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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游吃什么 你答应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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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七天,江穗是数着过的。
不对,是从更早就开始数了。
那天晚上吃完蛋挞,她在铁皮盒里那张作息表的背面画了一排小格子,一共二十六个,一天一格,过一天,拿红笔打一个叉。
最后一个叉,打在十月一号。
下个月到了。
叔叔一家国庆去了趟海边,奶奶说她晕车,没去。江穗说要陪奶奶,也没去。其实奶奶没让她陪,她只是不想去。
她怕爸妈突然回来了,家里没人。
结果七天,门铃响了三次。一次是快递,一次是物业来抄水表,一次是隔壁的阿姨来送月饼。
妈妈在电话里说,快了快了,这几天在看机票。
江穗就在那二十六个格子后面,又添了一排。
新添的格子打到第九个叉的那天,是秋游。
六年级去郊外的植物园,早上七点半在学校门口集合,坐大巴去。
江穗六点就醒了。
她下楼的时候,刘姨正在厨房里收拾,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早?”
“今天秋游,要带午饭。”
“秋游?”刘姨像是刚想起来,拍了一下脑门,“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昨晚老太太跟我说了,我给忘了。”
她打开冰箱,往里看了看,拿出一个保鲜盒,掀开盖子闻了闻。
“昨晚的青椒炒肉还剩一点,给你装上吧,再装点米饭。”
江穗站在厨房门口:“……能不能做饭团?”
“饭团?”刘姨笑了,“那玩意儿得捏半天,我哪有工夫。一会儿还得给老太太熬粥呢。”
她已经把隔夜的饭菜扒拉进了一个不锈钢饭盒里,盖上盖子,塞进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喏,拿着。中午找个有热水的地方,烫一烫就能吃了。”
江穗接过塑料袋。
饭盒是凉的,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隔着袋子都冰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厨房的小方桌上,陈砚的书已经收走了。初三不秋游,他今天照常上课,早就出门了。
大巴上,同学们两两坐。
苏念念坐在她旁边,一上车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话梅,分给她两颗。
“穗穗,你带的什么好吃的?”
“……米饭。”
“我妈给我做了饭团!”苏念念兴奋地说,“小熊的!还有兔子苹果!她说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弄了好久。”
江穗“哦”了一声,转头看着窗外。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一点一点往后退,变成了矮房子,又变成了田野。秋天的田野是黄的,一大片一大片,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盒颜料。
她把那个装着饭盒的塑料袋往脚底下塞了塞。
植物园很大。
上午跟着讲解员看温室,看仙人掌,看一棵据说有三百岁的银杏树。银杏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江穗捡了一片最黄的,夹进了书里。
她想,晚上可以拍给妈妈看。
中午,全班在一大片草坪上铺开野餐垫吃午饭。
饭盒一个一个打开,一下子热闹起来。
“哇,你这个是什么!”
“小熊饭团!好可爱!”
“我妈给我带了排骨汤,还是热的呢,你闻闻——”
有人带了三层的便当盒,一层寿司,一层炸鸡块,一层切好的水果;有人带了保温壶,一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满草坪都是玉米排骨汤的香味;有人带了一整盒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耳朵竖得高高的。
苏念念把她的饭盒打开,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打开一个宝箱。
两个小熊饭团,海苔剪成的眼睛和嘴巴,脸颊上还点了两团番茄酱当腮红。旁边是一排兔子苹果,一小格玉子烧,一小格西蓝花。
饭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一行圆圆的字。
“念念,记得喝水。——妈妈”
苏念念把便利贴揭下来,宝贝似的夹进了自己的小本子里。
江穗低头,打开了自己的饭盒。
隔夜的米饭硬邦邦的,结成了一块,青椒炒肉堆在一边,冷了一上午,肉片上的油凝成了一层白白的膜,像结了一层霜。
青椒蔫了,软塌塌地趴在米饭上。
“穗穗,你吃的什么呀?”
苏念念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冷的吗?”
“嗯。”
“你妈不在家啊?”
江穗“啪”地把盖子扣上了。
“我不饿。”
她把饭盒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
苏念念张了张嘴,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有点不知所措,小声说:“那……那你吃我的饭团吧,我有两个。”
“不用。”
“真的,我吃不完——”
“我说了不饿。”
苏念念不说话了。
草坪上那么热闹,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你尝尝我的”“我跟你换”,只有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像结了冰。
隔着两张野餐垫,许棠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块手帕,手帕上放着两个白馒头和一小袋榨菜。
她吃得很认真,一口馒头,一根榨菜,一口馒头,一根榨菜,一点都不着急,好像这是什么很好吃的东西。
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走了。
许棠没抬头。
江穗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想,许棠为什么不难为情。
何老师端着一个饭盒走过来,挨个看大家吃饭,走到江穗这边,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扣上的饭盒,又看了一眼江穗面前空空的野餐垫。
“穗穗,怎么不吃?”
