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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怪境妖魔心难极 4 连环救人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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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男见此情形,吓得连滚带爬,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脚下乱蹬了几下。
随后竟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窜向侧旁一处低矮的洞口,连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但姚子卿此刻已经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越走越近。
她原以为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妇人,可走近了才看清,这妇人的面目虽然比方才那少男齐整些,却依旧丑陋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穿着暗红色的袍服,衣裳褴褛,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腰间坠着几枚铜制器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脸上涂着层层叠叠的符咒纹样,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那人走到姚子卿面前,绕着她缓缓转了一圈。
铜器随着她的步伐哐哐作响,她嘴里用鲜卑语念着什么,音调忽高忽低,腔调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姚子卿本就因为毒发而浑身忽冷忽热、神志不清,被这人绕着圈念叨,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胃中一阵阵翻涌。
忽然之间,那人停住了脚步,弯下腰来。
她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团暗红色的、黏腻的膏状物事,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气味。
姚子卿下意识想避,可浑身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抬手将那团暗红色的膏料,重重地抹在自己一侧的面颊上。
那膏料冰凉厚重,顺着下颌缓缓向下流淌,所过之处皮肤传来一阵微微的灼烧感。
萨满口中继续念着那古老低沉的咒语,声音在潮湿的砖墙间荡来荡去。
姚子卿只觉得那股灼热从面颊蔓延到了脖颈,又从脖颈蔓延到了四肢,浑身一阵滚烫一阵冰冷,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忽然一阵翻涌,一股腥甜的气息从胃底直冲喉间。
她猛地侧过头去,哇地一声呕出了一大口黑血,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这一昏迷便像是进入了梦魇。
姚子卿几次奋力想要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怎么都掀不开。
她想张口呼救,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身子忽地热浪翻涌,像是被人搁在烧红的石板上烘烤一般,面颊火烧火燎。
可这灼热不过片刻便骤然消散,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攀附上来,冷得她皮肉阵阵发颤,牙关不由自主地磕碰作响,却连蜷缩取暖的力气都没有。
梦境颠三倒四,时而看见天宫中那些银白色的水银朝她涌来,将她从头到脚裹住,银液渗入肌肤、灌入口鼻,她只觉皮肉一寸寸溃烂剥落。
时而眼前又浮现出一片赤红的景象,几个人影在红光中晃来晃去,面目模糊如同蜡烛被火烤过一般缓缓融化,五官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最令她恐惧的是梦中的阿镜。
在梦中阿镜总是背对着她,她怎么也记不清阿镜原本的面容。
姚子卿伸手去搭对方的肩头,阿镜便直勾勾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空空荡荡,眼眶中赫然生出四只眼睛,每一只都瞪得拳头那么大,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脸上。
姚子卿每一次被吓得惨叫出声。
到后来即便她不伸手,阿镜也会主动转过头来,伸长的手臂像藤蔓一般缠上她的腰、她的肩、她的脖颈,越缠越紧。
那张五官扭曲的面目总是往她脸上蹭啊蹭啊,然后张开一张血盆大口,露出满口尖利的牙,一口将她的头咬下来。
姚子卿连连惨叫,猛地睁开眼,上半身猛地一扬,似是从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一般。
她浑身冷汗直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肋下的伤口随着呼吸一阵阵地抽痛。
过了好一会儿,姚子卿才渐渐回过神来,开始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低矮的地洞,四壁都是用粗糙的砖石砌成,头顶横着几根乌黑的木梁,梁上挂满了灰扑扑的蛛网,像是许久没有人清理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浊的气味,沉甸甸地堵在鼻腔里。
姚子卿刚缓过一口气,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那人身形矮小,脑袋却出奇地大,与瘦小的身躯极不相称,像是有人拿一个成年人的头安在了孩童的躯干上。
姚子卿努力聚焦双目,盯了好一阵才分辨出来——
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孩,竟是个侏儒!
