气鸡场的鸡会尽数死绝，但最气的就是他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

　　从小到大，翡郎就算做错事，只要及时承认错误，他爹念在他从小就没了娘的可怜份上，很快就会原谅他，从不舍得苛责一句。

　　无论他是翻墙逃学，还是约人打架，只要认错了，他爹便真的没打过他一次。

　　这一次鸡场遭人投毒，翡郎倔强地坚持自己没拿错，却被他爹狠狠扇了一巴掌。

　　明晃晃的证据摆在眼前，除了翡郎误拿毒麦子喂了鸡，陆真想不到其他可能，恼恨儿子长大了，反而学会了说谎和拒不认错，陆真这才气急攻心倒下了。

　　陆真还在床上躺着，不知道翡郎身上的冤情已经被洗刷干净。

　　除了顾猫宁没表态，房中其余的人都一致认为是陆真的几兄弟之一下的手。

　　只要一想到往日种种纠葛，想起陆家那些吸血虫一般的叔伯姑嫂，张贝贝便忍不住全身血液倒涌，耳边嗡鸣着，指尖颤抖得甚至拿不住杯子。

　　看来他们是惦记鸡场不成，得不到就干脆毁掉，让谁都得不到。

　　她心中又气又恨，咬牙切齿道：“哪个挨千刀的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鸡场的鸡救不回来也就算了，大不了再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等往后东山再起便是。”

　　“但按顾大夫所说是熟人作案，既是熟人，便不会不知陆郎从小患有心疾，受不得刺激。”

　　“狗娘养的凶手，故意设套做出如此下贱的腌臜事，欺骗我丈夫误会裴郎，情急之下心疾发作，险些见了阎王。”

　　“陆家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竟对亲手足残害至此，等哪天下了黄泉，他们还有脸面对死去的爹娘吗？”

　　“报官！必须报官，让官老爷派人来查，将那下毒的狗杂碎送去蹲大牢！”张屠户捏紧了拳头，越想越气，心中憋闷得紧。

　　转头看到翡郎哭得实在太惨，张屠户一把将人从地上薅起来，强硬地揽到怀里，粗声粗气地喝道：“男子汉大丈夫，少哭哭啼啼的，收声。”

　　翡郎被吓得打了个哭嗝儿，暂时止住了抽噎。

　　“挨千刀的凶手。”张贝贝边骂边哭，伸手指着呆愣住的小何，让他马上驾车去县衙报官。

　　小何低声应是，快速跑了出去。

　　等屋中几人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顾猫宁把《千字文》残页拿出来，让张贝贝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顾猫宁道：“张娘子，你知道残页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吗？”

　　张贝贝与陆真两人都是二婚，陆真手抄《千字文》时，她与他还不认识，只在成亲后偶尔听陆真说起过曾经的事情。

　　一时间，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记得陆郎说过，很多年前，他曾经把这本书送人了，后来书又被还了回来。”

　　“陆郎平时很爱惜书籍，每每翻书前都要洗净双手，连书角都舍不得折一下，就算不小心割破手也会下意识擦到衣袖上，而不是弄脏书页。”

　　“看这血迹的颜色和透纸程度有些年份了，应该是送出去的期间沾染上的。”

　　送给了谁，只有陆真知道，一屋子人陷入了沉默，齐齐看向床上昏迷的人。

　　清早的时候，大夫已经来看过，针灸过后留下了药方，说再等半个时辰，陆真便会苏醒。

　　香炉里插着的线香已经燃到根部，一截香灰骤然折断，落在炉子里。

　　时间差不多了。

　　厨房里的药应该也快熬好了，翡郎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一股脑跑出去，要给父亲端药过来。

　　“咳咳......咳......”正逢此时，陆真呛咳了两声，声音虚弱道，“水......”

　　几人围拢过去，张贝贝扶着他半坐起来，玉娘拿软枕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得舒服点。

　　醒来的陆真神色迷茫地看向顾猫宁，他不明白家里为什么会站着一个陌生女子。

　　玉娘连忙和他介绍了顾猫宁的身份，庆幸道：“爹，鸡场的鸡全都被顾大夫救回来了，她是咱们家的恩人。”

　　陆真向来把鸡场看得比命还重，因为鸡场不仅是他发达的开始，也是他承诺过给玉娘的嫁妆，不管亲兄弟那边如何攀扯纠缠，他也从未松过口。

　　此时他定定地看向顾猫宁，眼眶瞬间红了，又惊又喜地落下泪来。

　　“当真？”

　　顾猫宁点了点头，正色道：“中毒严重的可能还要观察几天，轻微的明天就能恢复正常，明天我再过来一趟看看情况。不过，我不能保证百分百都活，鸡可能会死掉几只。”

　　“真的......只会死掉几只吗？”陆真还是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厉害的大夫，竟然连砒霜中毒都能救回来。

　　他原本以为鸡场的鸡只会活下来几只，赔完各家酒楼和富户的违约金以后，他家还能剩下个宅子就不错了。

　　现在突然知道了只会死掉几只鸡，一时间激动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了，只一个劲地捏紧了床单，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和激动，喉咙发紧让他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谢字。

