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夏潦冬即空 袅袅薄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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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正在院中洒扫落英的寻意，抬眸便望见一身影影影绰绰，衣角尚残留着朝露氤氲的湿气。
袅袅薄纱中，裴岑辞兀自静立院外，一言不发。
他双眸被晨雾缭绕，隐去尖锐和锋芒。
晦暗不清熹微中，他似乎还单手扶着腰间佩剑。
良久。
寻意被盯得心里发毛，却是暗自“恭候”多时，她佯装惊讶，“这么早？”
她边说边拍拍手中灰尘，咯吱”开了院门，引他进门，“快请进。这屋子是后来翻新的，有些简陋，道友莫要嫌弃。”
裴岑辞颔首，指着院内几处空置晒匾，“这些是什么？”
“晒药材的。”寻意努努嘴，“今儿晨露重，待会儿雾散太阳出来了，我再把把药材拿出来晒晒。”
“院后那棵树后又是些什么？”
“哦，”寻意瞥了眼，“那块土质好，我在那开垦了块药田，平时没事培植些常用药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也离后厨近，方便直接采摘煎药。”
“对了，在下曾听说姑娘还会炼药？还受过蕴灵真君指点？”
寻意眨眨眼，“对、对，就是机缘巧合，呃，我可能和你们清徽宗很有缘分嘛……”
裴岑辞未再言语，两人径直进入堂屋。
堂屋却堆满了各类杂物，粗花布匹、腌鱼腌肉、遮雨斗笠、油纸伞……瞧上去不像个药馆，倒像个杂货铺子。
寻意大喇喇一指左侧厢房，“喏，这间原来是放杂物的，不过我已经收拾腾出来了。”
说着，她推开房门，屋内窗明几净，陈设简单，仅一张床配木几，一个铜盆和破旧木橱。
寻意有点小得意，“不错吧？”
裴岑辞没说话，仅微微偏头向窗外望去。
这侧窗外有个不算大的淤泥水坑，寥寥几枝芦苇东倒西歪，对比东侧厢房外的繁茂生机，这边确实是一眼荒芜。
反差实在太过强烈。
寻意：……
她还没腾出空来打理。
“呃……”好在寻意脑子转得飞快，“这池子我是特意留给你自己打理的，夏种荷花秋采莲，春养鱼虾冬赏雪，想怎么来怎么来。”
“那就种芙蕖吧。”裴岑辞点点头，“对了，今日还需诊脉吗？”
寻意摆摆手，“不用。我一会儿进山采药。”
裴岑辞从怀里掏出个乾坤袋，“那就容我稍微就收拾下衣物……”
咦？
他这乾坤袋竟有点眼熟。
寻意瞧得分明——翠蓝荷花纹样的锦袋，坠了枚莲花流苏。
这这这……
这不是她丢失的那只乾坤袋吗！
裴岑辞感知到她视线，晃了晃手中乾坤袋，“哦，前几日有魔修潜入，落了这物，正巧我用着趁手。这花样还不错吧？”
寻意：……
那是我的，能不好看吗？而且这花样，你个大男人用着不害臊吗！
寻意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依旧和颜悦色，“是道友仙人之姿，把此魔物也衬得清新脱俗了。”
裴岑辞挑了挑眉，平静直视她的双眸，似乎意有所指道，“听闻师弟们说，近期邪祟魔妖猖獗，不知姑娘，可曾瞧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寻意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
她一颗心怦怦狂跳，不动声色道，“我确实见过些诡异身影，多亏清徽宗名门正派，时常派弟子巡山庇护百姓，所以幸得四方无虞。”
此番话应是滴水不漏。
第一回合，你来我往。
裴岑辞笑笑，眼里却毫无波澜，“若是姑娘再瞧见什么可疑身影，无论何时尽管呼唤，在下自当尽绵薄之力，护姑娘左右。”
“多谢道友。”不知为何，寻意如坐针毡，正准备告辞，却听他道，“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寻意只好硬着头皮答，“叫我清澜就好，呃……‘偏宜曲江上，倒影入清澜’的清澜。”（2）
当然不能说是刺杀清理他的意思。
“清澜？”裴岑辞笑意不减，眸光却愈发冷冽，“是‘清澜深几许，夏潦冬即空’的清澜？”（1）
“也是……”寻意迷茫眨眨眼。
她一时没弄明白他要说什么。
裴岑辞顿了下，“实不相瞒，在下道号虚澜真人，也正是取这个‘澜’字。”
还没等寻意反应，他笑道——
“看来，我与姑娘，也像姑娘同清徽宗一样，甚为有缘。”
寻意瞬间想把之前自己说的鬼话吞回肚子里。
不知为何，他的笑意让自己背后寒凉湿透。
第二回合，冷汗涔涔。
寻意才不会信他的鬼话。
这人说话让人捉摸不透，莫名激起了她那该死的胜负欲。
不行，她得反击。
