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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真假美玉识本源 4 先下手为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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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瑜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模样,轻声问了几句她病中的情形,言语间颇为关切。
姚子卿顺着她的话头回答,既不将自己的真实状况全盘托出,也不至于显得过分戒备。
对方问得细,她便答得含糊;对方稍稍试探,她便顺势将话题引开。
四分靠编,六分靠演,一来一往之间,倒也应付得过去。
直至日头渐渐西斜,两人方才各自告辞。
姚子卿隐约觉得,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恐怕远比自己原先想的复杂。
府中长辈各怀心思,另一位卢瑜言行可疑,天琳又似乎知道许多她尚不知晓的事情。
眼下她虽暂时捡回一条命,腹中那条玄纹百足却仍是个大麻烦,若再不弄清楚其中关窍,只怕往后的日子还要更加难熬。
而此时此刻,她尚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究竟从何而来,也尚未弄清楚,那位看似温婉有礼的“卢瑜”,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直到第二日傍晚,姚子卿察觉天琳有些不对劲。
起初这几日自己身体尚未痊愈,腹中那条玄纹百足又时不时闹腾一番,整个人总是懒洋洋的,除了吃饭喝水,便是靠在榻上打发时间。
天琳平日里虽时常出门,却总会在她醒来之前回来,或是替她收拾屋子,或是端来些汤药与吃食。
但从未像今日这样,一出去便没了踪影。
姚子卿等了许久,终于叫来一名婢女,问道:“天琳去哪儿了?”
那婢女垂手答道:“回女郎,天琳姐姐说是去煎药了。”
姚子卿听罢,不由得挑了挑眉:煎药?
她前几日就嫌药汤苦,喝了几口便不肯再喝。
天琳劝过几次,见她实在不愿,后来也就不再勉强,顶多每日将药煎好放在一旁,任由她喝与不喝。
如今她的病势虽稍有好转,却也没到非得天天煎药的地步。
更何况,若真是煎药,何至于去了这么久?
姚子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细细回想了一遍。
如今想来,天琳恐怕早已发现了什么,只是不愿让自己知道。
姚子卿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那婢女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有些困倦,要歇一会儿;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婢女应声退下。
待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姚子卿才慢慢从榻上坐起。
她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附近无人,这才起身换了一件便于行动的外衫。
身上的病痛尚未完全消退,动作稍快些,胸腹间便隐隐作痛。
她只得放缓动作,系好衣带后,又将头发简单束起,随后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扇。
窗外是一片安静的庭院,夕阳已落至墙头,天色正由明转暗。
远处有仆役提着灯笼经过,光影从树枝间一晃而过,很快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姚子卿扶着窗框,轻巧地翻了出去。
虽说眼下身体虚弱,身手不及平日灵便,但翻过一扇窗户还不至于难倒她。
姚子卿贴着院墙往外走,绕过几处有人来往的地方,沿着僻静的回廊一路寻去。
行至一处水池边时,她停下脚步,朝前方望了一眼。
那位卢瑜所住的院落就在不远处。
院门虚掩着,廊下没有侍女守候,屋中也不见往日的灯火。
姚子卿站在树影里看了片刻,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把握——
果然不在。
她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留意四周是否有人经过。
待确认附近并无仆役,这才悄无声息地摸到屋舍一侧。
才刚靠近,屋中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翻动箱笼,又像是在抽屉里寻找什么东西。
姚子卿顺着墙边挪到窗下,借着窗纸透出的微弱灯光,隐约看见屋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弯着腰,在桌案与柜子之间来回翻找。
不是天琳又是谁?
姚子卿抱起胳膊,靠在门边,倒没有立刻出声;她想看看天琳究竟要找什么。
只见天琳先打开一只木匣,将里面的首饰与零碎物件逐一翻过,又蹲下身查看柜子底下,甚至连桌案旁的几个小抽屉也没有放过。
她动作很快,却始终带着几分急切,似乎时间紧迫,容不得她慢慢寻找。
然而翻找了许久,她仍是一无所获。
天琳站直身子,轻轻吐出一口气,但仍然眉头紧锁,目光又落向屋角的一只柜子。
就在她准备继续动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你找什么呢?”
天琳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只见姚子卿正倚在门边,双臂环抱看着她。
天琳脸色骤变,几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姚子卿抬了抬下巴:“你不是去煎药了吗?怎么跑到人家的屋子里翻箱倒柜来了?”
天琳神情一滞,随即伸手便要将她往外推:“这不关你的事!你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姚子卿道:“既然不关我的事,那你急什么?”
天琳把嘴一抿,却没有回答。
姚子卿看着屋中被翻得有些凌乱的柜子,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你是在找她下毒的证据?”
天琳眼神一动。
那一瞬间的变化虽短,却没能逃过姚子卿的眼睛,她心中顿时有了答案,正要继续追问,天琳却先一步摇了摇头:“不是!”
但她答得太快,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姚子卿皱起眉:“不是?那你翻她的屋子做什么?”
天琳咬了咬牙,转身便要继续收拾东西,像是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她:“总之与你无关,快走吧,我还有任务要办。”
姚子卿听到这两个字,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回想起这些日子天琳的种种异样;昨日她对那个卢瑜反应显然了解,今日又趁对方不在时偷偷潜入房中,甚至不惜冒着被卢府仆役发现的风险四处翻找。
但若只是寻找下毒的证据,天琳大可以收集证据,或者设法从贴身侍女身上打听消息,何必如此急切?
