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蛊[苗疆]》秋岄衍

10、苗名 过渡章

　　贵州10月后即将入冬的天，每下一次雨，气温就会更寒一倍。前几日的灿烂晴光彷佛像是众人的幻觉一般，逐渐转冷的气温终于从前两天的二十几度重新降回了落地贵州时的十五六度，最低气温甚至已经跌至个位数。
　　本来前几日出太阳，蒋鸣笙还搬了炉具摆在院里，五人围炉煮茶聊天解闷，这一连下了两天雨，阴沉的天色和潮湿的寒气让人再没有了出门闲逛的兴致。待在房间里无事可做只能往床上倒，所以这两天大家只要醒着基本上都会下到一楼厅内去。

　　哈曼卡顿的音箱放着Sabrina Carpenter的Please Please Please，曲调慵懒，徐一薇无事可做，之前听这首歌她大多只是听这首歌略带慵懒的旋律，这回被雨困在民宿中无事可做，她发着呆听清了歌词内容在唱什么之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姜悦和她两个人一起坐在最靠近壁炉的沙发上互相靠在一起，徐一薇笑起来身体抖了几下，姜悦奇怪她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来。
　　“这首歌在唱一个拿不出手的笨蛋男友，”徐一薇解释道，“我弟挺蠢的，我估计他那个好面子的网红女朋友和他谈恋爱的时候估计和这歌里唱的是同一个心情。”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原本躺靠在她肩膀上的姜悦坐了起来，“你家不就只有哥哥姐姐加上你一共三姊妹吗？”

　　徐一薇瞥了姜悦一眼，眼神似笑非笑的。
　　姜悦：“干嘛啊？”
　　反而是坐在吧台边等蒋鸣笙做咖啡等得无聊，便竖着耳朵听她俩聊天的陈渐反应过来了：“非婚生子啊？”

　　“嗯，”徐一薇用鼻音应道，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社媒平台开始翻找，“悦悦我给你看看他女朋友，挺漂亮的。”
　　徐一薇一派淡定地用手机搜索着，姜悦不淡定了，一脸三观被震碎的表情看着徐一薇。
　　“不是你，”姜悦噎住了，“怎么听你这么一说你和你这个私生子弟弟关系还可以呢？”
　　“确实关系不错啊。”徐一薇顺嘴回道。

　　蒋鸣笙将四人的咖啡液都萃好后再一齐调配，他将给姜悦和徐一薇分别做好的桂花酒酿冰拿铁和玫瑰荔枝冰拿铁放在她们面前的茶几上时，徐一薇正好在给姜悦看她弟弟的网红女友主页，姜悦翻着翻着对方主页，点开一条视频后，反复看了蒋鸣笙好几眼。

　　“干嘛啊？”这下换蒋鸣笙问了。

　　姜悦接过徐一薇的手机，转到蒋鸣笙面前去给他看：“这个网红视频里这个人长得和你好像。”
　　蒋鸣笙看向屏幕，手机里在播放着女网红和男生一起合拍的互动手势舞视频，他放下杯子回道：“很像我吗？”
　　徐一薇抓着姜悦的手腕又将屏幕翻转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视频又看了看蒋鸣笙本人，虽然短视频加了滤镜和美颜，但确实无论怎么看眉目五官都和蒋鸣笙神似，尤其是那双微向上挑起的狐狸眼简直一模一样。于是她也肯定道：“很像。”

　　蒋鸣笙勾唇一笑，指了指手机道：“就是我拍的，不像我像谁？”

　　姜悦一顿，她本就还没从刚刚徐一薇平淡提起自己有个关系不错的私生子弟弟的震惊里回过神来，这下更是没想到和一个粉丝体量百万级网红合拍过视频的人本尊就站在自己面前，下意识道：“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从来不骗人。”说着蒋鸣笙去吧台内将自己放在操作台里的手机拿了出来，点开社媒平台打开自己主页时刚好又走回她们二人面前，将自己的首页展示给她俩看：“你们点开她合拍的那条视频的蓝名@，你看是不是和我主页一样的。”