“既然有缘分，那寻意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道友成全。”
“清澜姑娘但说无妨。”
寻意：“我这炼药缺一鼎好炉鼎，但这物品又不是随意可以买到的。不知清徽宗可有多余炉鼎？”
她见裴岑辞眸色暗了暗，生怕他不答应，忙道，“哎，你也是知道的，这偏僻山郊买东西不方便，只要有用的就行。”
她也是有小心思的。
比方想把自己的炉鼎给套路回来。
虚澜真人，快说你有啊……
快说不要灵石，送给你好了……
果然，下一秒，裴岑辞开口了，“我这乾坤袋便有一炉鼎，乃是魔修所用，姑娘若不嫌弃……”
成了！
“我不嫌弃！”寻意大声说。
“好，”裴岑辞朝她伸出手，“那就按估价的七折，收姑娘八十灵石吧。”
寻意：……
她内心开始咆哮。
怎么还朝我要钱！
这到底是谁的东西！
裴岑辞面露难色解释着，“姑娘有所不知，主要是我们清徽宗有规定，凡是魔修之物，需尽数上交宗门，且按物件清点，若有遗失则需要以灵石补全。所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寻意也打消了想弄回乾坤袋里其他宝贝的想法。
不行，她会破产的。
还不如等杀了他再抢过来！
但这炉鼎是致胜关键器皿，必须得买！
“行。”寻意只好打碎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心不甘情不愿掏出八十灵石，将自己的炉鼎重新又买了回来。
第三回合，惜败。
裴岑辞还挺有礼貌，“多谢清澜姑娘体谅。我清理出来，给你放在堂屋。”
寻意咬牙切齿道，“只要能给你治病，我乐意。”
“医者仁心。”裴岑辞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袋灵石递给她，“即如此，清澜姑娘还请先收下近几日诊费，莫要拒绝。”
要不是看到那袋灵石鼓鼓囊囊，寻意都以为这人在阴阳怪气讽刺自己。
她毫不犹豫将那袋灵石揣进衣兜。
寻意拍拍胸脯，“道友放心，你的诊疗药方我已连夜拟好，请道友过目。”
既然钱货两讫，就得让患者清清白白。
当然，她不是真来给他治病的，而是想让他死得清清白白。
几张白纸铺展开来，密密麻麻都是手书。
寻意指着其中一处，娓娓道来。
“第一阶段以驱寒为主，以桂枝、紫苏等为汤药，日服用两次，再辅以上品云平丹来转化，另外，还需要早晚两次泡药汤。”
“红柿村附近散着数处地脉温泉小汤池，你去的时候记得带上我的汤药。”
“那第二阶段则以通经脉为主。以散心七叶莲、威灵仙等熬制汤药，辅以灵山葵……”
她可没有糊弄。
这里每一项诊疗都有古籍医书佐证，有迹可查。
就算他起了疑心，自己也可以有理有据反驳。
谈及所长，寻意心里的那点阴霾瞬间一扫而空，连这枯燥的讲述都变得灵动起来。
几声雀鸟啁啾。
缕缕金光穿透薄稀晨雾，跌跌撞撞闯了窗户，光线内顿时光影交叠、尘雾弥漫，似万千妖灵浮空起舞，顽皮于她发丝蹦跳。
裴岑辞心神恍惚一瞬。
他忽地想到了多年前和这类似的时刻。
那是盛夏时节，芙蕖满清澜。
那人在挨了自己训后，满脸不服气，还恶狠狠反来质问自己为何可以教训她。
呵，虚张声势。
自己当然不再多费口舌，拉起她便要回宗门禀报。
谁曾想那人滑得赛泥鳅，作势就要溜，两人只得过了两招。
她落了下风，便三下五去二从背后攀上自己肩头藏躲。
自己抓不到人，当然作势就要背摔。
也不是真的要摔。
就想吓唬吓唬她。
可那人气急了，竟在他耳朵就是狠狠咬上一口。
彼时两人年幼，还不知男女之别。
只回眸瞧见她得意脸庞，浮光跳跃她发丝间，还有那双微红的、勾着笑意的唇。
自己耳朵还痛着，却莫名牵引出心底丝丝酥麻。
哪知那点酥麻竟莫名似火苗引线，一路烧至脸颊，继而灼烧浑身。
所以，他就莫名没控制住力道。
莫名气急败坏将她抛至莲花池中，落得一身淤泥。
也莫名溅得自己满身。
他站在池边，几乎咬牙切齿道，“沈忆清，你知不知羞！”
那人满是怒气的脸先是微愣，继而像是识破了什么，鬼机灵般松了口气。
接着，她漫不经心躺在碧叶芙蕖水间嬉戏，湿发随意搭在脸颊，衬得她越发清丽熠熠，而那双眸子还是一如从前般狡黠灵动。
只见她抬手歪支着脑袋，闲闲朝自己放声，“裴岑辞，你快去禀明太初真君吧！等真君审问之时，我沈忆清也定将今日池边之事细节，一五一十相告真君！”
这个回合，他惨败。
“清澜深几许，夏潦冬即空。”（1）
夏天满池，冬来水枯。
就像她的心意。
如今源枯流竭，徒剩汹涌澎湃的杀意。
可他……
还在躺着那荷花池边做着往昔的梦。
一日又一日。
终是，不愿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夏潦冬即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