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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宫阙万千化为尘 2 纪律委员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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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肩头剧痛,手中的铁拐猛地往外一收,链节松脱的瞬间,壮汉道士整个人便被那股回收之力,带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石台下的石阶上。
“砰”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石阶的边沿,挣扎了好几次想要撑起身来,却终究是浑身酸软,只能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呻吟,不知是在骂还是在哭。
阿镜奔到姚子卿身边,脚下被碎石绊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却顾不得稳住身形,便伸手扶住了姚子卿已被鲜血浸透了衣袖的右臂。
她低头望着姚子卿肩头的伤,利器入肉足有半寸,肩窝处的衣裳已被鲜血染得透湿。
阿镜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赶紧从自己的裙衫下摆上撕下长长的一条布来,便飞快地缠上姚子卿的右肩,布条在伤口上方绕了两圈,又在腋下穿过一道,打了个紧实的结扣。
她的手指在做这些动作时又快又稳,可在将结扣收紧时,姚子卿还是感觉,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在轻轻发抖。
“你还好吧?”阿镜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发颤,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却已盈盈地浮上了一层水光。
姚子卿疼得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顺着脸侧滑进领口,将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本想说几句硬气的话来宽慰阿镜,可张口时才发现自己的舌头已麻得几乎不听使唤,嘴唇翕动了两下,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就在此时,谭四娘的声音忽然在石台对面炸开:“阿镜!”
这一声大叫来得极突兀极洪亮,在这空旷的地底空间中激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阿镜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震,扶着姚子卿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两个人同时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谭四娘与铁罗汉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了石台正前方,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太阴剑两侧。
铁罗汉子已将背上的穿杨客解下来,放在了石台外围一处较为安全的角落里;此刻正捋起袖子,两只大手紧紧握住剑柄,臂上青筋暴起,肌肉鼓胀,脸憋得通红,显然正在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那柄剑从石台中拔出来。
可那柄剑却仿佛在石台里生了根一般,任凭他额上青筋突突暴跳,竟然纹丝不动。
而谭四娘此刻脸上的神情,则是阿镜从未见过的恐怖与不耐烦。
那只独眼中精光暴射,整张脸都因强忍怒气而显得格外狰狞:“告诉我怎么做!”
阿镜被她这气势慑得怔了一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谭四娘见她迟疑,劈手又是一刀砍在石台边沿,刀锋与青石相击的刺耳锐响久久回荡:“这破剑我已试着拔过,汉子也拔了不下十次,纹丝不动,这破剑为何拔不动!”
阿镜轻声说道:“因为这本就不是一柄让人随手拔出来的兵刃,它是镇压整个地脉的枢机,剑身上铸有七重符箓,从第一重到第七重依次解封,每解一重便要以相应的内劲导入剑身,将对应的地脉关窍一一松开;七重解开,剑柄才会松动。”
谭四娘听完,眼中的怒火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这话更似火上浇油;她厉声道:“那快说,第一重怎么解?”
笑面陀却在角落中淡淡传来一句:“阿弥陀佛,眼下上面太阳针已毁,天时失准,这七重符箓引以为凭的时辰刻度多半已经紊乱不堪;依贫道之见,按顺序解封的法子,怕是已行不通了。”
铁罗汉子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闷声问道:“那该怎么做?”
谭四娘眼神一沉:“那就用内力震碎剑身内部。”
她将手中短刀反手往腰间一插,众人说道:“只要能接触到剑柄,将内力顺着剑身灌入地脉,从内部瓦解七重符箓的根基,太阴剑就会失去镇压之力。”
姚子卿皱着眉头,一只手按着肩头还在隐隐渗血的创口,另一只手拄着铁拐勉强站起身来,慢慢说道:“那岂不是等于把地脉炸了?”
阿镜见她起身,连忙伸手扶住她的后背,用自己的肩膀垫着姚子卿那条伤臂的肘弯,替她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这才转过头来对众人解释道:“我觉得这也是个法子,天宫中枢已废,地脉若是炸开,水银并不会向上倒灌淹没,而是会顺着地下那些天然裂隙散入山体深处;而天宫上半部分的殿宇失了地脉的承托,与太阳针的牵引,便会顺着预留的轨槽、铜榫、暗机,缓缓归位向外滑出,将咱们一并推出山腹。”
笑面陀缓缓开口:“阿弥陀佛,小檀越这番话说得倒是轻巧,可谁来当这个‘将内力灌入剑身’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这把剑周身水银浇灌,灌入内力的瞬间必然会有汞毒顺着内力反噬入体,这毒性可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贫道丹田中毒已深,功力不纯,便是想出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谭檀越刀法虽精,内力路数却偏刚猛霸道,灌入剑身只怕会引爆符箓,适得其反;这位同道双臂旧伤未愈,强运内力等于自废双手,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至于这位道兄——”
他的目光落在瘫在石阶下,仍在呻吟不止的壮汉道士身上:“就更不必说了。”
随后他的眼神缓缓地在众人身上绕了一圈,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姚子卿的脸上。
姚子卿早就知道这和尚不怀好意。
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她就已经听出了这人话里行间,那股拐弯抹角的算计。
这番话说得何等圆滑周全,他一个挨一个地排除了所有人,却又偏偏不提她姚子卿的名字,只把话停在那里,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只等想到最后,目光便会自然而然地,会落在那唯一没有被提到的人身上。
果然,在所有人的沉默中,笑面陀把姚子卿从头顶打量到脚底,又从脚底打量回头顶:“我瞧这位卢檀越内力根基纯正,方才那一拐的收放之间有章有法,是以太极劲驭刚柔的路子;卸力时绵软如鞭,发力时铮然如矛,正合了这太阴剑阴阳相济之理,更何况……”
他将话尾拖得老长,将那双肥厚的手掌往身前一摊,做出一副“贫道只是实话实说”的无辜模样。
若是以姚子卿平时的性子,早就将这话怼了回去,但此刻中气不足,只能狠狠瞪了笑面陀一眼。
她转过头去,望向石台上那柄银亮的太阴剑。
此时大难临头,但她不禁神思外游,想到另一件不相干的事:这柄剑若真拿来当兵器使,只怕不必刺入要害,在皮肉上划破一道浅浅的口子,就已然中毒不轻了。
她还在怔怔出神,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声极冷的低喝:“住口!”