　　坐在吧台边的陈渐也因为八卦跟着蒋鸣笙一起往壁炉边来了，本不爱凑热闹的邹林寒竟然也起身从吧台离开，蒋鸣笙话音未落，四双眼睛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他不免有些失笑，于是将手机往几人面前轮了一圈。
　　姜悦看看徐一薇手机，又看看蒋鸣笙手机：“诶？诶！”
　　陈渐将手机从自己表妹手上拿了过来，也是看了好几眼蒋鸣笙，然后难以置信般地用“我靠”当语气词一连感叹了好几声。邹林寒戳了陈渐两下，陈渐以为他嫌自己吵声音小了点，但邹林寒又戳了陈渐两下，陈渐疑惑回头心想这人不至于看自己不顺眼话都不让自己说了时，邹林寒把他手里的抽走了。

　　姜悦陈渐和蒋鸣笙叽叽喳喳的说话，徐一薇看热闹地听他们聊天，偶尔分神看一眼把自己手机拿在手里的邹林寒。邹林寒看了几遍蒋鸣笙和那个叫喻言的女网红双人合拍的视频，又来回看了好几遍蒋鸣笙和喻言的主页。屋外雨声落檐淅淅沥沥，屋内壁炉中柴火燃烧发出噼啪声，徐一薇拿起自己的冰拿铁浅啜一口，放回茶几上时杯内冰块滚动撞到玻璃杯时轻响出几声脆响，大厅中的说话声却并不吵，倒显得暖光灯照射下的室内十分温暖热闹。

　　是以第一时间没人发现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直到来人的自动伞收伞时发出喀嗒一声，众人才发觉来了客人。
　　姜悦认脸很快，奇道：“是阿娑吗？”

　　那个相貌甜美有着水灵灵鹿眼的女孩不是阿娑还能是谁？不同于半月前身着一袭民族盛装，她上半身穿着棕咖色麻花针织毛衣外搭黑色过膝毛呢薄外套，下半身套一条紧身牛仔裤搭黑色长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阿娑停下抖落伞上雨水的动作回过头来，打招呼道：“是我呀。”

　　蒋鸣笙的话不假，除了重要节庆之外其实苗寨里的苗民都不会时时刻刻穿着苗服，不光是此时身着常服的阿娑也好，还是大家在苗寨半个月来所见的苗民，基本上都只有老一辈或者招揽游客时会身着苗服。要不是姜悦擅长认人认脸，可能大家突然看见没有穿民族盛装的阿娑还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是谁。阿娑将伞挂在门口伞架处，相当自来熟地挑了茶几旁无人坐的沙发落了座：“在门外就听见屋里好热闹，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呀。”

　　“在聊我，”蒋鸣笙对她的到来不怎么意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阿娑脸上笑意未敛，用苗语同蒋鸣笙说了一句什么。蒋鸣笙听后神色微微严肃，少顷叹了口气，也用苗语回答了她。

　　大家都是懂得分寸之人，既然这两人都换成苗语去沟通了，想来是有的事并不想让他人听到，是以虽然众人听不懂，却也没人多嘴去问他们二人之间究竟在聊什么。
　　反而是蒋鸣笙主动和他们几人解释道：“后天会放晴，阿娑想邀大家一起去后山采蘑菇，我有点担心，你们想去吗？”

　　“去嘛，我和nii哥哥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的，林子里又没什么危险的，只有你们跟好我俩不迷路就好啦。”阿娑笑着冲几人眨了眨眼睛，“不然每天都窝在家里多闷呀，寨子里就是乡下，既然来了不如玩点农家乐项目嘛。”
　　“nii？”徐一薇模仿着她的发音，“这是蒋鸣笙的小名吗？”
　　“这是他的苗名。”阿娑指了指蒋鸣笙解释道，“其实把这个想成小名也可以，反正都是用来指代他这个人的。就比如suo是我的苗名一个道理，不过寨子里经常让我去迎宾，为了大家叫我方便就直接叫我阿娑一个道理。”