除非,她要找的根本不是证据。
姚子卿的目光渐渐落在天琳的袖口上。
天琳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什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也跟着收进袖中。
这个动作反倒让姚子卿更加确定,天琳身上藏着东西。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别找了,找不到的。”
姚子卿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想找什么,这屋里都未必有;你在这里翻上半夜,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天琳的语气终于急了起来。
她不再顾忌姚子卿的目光,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折得严密,她将东西握在手里,神色紧绷,显然并不打算让姚子卿看清。
“你快走!”她低声道:“别再问了。”
姚子卿盯着那只纸包,脑中诸多零散的线索,忽得串到了一处:“难道师父让你杀了她?”
天琳叹了口气,她短暂的沉默却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姚子卿只觉原本因病痛而虚弱的身体,此刻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她看着天琳手中的纸包,又看向屋中那只尚未合上的香炉,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要在这里翻找半天。
她不是来找证据的,她是来下毒杀人的。
天琳见她既已猜中,脸上那点遮掩之意也渐渐消失。
她转过身,径直走到桌案旁的香炉前,将纸包打开,将里面的粉末尽数倒入香炉。
随后拿起一旁的香箸,动作利落地将其搅散,又将表面的灰烬重新拨平,尽可能不留下任何显眼的痕迹。
姚子卿站在原地,一时竟没有上前阻拦。
她现在心里乱得厉害:倘若另一位卢瑜才是真的,而自己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冒名者,那么今日天琳一旦得手,自己岂不就成了害死无辜之人的帮凶?
她固然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有问题,可一路走到今日,许多事情早已不是她能够随意决定的。
卢氏要的是一个能让婚事继续下去的卢瑜,莫那娄肃要的是一门能够带来利益与身份的婚姻,至于两个新娘究竟谁真谁假,恐怕并非所有人都真正在意。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杀人。
姚子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胸腹间隐隐传来的不适,开口道:“你想过没有?若她真是卢瑜,你杀了她,那我们该怎么办?”
天琳的手一停,却没有回头,她冷冷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怎么就不是?”姚子卿的声音一沉:“如今我们两人都卷在这件事里,她若死在卢府,卢氏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你我本就与这场婚事脱不开干系,到时候人死了,证据又没有,我们拿什么向卢氏解释?”
天琳将香箸放回原处,转身看她:“就算她是真的,那也必须死。”
姚子卿听得心头一震。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师父传信天琳,至少是想查清对方的身份,或是替她寻一条脱身之路。
可如今听天琳这般说来,师父似乎根本不在意两个卢瑜之间的真假,更不在意其中一人是否会因此丧命。
她怔怔看着天琳,过了片刻才问:“我师父真是这么和你说的?”
天琳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不是,这是我猜的。”
姚子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天琳又道:“但我觉得并非全无道理,事情闹到今日,卢氏不可能一直让两个卢瑜都留在府中。”
“莫那娄肃要交代,卢氏要颜面,两边未必容得下这样的丑闻,无论最后是谁留下,总得有一个结果。”
姚子卿望着香炉中被重新掩好的粉末,忽然意识到,天琳虽口口声声说这是自己的任务,可她对这件事的理解,显然已经不止于执行命令。
她甚至已经替所有人想好了理由:事情闹大了,总得有个结果;既然要有结果,那么有人死去,也就不算什么。
姚子卿忍不住问道:“所以你打算先下手为强?”
天琳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急躁:“那你要我怎么办?你本来就是假的!不管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除掉她,你才能成为真正的卢瑜,你懂不懂?”
她当然明白天琳的意思,只要另一位卢瑜活着,自己便始终是个来历不明的冒名者。
无论她能说出多少往事,拿出多少证据,都无法轻易让卢氏彻底相信她。
可若另一位卢瑜死了,事情便会简单许多:府中只剩下一个卢瑜,莫那娄肃需要交代,卢氏需要平息风波,双方都有理由将这桩婚事继续下去。
这确实是一条路;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最直接的一条路。
可姚子卿望着天琳,缓缓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她死了,我们便真的安全了吗?”
天琳皱眉:“什么意思?”
姚子卿道:“卢氏需要白毛鼠的铁器和钱,白毛鼠也需要借卢氏的门第往上走,但是人悄无声息的死了,我们本来就有莫大干系,到时候风头一过,他们相互利用完,我们又还能撑多久不会被双方斩草除根?”
天琳的神色终于僵住。
良久后,她道:“那你说怎么办?”
姚子卿还未答话,忽听外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起初尚在廊下,隔着门扇,听来颇为遥远,但不过几刻间,脚步声渐渐近了,听着竟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前。
姚子卿耳力过人,略一凝神,便听出其中一人的步履正是一位女子,想是那位新娘卢瑜。
而另一人的脚步则沉稳许多,落地时带着些微拖沓,显然是个成年男子。
她与天琳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此时倘若留在屋中,难免叫人撞个正着。
姚子卿低声道:“先躲起来。”
说话间,她已朝屋内扫了一眼。
这间屋子的陈设倒颇为齐整,靠墙立着一座高大的衣橱,旁边还置有一座贮物阁,两座柜子与墙壁之间留着一道狭窄的空隙,寻常人未必留意,恰好能够藏下两个人。
姚子卿与天琳侧身挤了进去,顺手将垂在柜旁的一幅帷幔稍稍拨正,遮住两人的身形。
此处虽窄,连转身也颇不方便,所幸两人都懂些武艺,收腹敛息,贴墙站定,倒也能勉强容身。
姚子卿将呼吸放得极轻,透过橱柜与墙面之间的一线缝隙,朝外留意着动静。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果然是那个新娘卢瑜,另有一名男子跟在她身后。
两人的身影被橱柜遮去了大半,姚子卿一时看不真切,只听那卢瑜带着几分急躁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