姚子卿回过神来,转头望去。
只见阿镜已从她身侧往前迈出了一步,正挡在她与笑面陀之间。
她背对着姚子卿,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双肩微微向上耸。
笑面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但随即便又恢复如常:“阿弥陀佛,小檀越这是何意?贫道此番所言,可句句都是为了大家着想,并无半分私心;卢檀越若是不愿,大可直言相告,贫道绝无陷害之意。”
阿镜冷冷一笑:“你也知道你在陷害,卑鄙无耻。”
笑面陀笑眯眯地道:“唉,小檀越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耿介。”
谭四娘此时额上青筋已突突跳了半晌。
“闭嘴!都闭嘴!”她厉声喝道:“谁再吵一句,我一刀剁了谁!你们要死,老娘可不奉陪!”
她见众人都不敢再吭声,这才冷哼一声,厉声道:“所有人都过来帮忙!别管什么内力路子符箓不符箓了,有一个算一个,合咱们这么多人的力气,就毁不了一把埋在石头里的破铜烂铁?”
她说这话时,目光特意在仍瘫在石阶下的壮汉道士身上停了停,又转向角落里慢吞吞磨蹭着站起身来的笑面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阿镜扶着姚子卿缓缓走向石台。
姚子卿每走一步,右肩的创口便往外渗一小股温热的鲜血,顺着阿镜临时缠上的那道布条往下淌,她咬着牙,将大半身子都倚在阿镜肩头,脚下的步伐虽虚浮踉跄。
众人围到石台跟前时,那柄太阴剑将围在台边的每一张脸,都镀上了一层明灭不定的青光。
谭四娘将短刀往腰间一插,双掌在胸前一错,掌根相对、指尖朝天,摆的是一招起手式。
随后深吸一口气,掌心猛地翻出,正正按在太阴剑的剑柄末端。
这一掌她用足了七成力道,掌力顺着剑柄灌入剑身,只听“嗡”的一声沉响,那柄剑剧烈震颤了一下。
石台四周的水银被这股震动所激,面剧烈晃荡了七八下才缓缓平息。
谭四娘将手掌从剑柄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掌心,掌缘处已被剑柄的反震之力震得通红,虎口一阵酸麻。
“好硬的骨头;”她冷哼一声,往笑面陀身上一剜:“肥秃,你来!”
笑面陀慢吞吞地从石台另一侧踱过来,走到石台前,也不急着出掌,将太阴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才举起左掌朝剑柄上拍了下去。
石台下的水银“咕嘟”了两声,液面上泛起两圈浅浅的涟漪,便再无声息。
谭四娘眯了眯眼。
阿镜正扶着姚子卿,见状眉头微微一拧,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谭四娘的神情。
她心头一跳,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拉着姚子卿的衣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卢姐姐,往后退些。”
姚子卿虽不明所以,但她与阿镜相处日久,早已习惯了对方神机妙算,当下也不多问,脚下不动声色地往侧后挪了半步。
谭四娘的脸上此刻已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怒气,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她空洞的右眼框因这丝笑意而轻轻一抽,反倒显得整张脸格外狰狞;谭四娘将双臂往胸前一抱,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异样的和气:“和尚,你和我共出一掌。”
笑面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口中连忙道:“阿弥陀佛,谭檀越此言差矣;贫道方才那一掌已尽了全力,只是丹田中毒太深,并非有意留手,檀越方才亲眼所见,贫道这右掌已废,左掌又受了那钢针的牵连,经络不畅……”
“你当我是瞎子?”谭四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方才在角落里运功调息了大半个时辰,别人瞧不见,我这只眼睛可一直盯着你。”
她往前迈了一步:“你右掌废了不假,左掌的功力至少还剩五六成,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只出三成力;死肥秃,从进了这天宫你就一直在这打这如意算盘。”
笑面陀仍然皮笑肉不笑:“阿弥陀佛,谭檀越误会贫僧了;贫道只是……”
“我先剁了你!”
谭四娘没等他把话说完,她右手在腰间一探,弯刀便已脱鞘而出,刀身划过一道凌厉如匹练的弧线,直取笑面陀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狠,全然不留半分余地;她谭四娘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大半生,最让她恼火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这种到了地步还在暗中使绊子的小人。
笑面陀虽右掌已废,到底是在鹿苑浮图寺的僧人,一身内力根基岂是寻常江湖人可比。
他见谭四娘一刀劈来,脚下猛地一错,肥硕如山的身躯竟灵活异常,上半身往后一仰,那刀尖便擦着他的身侧掠过。
随后笑面陀左掌顺势翻出,掌心真气暗吐,一掌拍向谭四娘持刀的手腕,虽只平日五成功力,却仍是阴狠霸道至极。
谭四娘手腕猛地往下一沉,避开了笑面陀那一掌,反手便是一刀斜削他的左肋。
笑面陀侧身闪避,左掌连拍三掌,一掌快似一掌,掌风呼呼作响,将谭四娘的刀势尽数封在身前三尺之外。
两人一刀一掌,便在石台旁那片不算宽敞的空地上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