　　“蒋鸣笙叫nii，你叫suo ，你们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邹林寒开口问阿娑道，说话时顺手将手机还给了徐一薇。
　　阿娑被他质问般的语气唬得一愣，有几分茫然地看向了蒋鸣笙。

　　蒋鸣笙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误会了，邹林寒不会说话。这次蒋鸣笙的叹气倒是真因为感到有几分头疼：“没有为什么，我们就叫这个名字而已。”
　　徐一薇以为蒋鸣笙误会了邹林寒，带着情绪在怼他，于是帮邹林寒解释道：“邹林寒应该是想问你们的苗名是不是像汉族人的名字一样有寓意，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他问的是这个，”蒋鸣笙头更疼了，“我们苗名就是一个音节而已，没有什么寓意的。说出一个音让别人知道你指的是哪个人就可以了。”

　　“我们苗族人起名没有那么讲究的，有的人会刻意给孩子取有含义的音节，但是不少人的名字就只是单纯的一个音节而已。”在场唯二的苗族人阿娑接过话头继续解释道，“就好比我表姐叫nao，我邻居家的小妹也叫nao，出现这种同音但不同人的情况，我们就会在子辈的名字后面加上父辈的名字做后缀来区分具体是哪个人。我表姐是kgui家的女儿，就叫nao kgui；邻居小妹是sha家的女儿，就叫nao sha。”
　　姜悦道：“那相当于你们的姓就是爸爸的名吗？”
　　“没有姓。”蒋鸣笙道，“我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爸爸的名，爸爸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爷爷的名。苗名并没有像汉名那样稳定的姓。”

　　“那蒋鸣笙你这个汉族名字，难道你妈妈是汉族吗？”陈渐插嘴道。
　　“不是，我们现在住的这栋吊脚楼是我外婆的房子。”蒋鸣笙答，言外之意是他的妈妈也是土生土长的苗族人。

　　“苗族不像藏族和维吾尔族一样，我们的书面名字都是汉族名字。”阿娑理解了陈渐的疑惑，主动解释道，“苗寨其实只是民族不同的少数民族聚居地而已，其实本质上还是农村。就比如我家住在寨子的另一片，那边和我一样基本都姓龙。蒋鸣笙家这边因为是外婆的房产，周边的居民和他外婆都姓张。”

　　阿娑这么解释倒是好理解得多，就像一个村总是有好几个大姓，村头姓王村尾姓李都是常见得很。但是姜悦有一点还是不太能想得通，于是继续问道：“你们有汉族名字是因为汉化吗？”
　　见蒋鸣笙阿娑二人点头，姜悦还是十分好奇：“那是什么时候汉化，苗族人开始有汉名的呢？”

　　二人又一齐摇摇头，蒋鸣笙说道：“那就不清楚了，从我们还小的时候老一辈也都是有汉名的，长这么大以来没听哪个老人家说起过，估计很久以前了。”
　　阿娑还在寨子里的苗族博物馆里兼职讲解员，想了想道：“有可能是明清官府改土归流的时候为了便于管理强制汉化的。就比如苗族有一百多种不同支系，明清政府为了方便快速区分管理将苗族各支大致分成了黑苗红苗白苗，于是这种区分方式到现在还被很多民俗学者沿用，哪怕其实我们苗族内部并不那么分。”

　　徐一薇也忍不住问了一句：“那阿娑你刚刚说你姓龙，你的汉族名字是什么呢？”
　　“一薇阿姐你好奇我的名字吗？”阿娑明知故问，卖关子道，“那我可不能告诉你了，你多在卫山待久一点，万一哪天我忍不住就告诉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