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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宫阙万千化为尘 1 不知道起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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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子卿的铁拐在手中翻飞舞动,时而挺直如矛,时而柔若长鞭,将师父所授的剑法,与这柄奇门兵器融作一处,招招都使在壮汉道士剑招的空隙之间。
但自己也未必轻松,肋下那道所中掌伤尚未痊愈,方才又为了接住阿镜强行飞身掠起,牵动了创处,此刻每挥出一拐,肋下便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
右脚的脚踝也扭伤了筋腱,落地时不能全脚掌着地,只能用前脚掌垫着借力,腾挪之间便失了几分往日里的灵便。
加之方才吸入的汞毒已深,此刻舌根又麻又涩,眼前不时有几点金星乱冒,铁拐在她手中便越来越沉。
两人转瞬间已拆了三十余招,剑光拐影在银光映照下交织成一片难分彼此的寒网。
壮汉道士越打越狂,姚子卿却越打越沉着,只是她每格开一剑,手臂上的酸麻便又深了一层,每迈出一步,脚踝上的剧痛便更痛。
谭四娘站在石台另一侧,正全神贯注地端详着,太阴剑剑身上的符箓纹路,耳边剑拐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她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抬起头来瞪着那两团缠斗在一处的身影,不耐烦地喝道:“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又打起来了?才消停了多一会儿?”
阿镜站在战圈外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紧紧追随着姚子卿的每一个动作。
她听到谭四娘发问,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三言两语,将方才井口边那番冲突说清,只是紧抿着嘴唇,目光一瞬也不敢从战局中挪开。
就在此时,壮汉道士一剑横扫迫得姚子卿往左闪避了半步,脚下一个踉跄,显然是脚踝的旧伤发作,左膝不由自主地弯了一弯。
阿镜看在眼里,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道:“艮位!”
姚子卿听到这两个字,脑中甚至来不及思索,足尖便在地面上猛地一旋,整个人的重心便顺着那一旋之势滑向了艮位的方向,恰恰好避开了壮汉道士紧接而来的一剑竖劈。
那一剑擦着她的右肩掠过,剑锋削断了她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几根青丝在空中飘飘荡荡,却终究没伤自己分毫。
阿镜目光又是一闪,紧接着喝道:“坎水泄!”
姚子卿闻声,身形如流水般往下一矮,双膝几乎贴到了地面,低得壮汉道士横扫而来的一剑,堪堪从她头顶半寸处掠过,剑风刮得她头皮一阵发凉。
而她手中的铁拐已在矮身的同时自下而上撩刺而出,拐尖破空无声,去势刁钻凌厉,直取壮汉道士暴露出来的右腋。
那里正是人身上守备最薄弱的空门之一,无论多精妙的剑法,横扫之后右臂外展,腋下总会露出短短一瞬的破绽。
壮汉道士心头大骇,仓促间将长剑往回急收,剑身横在胸前,“铛”的一声堪堪格住了铁拐的撩刺。
可这一剑收得太急,脚下便失了根基,整个人被铁拐上传来的那股柔韧暗劲,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正巧踩进了水银河边一片残存的银洼之中。
随后他脚底一滑,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朝后仰去,若不是及时用剑柄在石台边沿上撑了一下,只怕当场便要摔个四仰八叉。
壮汉道士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那张本就扭曲的脸上更是怒不可遏。
他猛地转过头去,死死盯住战圈外一直不住声地指点方位的阿镜,怒道:“你这多嘴多舌的小畜生!”
话音未落,他竟忽然放弃了对姚子卿的缠斗,脚下猛地一跺,朝阿镜冲了过去,手中长剑连刺三剑。
第一剑直取阿镜咽喉,第二剑斜削左肩,第三剑反手撩刺小腹,三剑连绵而至,一剑快似一剑,剑锋破空“嗤嗤嗤”三声锐响,几乎连成了一道尖利刺耳的长鸣。
阿镜身形疾退,脚下那套躲狗步法在刹那间展开到了极致。
她左脚往斜后方滑出半步,身子便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避开了第一剑;紧接着右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往右侧横移了三尺,第二剑擦着她左肩掠过,剑锋离她的衣裳只差寸毫。
然随后借着横移之势,双足在地面上猛地一蹬,身子凌空往后翻了个空心筋斗。
可她的轻功再好,终究架不住这地底空间狭窄,身后便是石台的基座边沿,再无退路。
壮汉道士的第三剑已挟着风声劈面而来,这一剑他用尽了全身蛮力,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惨白的扇面,将阿镜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就在剑锋即将及身的瞬间,一道人影从侧面飞扑而至。
那身影来得极快极猛,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正是姚子卿。
她见阿镜遇险,再也顾不得肋下的旧伤和脚踝的剧痛,铁拐破空无声,直刺壮汉道士的后心要穴。
这一刺若是刺实了,以她此刻全力施为的内劲,壮汉道士纵然不死,也要当场瘫在地上。
壮汉道士听到身后拐尖破空的锐响,心头一凛,不得不将劈向阿镜的那一剑硬生生收了回来,反手往身后格去。
只听“铛”的一声,剑身与铁拐在半空中撞出一串火星,总算是将这一刺格偏了数寸,拐尖擦着他的后腰掠过,将道袍割开了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片青紫交加的皮肉。
两人又斗在了一处,剑光拐影再次纠缠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这空旷的空间中,激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与水银奔涌的汩汩声混作一团。
正在此时,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悠悠传来。
“阿弥陀佛;”笑面陀盘膝坐在石台西南角,饶有兴味地望着场中缠斗不休的两人:“贫道瞧这位小檀越步法颇有章法,方才那几声‘艮位’、‘坎水泄’,喊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正好将道兄的剑招尽数化去;这会儿又激得道兄失了方寸,连贫道这个外人看在眼里,都替道兄着急啊。”
他顿了顿,朝壮汉道士遥遥一稽首:“道兄,你这般斗狠,怕是要着了人家的算计,贫道在江湖上见过不少打架的,真正的高手,从来不是自己动手;道兄可要小心,莫要被人当刀使了还不自知。”
壮汉道士本就气急败坏,听到“算计”二字,更是犹如火上浇油。
他一剑格开姚子卿的铁拐,头也不回地朝笑面陀吼道:“老子知道!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可这口气不出,老子宁可死在这!”