她心头猛地一紧,后背抵着墙壁往后挪了挪,可身后再也没有退路。
随着视线逐渐适应洞中的昏暗,姚子卿却发现这洞中并不止侏儒一人。
方才在她昏迷前那个面容丑陋、往她脸上抹暗红膏药的女人也在,正蹲在墙角的陶罐旁,手里捣着什么东西。
头顶的油灯被吹得忽明忽暗,墙上的一道阴影猛地一晃,又一个驮着背的身影从侧面的暗处走了出来,步履蹒跚,像一只弓着腰的老虾。
姚子卿正睁大着眼睛辨认这几张面孔,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双奇大无比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双肩,将她死死箍在原地。
那双手掌大得异乎寻常,十指如铁钳一般扣在她肩头。
姚子卿奋力挣扎,身子左右拧动,可那双大手纹丝不动,反倒牵动了体内的经脉,一股腥甜的气息从喉底猛地翻涌上来。
她张口便吐出一口血,血珠溅在面前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谁知见她吐血,几个人竟然比她自己还要着急。
那个罗锅婆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伸着脑袋仔细端详她吐出的血渍:“你瞧你瞧!她要被你治死了!
儒矮姑却头也不回,道:“那又有什么相干?治死了便治死了,你治死人难道还算少么?”
姚子卿虚弱地张了张嘴,正想要说话。
但身后那个箍着她的妇人,却抢在她前面开了口:“喂喂喂,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我看这人是不成的了!她方才吐的那口血颜色发黑,分明是毒气已经入了脏腑,再过一时半刻只怕便要断气了。”
那面容丑陋的妇人,慢悠悠地踱到姚子卿跟前,弯下腰凑近了打量她的脸色,开口道:“奇哉怪也,你怎知她不行了?我看她方才不是还在乱喊乱叫么?能叫唤就说明还有一口气在,哪里就断气了?”
姚子卿听着这四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虽然神志尚不清明,但还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听到的说话声分明是鲜卑语。
那语调低沉古老,她勉强辨认出其中驱逐和警告的意味。
可此刻这四个妇人嘴里说的竟然全都是汉话,并且还带着些平城地带的口音。
这转变实在突兀,她心中浮起一丝疑虑,可此刻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凭这四个妇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争辩。
四个人越吵越烈,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身后那个箍着姚子卿肩膀的妇人情绪激动之下,竟然猛地将姚子卿往旁边一推,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其他三人中间。
姚子卿被她这一推,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却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妇人。
那人身形矮壮,一双手臂长得异乎寻常,垂下来时指尖几乎能够到膝盖,但她的左腿明显有些跛,走路时踮着脚尖,一高一低,显得分外狼狈。
那跛脚媪站定之后,双手叉腰,冲着其他三人道:“笑话!我早就说过,要治就得先治肝经,肝主疏泄,毒气入体必先伤肝,保住肝脉才能保住一条命!”
侏儒矮姑当即摇头反驳:“你哪里懂得!这是阴毒,寻常药力根本压不住;依我看,最好的法子是燃起一堆旺火,以热气烘烤伤口,逼得毒气从毛孔中生生蒸出来,这才是正理!”
丑妪急得直摆手:“万万不可用火!热气一催,血气运转加速,毒物转眼便侵入五脏六腑,这人当场就要毙命;依我看来,应当取渠底的黑泥,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吸拔毒气,令它不得蔓延扩散,这才是稳妥的法子。”
罗锅婆的嗓门最大,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来,将其他三人齐齐挡了回去,端起一只粗陶碗递到众人面前。
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汤,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腥气:“你们说的这些法子都不好,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应当熬一碗烈性的药汤给她灌下去,从体内将毒素催吐出来,毒气随呕而出,这才是治本之策!”
四个人四张嘴,各说各的理,争吵声在空旷的暗道中来回碰撞,嗡嗡作响,越吵越是急躁。
各样法子被轮番提起又被逐一驳斥,谁也不肯服软。
姚子卿靠在墙边,喘息未定,听着她们争吵的内容一句比一句离奇,只觉得头晕目眩。
吵到兴起处,侏儒矮姑猛地拔高声音,焦躁地喝道:“都别争了!这般猜来猜去全无用处,干脆拿刀划开她的肚腹,咱们亲眼瞧瞧那毒素究竟藏在何处!”
