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蛊[苗疆]》秋岄衍

12、视线的终点(2) 迟来的少男

　　如果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视线无论望向何处，最后的终点总是落到同一个人身上，这代表着什么呢？好奇？在意？或是更上一层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心情？
　　其实说来说去，答案无非也就那几种。其实邹林寒心里也清楚，只是除却匪夷所思之外还觉得有些难以接受，毕竟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现在自己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在考虑蒋鸣笙这个人，就猛地让邹林寒对于自己的心情下定义，其实他根本无法定论。

　　饭后阿娑邀上姜悦徐一薇，三个女孩子一起玩去了，蒋鸣笙留在家里收拾，而陈渐觉得待在民宿里也是无聊，干脆把邹林寒叫出来一起在卫山苗寨里散步溜达。
　　陈渐嗜甜，一走到商业街就买了杯轻乳茶拿在手上喝，想着自己的发小邹林寒对小甜水兴致不高，就给他买了杯纯茶。邹林寒接过来道了声谢，将茶拎在手里却没有喝。陈渐倒是见惯了邹林寒无所动容的模样，这一路上邹林寒不说话他也不觉得奇怪，陈渐就当自己拖了条尾巴在逛街。
　　突然这条向来沉默的尾巴开口说话了：“陈渐，你觉得我是同性恋吗？”

　　陈渐被邹林寒这雷霆发言惊得把嘴里的奶茶都喷出来了，他这猛地一噎，奶茶直接顺着气管从鼻子里喷出来。陈渐被呛得一边咳嗽一边单手从兜里掏纸巾，完全都分不清楚究竟是液体呛到鼻腔里难受一点，还是整个人被邹林寒这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发言给吓到更加冲击一些。
　　邹林寒看他呛到倒也没什么反应，倒不如说邹林寒见他把嘴里的奶茶从鼻子里喷出来时，就迅速因为嫌脏怕对方也弄到自己身上就往一边躲开了几步。本来邹林寒还打算摸摸自己身上有没有纸巾能递给陈渐来着，但看陈渐那边已经掏出纸巾开始收拾了，便在一旁等着他收拾完。
　　陈渐擦干净脸和手后一抬头就看到邹林寒在几步之外喝着自己给他买的纯茶等着自己和他开口说话，难得地对自己这发小上来点了脾气，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之后，开口却还是没好气：“你受什么刺激了吗，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邹林寒不喝茶了，嘴巴抿了抿，却没说话。

　　陈渐脑子里冒出个荒谬的可能性，他走了几步贴近邹林寒去看他表情，然后说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不会，喜欢上蒋鸣笙了吧？”
　　邹林寒别开目光不去看陈渐那审视的视线：“应该不是喜欢吧。”
　　“吧？”陈渐大声重复他那句话最后一个字，声音几乎都已经在破音的边缘上了：“什么叫应该吧，啊？！”

　　邹林寒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事情，怎么可能被陈渐嚎了几嗓子就把答案给嚎出来。他皱皱眉觉得陈渐太吵，思绪混乱下竟像小时候一样直接把手上的茶挂袋子里然后两只手将自己的耳朵给捂住了。

　　陈渐倒不是对同性恋有什么偏见，从小到大在上海长大啥人没见过，邹林寒要是真的变成给子了，只要他要撅的人不是自己他根本就无所谓，甚至还能尊重祝福。让陈渐出席发小的给子婚礼，给邹林寒和他对象当免费司仪说祝词都愿意。
　　但问题就在于本来来贵州这一趟，是因为姜悦想撮合邹林寒和徐一薇才让自己把人给叫出来的，谁承想撮合的事情看起来八字没一撇就算了，人家邹林寒却相中上了民宿老板，甚至都怀疑起他自己性取向的地步了。

　　陈渐感觉自己脑袋要炸了，他从小和邹林寒一起长大，他当然会无条件应援邹林寒的感情。虽说他和徐一薇认识的时间也就比认识蒋鸣笙早了个把月，但徐一薇毕竟是自己表妹最好的朋友，况且这次还是他陈渐本人给徐一薇和邹林寒搭的桥。
　　陈渐脑子混乱了一会，干脆索性直接放弃思考了。转而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认识邹林寒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邹林寒疑惑感情相关的问题，便捡起了邹林寒一开始的问题回答：“我不觉得你是同性恋。”

　　其实邹林寒那宛如狗屎的语言表达能力，从一开口说话就有问题，同不同性恋又不是每个人都写在脸上宣之于众的，基本上只要你人不是圆脸络腮胡、精致美妆猴、小裙子里藏小鸟、尖声细气讲话mean boy等等这类刻板印象里给子形象的话，一般而言绝大部分人看别人第一眼只能得出对方生理性别是男人的结论，没谁犯病去揣测你究竟直的弯的，是喜欢跨性别人士还是喜欢沃尔玛购物袋的。
　　更遑论人爱怎么打扮自己都是出于个人喜好，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某个人把自己打扮成高度贴合刻板印象的模样，那不过是别人的自由，和性取向并不存在什么直接关系。

　　别说同性恋了，陈渐一直以来甚至以为邹林寒对人类不感兴趣。至少对比于自己，邹林寒在陈渐眼里，永远是那种好像对什么事情的反应都大差不差，永远一副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淡然模样。是以陈渐不仅仅是惊讶于自己和姜悦在试图把他与徐一薇拉郎配这事上滑铁卢，更是震撼于邹林寒有朝一日竟然会主动对人类感兴趣。相比之下，陈渐甚至觉得自己的发小虽然身为男人却对另一个男人感兴趣这种事，根本都无可厚非了。