他说这话时,手中的剑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凌厉了几分。
每一剑剑风呼呼作响,将姚子卿逼得步步后退。
笑面陀那番看似劝架的话,字面上是在提醒壮汉道士莫要中了阿镜的算计,可听在壮汉道士耳朵里,却无异于在火上又浇了一瓢滚油——
什么叫“被人当刀使”?什么叫“着了人家的算计”?这话分明是在说他是个蠢货,被两个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
笑面陀自己当然清楚得很,说完那番话后便重新闭上了眼,脸上仍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突然之间,便又起了一阵晃动,那晃动来得极突然极猛烈,整座地底空间的岩层都在同一瞬间齐齐震颤了一下。
而石台上那柄太阴剑,在这剧烈的晃动中,突然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
那嗡鸣之声醇厚绵长,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撞响了一口古钟,钟声顺着岩层与水银一路传导上来,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微微发麻。
穿杨客趴在铁罗汉子背上,本就已被汞毒折磨得神志不清,此刻被这一阵地动山摇晃得五内翻腾,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一甜,差点当场呕了出来。
他强撑着抬起半个脑袋,睛往四周扫了一遭,银白色的液面映得他两眼发花,不由一阵头晕目眩,有气无力地哀嚎道:“我不行了老大……我头昏得厉害……这间室中的水银怕是越淌越多了,咱们的脸上的布条也抵不住了。”
谭四娘也伸手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只独眼中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痛楚之色。
她咬了咬牙,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硬生生压了回去,朝着那柄仍在嗡鸣不止的太阴剑,狠狠地剜了一眼,沙哑着嗓子道:“是因为这什么剑感应到上面的针已毁了,地脉开始失稳了。”
她猛地转过头去,朝着场中还在缠斗不休的姚子卿与壮汉道士怒喝道:“都这要紧关头了,这几个人还要打架!”
她话音刚落,壮汉道士非但没有停手,反而不退反进,暴喝一声,奋力一剑朝姚子卿面门劈去。
这一剑他竭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剑势又急又猛,剑锋破空发出“呜”的一声沉响,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上身的空门便尽数暴露了出来,右肩、右肋、右胯,三处要害全都毫无遮掩地呈在了姚子卿眼前。
姚子卿侧身避开这一剑的锋芒,足尖在地面上微一借力,身子便滑到了壮汉道士的右侧。
她手中的铁拐自下而上猛然挑击而出,拐尖破空无声,只带起一缕极细极锐的破空之劲,刺中了壮汉道士握剑的右手腕。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腕上的经络穴道已被这一拐撞得气血逆行,壮汉道士整只右手霎时间酸麻无力,五指不由自主地痉挛开来,那柄精钢长剑脱手而出,“铛啷”一声,掉落在石台边沿的水银残液之中。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壮汉道士无还手之力的这一瞬间,他将左手伸了出去,在半空中接住了那柄尚未落地的长剑。
正是一记换手剑。
壮汉道士在北天师道虽未被传授过上乘剑法,可他从那崖洞满墙的道经中所悟的招数,也是精妙无穷,其中便包括这一式换手反刺的险招。
他从未在与人交手中使出来过,但此刻,他已顾不得什么险不险、死不死的了。
剑尖入肉的那一瞬间,姚子卿只觉右肩一凉,像是有一块冰被按进了皮肉里。
然后那股凉意便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团灼热的火焰,顺着她的肩膀一路烧到锁骨,又从锁骨烧到了后背。
她低下头去,看见一截惨白的剑刃正从自己的右肩里穿了出来,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殷红的血珠。
那血珠滴落在她脚边的水银残液中,竟不立刻散去,而是在银液表面,凝成了一颗一颗滚圆的血珍珠,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之前那些因汞毒入脑而产生的昏沉、恍惚、眼前的金星乱冒,在剑尖入肉的这一刹那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尽数退散得一干二净。
那股剧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将那些迷迷蒙蒙的毒雾一刺而破,脑中瞬间清明。
随后她的手腕在那一刹那间一转,铁拐在她掌心里“嗡”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从挺直状态瞬间软化下来。
整根铁拐便如同一尾活过来的灵蛇,顺着姚子卿手臂翻转之势,前端绕过壮汉道士的后颈,“唰”地一声从他的右耳下方穿了过去。
紧接着她手腕猛地往内侧一扣,铁拐的后半截便如同一条钢鞭,缠上了壮汉道士的脖颈,链节与链节之间咬合锁死,发出“咔”的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扣合声。
壮汉道士只觉脖子忽然被一股柔中带刚、绵里藏针的力道死死箍住,每一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卡在了脖颈最薄弱的几处穴道上。
整张脸从通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了青紫,额头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嘴巴大张着,舌头半吐外,却只能发出“咯咯”声响。
那柄还插在姚子卿右肩上的长剑,从他已不听使唤的左手中滑落,“呛啷”一声摔在地上。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够了吧!”
姚子卿肩头往外涌出鲜血,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淌,在她肩头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