姚子卿大惊失色,只见那侏儒矮姑弯腰从墙角捡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刀身上满是暗红色的锈斑。
那侏儒矮姑不由分说,攥着刀柄就往姚子卿这边走来。
姚子卿吓得浑身一激灵,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蠕动着身子往侧面挪了几寸。
幸好罗锅婆及时伸手将那侏儒矮姑拦了下来,嘴里嚷道:“你瞧瞧你这人出的馊主意!要是把肚子剖开了,她还不得活活痛死啊?”
姚子卿听到这话,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正要松一口气,却听罗锅婆下一句话更加骇人:“依我说,先给她灌一碗麻沸散,好歹活着剖开肚皮,不能叫她当下痛绝身亡啊!”
姚子卿先前还只是头晕目眩,此刻听到这话,整个人却彻底清醒了。
什么叫活着剖开肚皮!
眼看两人真的要动手,那个跛脚媪忽然开口:“我倒有个主意;咱们陶罐中养的那一条‘玄纹百足’,素来嗜食毒秽之物。”
“不如撬开她的牙关,驱使毒虫钻进体内,顺着血气游走,寻到淤积的掌毒;毒虫入内探查,岂不比剖开肚腹妥当得多?”
其余三人听了这话,手中的动作齐齐一顿,陆续点头。
丑妪道:“这话不差,这般做法不必割裂身躯,又能直寻毒源,倒是两全其美。”
侏儒矮姑也收了刀,改口道:“那就依这个法子,快把虫罐取来,莫再耽搁了。”
四人就此停下争辩,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姚子卿身上,转身便朝墙角那几只陶罐走去。
姚子卿心底一片冰凉,想要出言阻拦,可周身经脉被剧毒阻滞,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丑妪弯下腰,从墙角捧出一只半大的粗陶罐来。
那罐子通体乌黑,罐口用一块厚布紧紧扎着。
丑妪将那陶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扎口的布绳。
罐口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气味猛地扩散开来,熏得姚子卿几欲作呕。
侏儒矮姑凑上前去,伸手探入罐中,摸索了片刻,捻出一条通体乌黑发亮的虫子来。
那虫约莫小指粗细,通身覆着细密的甲壳,甲壳上生着一圈圈暗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的足脚在两侧不停划动。
姚子卿看到那条虫的第一眼,浑身的汗毛便齐齐竖了起来。
她心中连连叫苦:我命休矣!
四个人合力将她按在地上,姚子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咬住牙关。
可那侏儒矮姑的力气却极大,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颚,另一只手在她颊侧一按,她的牙关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姚子卿只觉一根冰凉滑腻的东西触到了舌尖。
起初还在她的舌面上迟疑了片刻,像是在辨别方向,随即便朝着她喉咙深处蠕动而去,所过之处留下一片又麻又痒的疼痛。
姚子卿想要将它吐出来,可那四人早已捂住了她的嘴,她连呼吸无比艰难,更遑论将那虫子吐出去了。
她感觉到那条虫顺着舌根爬进了咽部,在喉头处又迟疑了片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随即便朝着更深处钻去。
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细密的、若有若无的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往下蔓延。
姚子卿心中彻底绝望。
若说之前在鬼手集与那黑铁贩子周旋、遭遇种种凶险之时,她都没有后悔过将太阴剑送入那条龙蛇混杂的地下黑市。
可此刻性命攸关、小命不保,她才真的开始后悔起来。
姚子卿迷迷糊糊地想起师父,想起师父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想起他每次查验她的功课时的神情。
师父从前总说她行事跳脱、不计后果,她那时总是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有武功傍身,天大的事也闯得过去。
可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师父那些谆谆教诲,可惜已经太迟了。
姚子卿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便要死在这条暗无天日的下水渠中,死在四个疯疯癫癫的陌生妇人手里,死在一条毒虫手下。
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忽得流下两行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