　　还好，至少还喜欢人类。陈渐想，他又结合了一下刚刚邹林寒的的反应，八卦道：“那你喜欢蒋鸣笙什么呀？”
　　陈渐说着，还凑过来贼兮兮地挤自己，邹林寒嫌他离太近了，一掌抵着对方的肩膀把这蠢货推开了些：“我说不上来，我不知道。”
　　邹林寒连说完两句，又迅速补了一句：“所以我觉得倒是不至于是喜欢吧。”

　　陈渐听完没忍住多看了邹林寒几眼，蒋鸣笙确实性格讨人喜欢，他招人亲近并不奇怪，但也不至于从喜欢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就能上升到喜欢蒋鸣笙并想和他在一起的程度。
　　最终陈渐挠了挠头，对邹林寒道：“你因为蒋鸣笙，把话都说到怀疑你自己是不是同性恋的份上了，就算不是喜欢，那多少也是有点在意了呗。”

　　邹林寒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陈渐还是难得见到他这幅呆瓜模样，乐了：“你是在纠结啥啊？”
　　见邹林寒又开始不说话也不搭理自己了，陈渐本着机不可失的心态用胳膊肘拐了邹林寒一下：“能告诉我你为啥突然问起蒋鸣笙吗？你做chun梦梦到他了？”
　　“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好不好，”邹林寒一阵无言，而后敛了表情继续道，“是阿娑。”
　　此人聊天水平差得连陈渐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都摸不着头脑了，陈渐疑惑万分：“你在意蒋鸣笙关阿娑什么事？”
　　“就是阿娑点破我的。”邹林寒道。

　　“她在寨门口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看出我视线总是黏在蒋鸣笙身上，她让我别对蒋鸣笙那么好奇。”
　　“其实连我自己都没发觉我总是在看蒋鸣笙，不过仔细想想，好像还真的是。”说到这里时邹林寒皱了皱眉。

　　他们俩说着说着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二人各自坐在长椅左右一头。男生之间很少聊情感方面的话题，更何况现在大家都成年了。陈渐中学大学的时候都谈过恋爱，早就过了纯情懵懂的少男心事时期。
　　面对自己发小迟来的恋爱悸动，陈渐挠了挠头，和现在这个年龄的自己聊恋爱话题，陈渐能想到的更多是家庭条件与婚姻职业等规划相关的这类更现实的问题，至于喜不喜欢的，对于陈渐而言都只是放在硬性条件之后再考虑的加分项。
　　一向话多的陈渐不想泼邹林寒冷水，所以难得地没有接话，留他一人独自苦恼，只安静地坐在长椅另一边嘬奶茶来无声陪着对方。

　　或许是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又或许只是过去一两分钟，陈渐还在仰头看着头顶的路灯发呆，长椅另一边的邹林寒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不同于嗜甜的陈渐，邹林寒的那杯纯茶几乎没喝过几口，只见得他的手指指腹碾在塑料杯身上轻轻摩挲，人却还是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陈渐见他如此，出于担心自己发小钻牛角尖去七想八想，于是选择另起一个话头来转移话题：
　　“大后天县城搞苗年开幕式会有万苗游行，一起去吗？”

　　邹林寒显然根本就没注意听陈渐说的是什么内容，闻声便直接点了头。
　　“不是去看，”陈渐就知道此人会是这样的反应，主动解释道，“是一起去参加游行。”
　　听闻如此邹林寒终于将头扭过来，目露不解：“游行？我们又不是苗族。”

　　“阿娑和蒋鸣笙都说没事，我们人年轻，去顶上寨子里阿公阿婆的位置就好。年轻人多了，显得卫山苗族的方阵好看些，而且听阿娑和蒋鸣笙说本来请外援就挺常见的。”
　　陈渐说完，便听到邹林寒轻声嘀咕了“阿娑”两个字，也不知道邹林寒本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的，总之他在念完阿娑名字后轻哼了一声，那气音颇有些不爽的意味，然后才颔首道：“去呗，这种体验也挺难得的。”

　　陈渐听邹林寒应完却没什么反应，而是维持着侧身的姿势继续盯着邹林寒。邹林寒被他这么一直盯着，终于转身过来用正眼看他，刚刚悄声的隐隐不爽转化为对陈渐直白的不耐：“看我干嘛？”
　　陈渐：“我说万苗游行的时候你怎么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一样。”
　　邹林寒本来就是第一次听说，搞不懂陈渐想表达什么，那张本来表情不多的棱角分明外貌因不耐烦而面色不虞。或许旁人会因为他挂脸便收敛言语，毕竟一同长大那么多年，陈渐可不惯着他这脾气，继续道：“你吃饭的时候不会也一直在走神吧？”
　　“你不会在那个时候就一直在想蒋鸣笙的事吧？”陈渐穷追不舍道。

　　“我......！”邹林寒刚出声，想为自己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起说是陈渐没发现他的卡壳，更像是陈渐单方面用问题直击完后，便再懒得观察邹林寒后续反应。陈渐伸了个懒腰后慢悠悠地从椅子上起身，感慨道：
　　“邹林寒，我妈还总在我面前夸你少年老成呢，个狗屁。”
　　“你这明明是青春期来得太晚了点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