“不饿。”
何老师蹲下来,把那个饭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下次跟家里说一声,”何老师轻声说,“秋游带点热乎的。”
江穗看着草坪。
“家里知道。”
何老师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摸了摸她的头,起身走了。
下午三点,在植物园门口拍集体照。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摄影师大叔架着相机,指挥大家站成三排,矮的蹲前面,高的站后面。
江穗个子不高,本来该站第一排。
她往旁边挪了挪,挪到了第二排的最边上,再往外就是一棵大槐树了。
“哎,最边上那个小姑娘!”摄影师大叔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冲她招手,“往里站站,往里站站,你都快出框了!”
全班同学都回头看她。
江穗没动。
“小姑娘?”
“就这儿。”江穗说。
大叔看了她几秒,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孩”,缩回相机后面:“行行行,那就这样——来,大家看我,一二三,茄子——”
“茄子——!”
咔嚓。
照片里,四十二个人挤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只有最右边那个,站在槐树的阴影底下,没有笑。
◇
回程的大巴上,苏念念从书包里摸出一包薯片,撕开,倒了一半在纸巾上,递过来。
“穗穗,给你。”
江穗看了一眼。
“不要。”
“你中午就没吃……”
“我说了不要。”
苏念念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最后默默地收了回去,把那半包薯片又倒回了袋子里。
江穗转头看着窗外。
田野又变回了矮房子,矮房子又变回了高楼。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
她想,没关系。
妈妈说了,在看机票。
看机票,就是快了。
到家的时候,五点半。
江穗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那个装着饭盒的塑料袋还拎在手里。
她走进厨房,打开饭盒,把里面一口没动的米饭和青椒炒肉,“哗啦”一声倒进了垃圾桶。
洗了饭盒,放回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刚走出厨房,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着几个字。
“妈妈(德国)”。
江穗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
现在是德国的上午十一点半,不是妈妈午休的时间。
妈妈从来不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
除非——
江穗手忙脚乱地划开接听键,声音都是飘的:“妈!你们是不是买票了?是哪天的飞机?我去机场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穗穗。”
是妈妈的声音。
可是不对。
不是平时那种笑着的、拖长了音调叫她“穗穗”的声音。是压着的,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她。
“穗穗,你听妈妈说。”
江穗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手机,没出声。
“项目这边出了点状况,”妈妈说,“有一笔款子,回不来……爸爸妈妈得留下来处理,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那要多久?”
“可能……要到年底。”
“你说下个月就回。现在就是下个月。”
“妈妈知道——”
“你说在看机票!”江穗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拉钩了!你跟我拉钩了!”
“穗穗……”
“你拉钩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换了一个人。
是爸爸。
“穗穗,是爸爸。”爸爸的声音很稳,可是有点哑,“爸爸跟你保证,年底之前,一定——”
“你们保证过了!”
江穗冲着手机喊出了这一句。
喊完,她的手一扬。
手机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客厅的大理石地砖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滑出去老远,撞在了电视柜的柜脚上。
屏幕朝下。
不动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刘姨从厨房里跑出来:“哎哟,什么东西掉了?”
江穗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的,盯着那部手机。
刘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手机,“哎呀”了一声,像是想过去捡,又不太敢,最后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穗穗,这……”
“没事。”
江穗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上裂了一道蛛网似的纹,从右上角一直裂到左下角,黑着。她按电源键,按了好几下,没反应。
“没事,”她又说了一遍,“掉地上了。”
她攥着那部黑掉的手机,上了楼。
那天的晚饭,江穗没下楼。
刘姨上来敲了一次门,她说不饿。
周敏上来敲了一次门,她也说不饿。
晚上十点,她实在渴得受不了,下楼倒水。
走到一楼的楼梯口,脚步顿住了。
厨房的灯亮着,陈砚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正要往外拎。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她。
江穗没理他,绕过去,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
水哗哗地往杯子里灌。
“秋游吃的什么。”
身后的人忽然问。
江穗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背对着他,没回头。
“……不饿。”
陈砚没说话。
江穗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砚还站在垃圾桶旁边,低着头,看着那个还没系上的垃圾袋。
垃圾袋最上面,是一团已经结块的米饭,和几根蔫掉的青椒。
江穗转回头,跑上了楼。
第二天,江穗在学校里过了一整天没有手机的日子。
其实也没什么。
上课本来就不让用。
只是课间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去摸口袋,摸了个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一直在看钟。
五点四十。
五点五十。
放学回家,她在三楼走廊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江屿的房门口。
她抬起手,又放下。
又抬起手。
敲了。
门开了一条缝,江屿戴着耳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不耐烦地看着她:“干嘛?”