　　“悠着点吧，别又激动得一蹬腿就晕过去了。”张屠户端着水过来，斜着眼奚落了两句，不情不愿地将水递给妹夫润润嗓子，“比真金还真。顾大夫是春神转世，她说能救活，那就能救活。”

　　“爹，大夫说了，您不能情绪大起大落，得平心静气地养着才行。”方才已经激动过一遍的玉娘，此时仍旧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紧紧抓住了陆真的胳膊，生怕她爹又出什么意外。

　　陆真深呼吸数次，闭了闭眼平复心情，再睁开眼时，神色忽然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偏过头，视线在房间快速扫过一遍，没找到要找的人，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张贝贝留意到他的眼神，还带着鼻音的言语里夹上几分讥讽：“别瞅了，你家那些亲戚早走了，他们嘴上说着关心你的安危，实则十句话里九句话都在试探，你到底会把鸡场留给谁。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一知道我哥来东门村了，立马全都借口家里有事跑了。”

　　“贝娘，我说过了！鸡场留给玉娘当嫁妆，这件事不会变。”被戳中痛处，陆真情绪有些激动，面上浮起一团浅浅的红晕。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因为争夺家产，而导致手足反目，兄弟阋墙的事情发生。

　　在陆真还小的时候，他爹和爷爷外出经商，在路上遇到山匪截道，双双殒命了，等他爹和爷爷的棺椁送回来，还没下葬呢，家中的叔伯姑嫂就在灵堂上为了争抢家产大打出手，气得他奶奶中风瘫痪了，后来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爷奶相继去世以后，陆家几兄妹便彻底分了家。

　　他娘一个寡妇没人给撑腰，争不了多少家产不说，反被其他人夺去了毕生积蓄，只留下一套不大不小的宅子。他娘日日以泪洗面，哭瞎了双眼，后来在一个夜里服毒自杀了，留下了刚满十岁的他，以及尚在牙牙学语的陆实。

　　陆真作为家中年纪倒数第二小的孩子，和弟弟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其他亲戚家中过着寄人篱下、逆来顺受的日子。

　　因着灵堂上那一场撕破脸皮的闹剧，几家人很多年都不曾往来过，任何一人单是从其中一家门口路过，都得啐一声晦气。

　　陆真和弟弟像个皮球一样，被几家人踢来踢去，这家待一段时间，然后又被赶去另一家待一段时间，他们努力让自己乖巧懂事，帮忙抢着做家务，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价值，不会被一直扫地出门。

　　虽然备受亲戚冷眼，但好在有村里人时不时的接济，兄弟俩好歹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要不是陆真顾念着他奶奶临终前的遗愿，加上开了鸡场发达以后，在几家之间周旋转圜，逢年过节就送钱送礼，把几家约在一起去酒楼聚餐，不断联络感情，这才终于把陆家人重新聚到了一起。

　　可惜他那些手足兄妹，尽管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背地里仍在不遗余力地给对方使绊子。

　　陆真神色落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张贝贝垂泪道：“行了行了，我当然相信你，你就是这一点最好，做不到的事情不会轻易承诺，承诺了就会做到。”

　　期间，陆真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看向门外，玉娘忙道：“爹，翡郎去端药了。”

　　“你误会弟弟了，他真的没拿错，没有说谎。”

　　玉娘和她娘、她舅舅你一言我一句的，赶紧替翡郎解释，将鸡场遭人投毒的事说了。

　　张贝贝一边说着，一边从翡郎手中接过药碗，一勺勺地将药喂到陆真唇边。

　　听完，陆真沉默了，久久没有言语，半晌，他才生涩而郑重地朝翡郎道了歉。

　　翡郎哭着接受了，父子俩重归于好。

　　再三强调让他不要过度激动以后，顾猫宁适时递上作为关键证据的残页。

　　残页上的血迹是飞溅上去的，血点呈放射状，方向集中，力道不小，像是从极近的距离喷溅而出。

　　“小何去哪了？怎么不见他的踪影。”陆真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残页上的字，指腹在血迹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他头也没抬一下，语气问得随意，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提起。

　　张屠户心直口快：“他报官去了。”

　　闻言，陆真的脸色刹那间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原本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眼神，再次变得浑浊黯淡。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去，正好落在“庆”字上，泪水洇开了墨迹边缘。

　　“不要报官。”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攥着残页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收紧，语气沉重得吓人。

　　又快速道：“翡郎，你现在立马去追小何，务必要赶在他报官之前把人叫回来。”

　　众人被他的反应惊到了。

　　“你说什么？”张贝贝愣住了。

　　张屠户瞠目结舌：“遭瘟喽，大妹夫你被毒到脑子了？”

　　顾猫宁心想，来不及了。东门村离县城很近，而县衙就在东市街口的位置。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很快，陆家门外便传来一阵又急又快的马蹄声和轱辘声，以及勒马的尖利嘶鸣声。

　　门外传来的动静显然昭示着，小何已经从县衙报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