“……”江穗咬了咬嘴唇,“手机借我用一下。”
江屿挑了挑眉。
“你自己的呢?”
“坏了。”
“坏了?”江屿上下打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自己摔的吧?昨晚‘咣’一声,隔着墙我都听见了。”
“……”
“活该。”
门关上了。
江穗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六点整。
江穗站在厨房的冰箱前面。
冰箱门上那张纸还在,一笔一划的字:她午休,这边18:00—19:00。
她手里攥着那部黑屏的手机,一下一下地按电源键。
按一下,没反应。
按一下,没反应。
屏幕上那道蛛网似的裂纹,在厨房的灯底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她。
“又在等电话?”
奶奶从客厅那边走过来,大概是要去倒水,看见她站在冰箱前面,皱了皱眉。
“你爸那边又推了,是吧?昨晚老二跟我说了。”奶奶叹了口气,往杯子里倒了热水,“一年到头在外头,连句准话都没有。早说了让他别去,他非要去,现在好了,把孩子扔在这儿,一推再推……”
江穗低着头,不说话。
“你也别一天到晚等了,”奶奶端着杯子往回走,“等也没用,你爸那个人,说话就没准过。”
脚步声远了。
江穗站在冰箱前面,看着手里那块黑屏。
六点零三分。
妈妈的午休,开始三分钟了。
她回了三楼,坐在床边,把那部手机放在膝盖上。
不按了。
按也没用。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的路灯亮了,照得窗帘上一片昏黄。
六点十分。
有人敲门。
“咚咚”两声,不轻不重的。
江穗没动。
“咚咚。”
又是两声。
江穗以为是刘姨,没好气地喊:“我不吃!”
门外安静了一下。
“不是吃饭。”
是陈砚。
江穗愣住了。
三楼。
奶奶说过的,三楼是穗穗的,没事别上去。
她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陈砚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在他身后,照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旧的,屏幕右上角磕掉了一小块漆,壳都没有。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串号码,已经拨出去了,正在“呼叫中……”。
号码是德国的。
江穗认得。是妈妈的号码。
他把手机递进来。
“我话费不多,”他说,“十分钟。”
江穗看着那部手机,没接。
“……我不想打了。”
陈砚看着她。
“那你摔它干什么。”
江穗被噎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
“打。”陈砚把手机塞进她手里。
手机震了一下。
接通了。
“喂?您好?”听筒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有点疑惑,用的是那种接陌生号码时的客气腔调,“请问是哪位?”
江穗握着那部还带着别人体温的手机,嘴唇张了张。
“……妈。”
那边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是一声又急又轻的:“穗穗?穗穗!你吓死妈妈了!你手机怎么一直打不通,我打了一晚上,打了十几个……”
江穗咬着嘴唇。
门外,陈砚已经转身走开了。
他没走远,走到楼梯口,在最上面那一级台阶上坐下了,背对着她的房门。
那通电话,江穗打了九分钟。
一开始她不说话,就听着妈妈在那头说。
说对不起。
说妈妈也想回去,妈妈每天晚上都想回去。
说穗穗再等等,再等等,等妈妈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妈妈一天都不多待。
说着说着,妈妈的声音就变了。
江穗听出来了。
妈妈在哭。
“……妈,”江穗说,“你别哭了。”
“妈妈没哭。”
“你哭了,我听见了。”
“……”
江穗攥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膝盖上。
“我不生气了,”她说,“真的。”
“穗穗——”
“我就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下去,“我就是想你们了。”
那头的哭声,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九分钟的时候,江穗看了一眼屏幕。
“妈,我要挂了。”
“这么快?你手机呢?这个是谁的号码?”
“借的。”
“谁的?”
江穗抬起头,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梯口,那个人还坐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一个人的。”她说,“他话费不多,说好了十分钟。”
挂了电话。
江穗擦了擦眼睛,走出去,把手机递给楼梯口的人。
陈砚接过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间。
九分十二秒。
“还剩一分钟,”江穗说,鼻音很重,“还你。”
陈砚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
“你怎么有我妈的号码?”
“问我妈要的。”
江穗愣了愣。
她想起周敏那张总是小心翼翼的脸,想起那天晚上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句“以后少掺和”。
“……婶婶给你了?”
“嗯。”
“她没说什么吗?”
陈砚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哭肿了的眼睛,顿了顿。
“去洗把脸,”他说,“然后下去吃饭。刘姨给你留了。”
“我不——”
“你昨晚就没吃。”
“……”
陈砚转身下楼。
走了两级,又停下来,回头。
“手机给我。”
“啊?”
“坏的那个。”
江穗不明白,但还是回屋把那部黑屏的手机拿出来,递给他。
陈砚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那道裂纹,什么都没说,揣进兜里,下楼了。
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有一个修手机的小摊。
一张折叠桌,一把遮阳伞,一个装满了各种螺丝刀和零件的工具箱。摊主姓蔡,四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修手机修了十几年,附近几个学校的学生都认识他。
第二天中午,孟川跟着陈砚蹲在摊子前面,看蔡师傅拆一部粉色的手机。
手机壳上贴满了亮晶晶的星星贴纸,有几颗掉了,留下一圈白色的胶印。
“屏碎了,排线没事,换个外屏就行。”蔡师傅头也不抬,“八十。”
陈砚说:“好。”
孟川看看那部粉色的手机,又看看陈砚,一脸八卦:“谁的啊?”
“一个小孩的。”
“哪个小孩?”
陈砚没理他。
孟川眯起眼睛:“该不会是那天给你送奶茶那个吧?小学部那个,泼了赵一鸣一身的?”
“……”
“我就说!”孟川一拍大腿,“你那天替她背锅,被钱主任训了十分钟,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陈砚看着蔡师傅把新屏幕按上去,一点一点压紧。
“没关系。”
“没关系你给她修手机?八十块!你一个礼拜饭钱才多少——”
“孟川。”
“啊?”
“你很吵。”
“……”
蔡师傅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把修好的手机开机试了试,递过来:“好了。告诉那小孩,下回别摔了,这个型号的屏不好配。”
陈砚接过手机,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三张十块,放在折叠桌上。
那是他这个礼拜剩下的饭钱。
那天晚上,江穗的手机回来了。
陈砚把它放在厨房的小方桌上,推到她面前。
屏幕亮着,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那几颗掉了的星星贴纸,也不知道被谁重新补上了,补的是几颗黄色的、跟原来不太一样的星星。
江穗拿起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你修的?”
“修手机的修的。”
“多少钱?”
“记账上。”
江穗瞪大眼睛:“这也记?”
“嗯。”
“那我现在就给你——”
“下次生气,”陈砚打断她,“摔枕头。”
江穗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本,语气很淡:“摔手机,你妈找不到你,急的是她。”
江穗攥着那部手机,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电话里妈妈说的那句“打了一晚上,打了十几个”。
想起妈妈在那头哭。
“……知道了。”她小声说。
她低头看着手机壳上那几颗新补的黄色星星,用手指头摸了摸。
“这几个也是修手机的补的?”
陈砚的笔停了一下。
“……嗯。”
江穗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拆穿。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要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
“跑腿费一次,修手机一次。”她掰着手指头,“我记着呢。”
“嗯。”
“我会还的。”
“知道了。”
手机修好了,可摔手机的事,还是没瞒住。
刘姨收拾三楼的时候,在江穗房间的地毯上捡到了一小块碎玻璃,是那天屏幕上崩下来的。她拿着那块碎玻璃,在厨房里跟奶奶嘀咕了半天。
晚饭桌上,奶奶放下筷子,看着江穗。
“听说你把手机摔了?”
江穗低着头扒饭,不吭声。
“你爸妈在外面不容易,你倒好,电话里说两句不顺心,就摔东西。”奶奶说,“这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
江穗的筷子停了一下。
“脾气这么大,”奶奶顿了顿,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江屿碗里,“以后上学放学,就跟江屿一车吧。省得老周一天跑两趟。”
江屿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看了奶奶一眼,又低下了。
周敏的筷子也顿了顿。
叔叔不在。
没有人说话。
江穗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好。”
她说得很平静。
对面,陈砚抬眼看了她一下。
江穗没看他。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碗,一粒一粒地数着米。
她想,就是坐一辆车而已。
又不是什么大事。